第41章
树桩背后藏着蘑菇,柔和地落在蓝色的不知名花朵上。
吴游看了看自己发光的手,缓缓说:
“我们可能到了。”
霍橙挣扎着爬起来,舱门向上打开,阳光轰然灌满了整个船体。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冷。
这种冷即使穿了特质的防护服也并不顶用,防护服挡得住南极的风,但挡不住这里细密、阴冷、潮湿的水滴。
只有莓果球不害怕这种冷, 两只正在此起彼伏地伸懒腰。
吴游转动漂亮的黑眼睛打量着四周。
她走出舱门,这里似乎是座原始丛林,身后大片的浓绿倒悬在不是很灿烂的天光里,幽深的山洞里黑黢黢的,泛着草屑混着泥土的味道,他们刚从那里出来。
“每一片枝叶上都覆盖着一层浅绿的霜,甚至倒悬着一些碎冰。”
吴游眯眼向上看:
“都是时间背面的寒地植物。”
有一种说不出的异世感。
三个人第一脚踏进去——似乎就这样踏入了另一重时空。
桑逢替霍橙拨开那些浓密又扎人的植物。霍橙操纵勘测系统开始向远处勘探地形。
吴游打开记录仪, 记录仪的画面闪了好几次, 最终成功打开。
镜头画面记录了被杂草和枝条掩盖的洞口, 掠过洞口向远, 光线被含在树叶的碎冰里, 只疏漏地落了几线在土地上。
异世界的时间里, 一些蓬松的泥土接住了三个人类的脚步。
“没想到归属感竟然是泥土给的。”霍橙蹲下来, 在地表安装探测仪器,“比起时间荒原里飘在半空, 还是脚踩在土地上的感觉更好。”
吴游抓了一把土,放进样品袋里, 留作采样样本。
“你们觉不觉得身上很疼?”桑逢突然问。
当然。
太阳号刚冲出洞口,那些浅淡的阳光滴落在衣服上时,吴游就感到了大片灼烧一样的刺痛。
“疼。”吴游和霍橙同时附和。
这种疼痛正在逐渐加剧,时间越久越令人恍惚。他们都知道, 这是人类在燃烧。在时间背面,不合理的时间动线和节点都会被缓慢地消除。
就像人类世界出现不合理的鲸鱼异兽一样。
“我们的任务是寻找散落在时间背面的正位时间,并封住逆流的源头。防止人类世界的时间空洞继续发生。”
吴游尽力忽略这种疼痛,沉静道:
“我们需要尽快。”
尽快,在他们三人被时间背面的规则彻底燃烧殆尽之前。
吴游揪了揪两只莓果球,顺滑的手感让她稍稍安定了些。
“信号不是很好。”霍橙走过来,“我们需要建立临时基站。作为信号发送和传输的临时点,我会尽快尝试修复和时间正位的通讯连接。”
三人向山上走,弯弯绕绕沿着山崖盘旋而上,在时间背面的太阳开始褪色时,终于到了山顶有一片还算开阔的空地。
他们不是第一次登山,却是第一次靠近时间背面的日月。
人类思考过时间维度的无限可能,幻想过平行世界,幻想过时间倒流,幻想过生命存在于宇宙的不同位点。
其实时间只是一条小路,生物是它的镜子,山川湖海是它的镜子,宇宙的每个立面都是镜子,走到哪里,便延伸到哪里。
当我们走着路盘旋向上,人在哪里思念,时间就在哪里驻足。
吴游翻出小本子:
在上面刷刷写了一句话。
桑逢探头过来,看见上面写着——
其实人与时间相对静止。
人与日月同速在走。
……
空井森林北,兰蒂亚兰海。
在家睡了个好觉,画庭因出来,霸道地占了两排鱼道。
他银光闪闪的巨大尾翼好像能遮住半边海底,锋利的尖牙收起,暗红色的眼珠里倒映出满街游动的灯火。
到处都是流动的光和水——
兰蒂亚兰海空前的热闹,大大小小的鱼成群结队地穿梭在灯光间,飞鱼摩天轮上挂了巨大的花灯。
明天是兰蒂亚兰海的新年。
鱼也会过新年。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习俗。
画庭因冷漠地想。
与我无关。
不就是一大群鱼、一大群鱼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叽叽喳喳,聊些肤浅的奇趣见闻、分享难吃的新奇食物、用买来的便宜海藻给小鱼织毛衣。
这么大一群。
也不怕被路过的大鲨鱼一口气全吞了。
“哇~”一只小丑鱼幼崽尖叫着说,“你们快来看,哪里有一条巨大的黄金鲨鱼。”
“天呀,是黄金鲨鱼!”
“呜呜只有兰蒂亚兰的新年才能看到呢。”
“太漂亮了!我也要当鲨鱼!”
叽叽喳喳的一群小丑鱼幼崽聚过来。
“你们好。我刚刚回到兰蒂亚兰海,来参加一年一度的海底新年。”
黄金鲨鱼礼貌地说:
“你们看起来真香……哦不,真漂亮。”
呵。最好全吞了。
画庭因想。
黄金鲨鱼怎么会有龙鲸好看。
龙鲸先生展开尾翼,平伸出鳍肢。他向前游去,暗色的鳞片流转出暗光,反射在古朴的泥土墙壁上:
他正正穿过兰蒂亚兰的海底【新年门】。
大大小小的鱼群在他身边,【新年门】的入口七拐八绕,水流紊乱并不好走,顶上高低错落的岩石时不时得低下鱼头。
但这些对画庭因并不是难事,龙鲸先生流畅地穿过一整座巨大的矿岩,眼前景色突然转换——
前面没有路,是个空阔又巨大的空间。
笔直锋利的峭壁上沉淀着寂静的泥土与尘埃,无数蜿蜒错杂的彩色珊瑚建造在山石之上,往下延伸近百米,每一段珊瑚的最后一端都连接着下一段的起始,辽阔的黑暗蔓延在峭壁四周,志愿去做发光彩灯的贝壳们身上沾着暗绿的、闪着幽光的苔藓。
山石上下恢弘一体,这千百年里,似乎只有奔流不息的光阴经过它们。
画庭因从整个峭壁偏下的入口进来,他向上看——
斑驳绚烂的鱼群和其他海洋生物交错织成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倾泻的天光经由草木掩盖的海水表面浅浅地投下来,还未到达中段就彻底被泥土吞没,黑暗中布满发着荧光的苔藓和植物,呈条纹状排列,像神秘传说中的眼睛。
“嗯……地址在上面。”
磅礴浩渺的深蓝色闪电在画庭因背后汇聚,翻涌着织成海浪形状的巨大羽翼,他如同飞翔一般向上游去,气定神闲地停在一处古朴的山洞大门前。
“兰蒂亚兰海。龙鲸。画庭因。”他给门口的管家鱼扫了【鱼牌】,“我来参加【新年庆典】,vip席位。”
……
空井森林南边境,特绿亚曦海湾。
特绿亚曦海是一片宁静而旷远的海域。这里住着许多白鲸和海龟。
这些白鲸正成群结队地向兰蒂亚兰海赶去。他们都是去参加兰蒂亚兰新年庆典的。
其中包括一只……喜欢戴帽子的白鲸。
今天他带了一顶红色的贝壳帽子。帽子有点小,他不得不平着鱼头游,防止帽子滑落下来。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他邪恶地想,突然,他把鱼头伸出水面,眯起眼睛看远方的山崖:
“天呐,我想我看到你们了。”
……
空井森林南,悬崖。
太阳号停泊处。
霍橙拿了三杯饮料,递给吴游和桑逢:
“给,”霍橙说,“苹果汁。”
三人坐在悬崖边。
接近晚上的时候,那一轮浅淡的太阳完全看不见了。
夜里的冰雾从下向上蔓延,渐渐升上来与奇异的月光相融。
这是个难得的休息时间,山顶呜呜的风声一直向前跑,就像是一路颠簸,从时间正面而来的他们。
是时候休息一下了。三人商议,决定明天清晨出发。
太阳号底部抓地,在悬崖边停泊着,变形成了简易的生存舱。这是来自人类世界的巨型帆船启航后的第二次停泊,从人类世界到【时间荒原】,又从【时间荒原】来到【时间背面】。
隐藏的船帆撑起成巨大的天幕,隔绝了大半寒冷的露水。
“也没看见月亮啊。”
桑逢对着架好的天文望远镜感叹,“但有月光,哪里来的?”
细碎的淡绿色光芒从树影中四处漫射过来,分不清是树还是月亮。
吴游松开鞋底压着的一颗小草。
算上这一天,他们离开人类世界已经将近一周了。
“我从没想过,”霍橙坐在她旁边,“我们离开监测站有多久了?”
确实不久,确实很久。
久到那些人声鼎沸、灯火满山的日子成了记忆里的虚影,久到触手可及的人和事都成了远方。
吴游喝了一口苹果汁,她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大片的星影。
“你看,”吴游说,“那是北极星吗?”
霍橙和桑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澄澈的夜空里能看得到许多星星,它们都比时间背面的月更亮。
吴游指尖指着的那一颗,尤其明亮。
山顶的风里,她的声音像灯:
“北极星几乎始终位于天空的正北方向,是一颗位于小熊星座尾部的恒星。”
吴游抬头向天空看,视线掠过那些垂落的结冰的松针:
“海上漂泊的人往往会观察北极星的位置来确定船只的航向,确保他们自己能走出茫茫大海回家。”
北极星的一点沾满寒意的光遥遥照亮远方的大海。有云雾升上来,渐渐模糊了它的光。
桑逢揉揉眼睛,北极星像个坐标,始终悬挂在天边。坐标投影到时间背面冰冷的泥土上,像个十字。
当十字的两笔轻轻扭转,便是个人字。
霍橙站起来。
人类文明是篝火,火光至少在温暖他们三人。
“干杯。”吴游笑着举杯,“我们保护彼此,祝我们此行顺利。”
桑逢顶着两只毛球,一口干掉苹果汁:“此行顺利!”
霍橙也甩开那种奇怪的情绪:“祝我们此行顺利!”
一只白鲸正在接近他们。
他伸出水面,看到——
星星的光落进丛林,和冰雾一起漫游向上,照亮悬崖上三个影子。
三个影子也有微弱的光亮。影子们站起来,干了一杯,在空井森林最高的地方,依次站在巨石旁边眺望着远方。
一棵树顶的叶子突然把封住它的冰层炸开,炸成了一朵小小的雪花。
就像烟火。
吴游想了想。
算一算,时间正面的春节快到了。
三人向远看——
远方的那颗星照在这陌生月色浸透的森林里。
也照在这漫天冰封的时辰里。
突然,一个烟花倏然从海面冲出,在天空上绽放。
“怎么会有烟花?”吴游捧杯看着那边。
“我们明天去看看。”霍橙又喝了一口。
桑逢笑笑,“准备休息吧。明早我们出发。”
说完伸手习惯性地去摸莓果球,
两只莓果球正在嘀嘀咕咕,右面那只看见桑逢伸过来的手,连忙跳到吴游左肩,和左只摇摇晃晃挤在一起,嘀咕完,他俩齐齐虎着脸盯桑逢,做出不许摸的表情。
霍橙笑着把桑逢拖走。
吴游背过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烟火还在燃放。
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
但如果心被烟火填满。
或许夜与雪哪一个先来,都无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新年庆典】将持续三个月, 【新年门】看起来是一座巨大的海底矿山,实则是一座巨大的轮渡。
它尾部上翘,通体都由兰蒂亚兰深海最坚固的岩石构成,船头和船尾嵌着灯,灯的外壳是透亮晶莹的名贵金贝。
金贝折射出的兰蒂亚兰——
是一座遍布冰冷波光的黄金海。
在每个新年,这艘轮渡都会挂满兰蒂亚兰海中生命纷繁的愿望。
一行行鱼字符串写出的愿望。
愿望写在【大耳朵海草】上, 【新年门】轮渡的志愿蟹们把这些海草挂在船身上,跟随【新年门】轮渡一起,在整个兰蒂亚兰海域巡航。
虽然 这些愿望往往并不是什么迫切的盼望、诚恳的祝福,而是今年要多吃几条同事之类。
与人类世界不同,高智慧的、时间背面的冰冷生物向来没什么人情味可讲。
不得不多说一句。
在所有鱼都进行必要的新年消费时,只有那位得体假笑的白老板赚得盆满钵满。因为【大耳朵海草】只生长在白老板的私人庄园。
没错。
这些【大耳朵海草】的供货商正是赫赫有名的——
大耳朵酒吧。
画庭因喝了一口甜酒——带着一点可可草和苹果奶油的味道。
大鱼们都不喜欢。但他喜欢。
画庭因慵懒地倚靠着,视线飘远:
远处最后一节石梯上——
一只蟹先生正用两只钳子当抹刀, 把一片【大耳朵海草】刷刷对折, 沾了点水母免费提供的粘液, 挂上船身。
他嗖嗖工作着,手里的【大耳朵海草】有三个颜色:天蓝色、橘红色和金色。天蓝色的海草最便宜,产量也最多;金色的则最贵,只供那些登上轮渡的vip客人使用。
一条丑鱼摆尾游进来。
“好丑。”画庭因睨了它一眼, 暗想。
它长得像灯笼鱼,但又不是很准确——原本亮晶晶的灯笼位置没有灯笼, 而是一个发光的托盘。
但和灯笼鱼丑的倒是如出一辙。
“大鱼好。您的甜酒和点心。”
丑鱼面无表情,用自己发光的托盘给画庭因端上来, 那个小小的托盘刚好放得下一份点心和一小盅淡蓝色的酒。
丑鱼身后还有另一条同品种的托盘鱼,这条甚至更丑一些,像一只裂缝的歪瓜。
它的小托盘里有一条金色的【大耳朵海草】。
“大鱼好。您的愿望海草和一条付费语音。”
后面的丑鱼摇了摇鱼鳍里夹着的铃铛。
画庭因随便挥挥尾翼。
丑鱼摇晃铃铛,播放语音:
“我是白莫听, 很快就到。”
丑鱼收起铃铛。
画庭因按规矩举起一枚小巧的白珍珠,扫了丑鱼的【鱼牌】付钱。
哗啦。贝壳币到账。丑鱼面无表情地回头走了。
很少有大鱼会与小鱼友好地来往。
因为它们看起来与食物一般大。
但这条丑的不想吃。
画庭因看了看珍珠上鱼牌扫出来的信息:
【托盘鱼】十佳模范服务鱼。
嘁。
他冷色的暗红眼珠透过船身镂空的岩石缝隙向下看:
恢宏的庞大船身被分成了无数个隔层,隔层可以活动,中间有悬空的石梯来回移动。每个角落都有忙碌的临时员工们,什么品种的海鲜——划掉,什么种族的志愿者们都有。
他还看到那只蟹正在偷懒。
蟹先生眼珠一转,正在和另一只嘀咕。
画庭因闭眼。周遭凌乱的水流勾勒出每个微小生物的轮廓。
气泡带来那只蟹的声音:
“倒是不错。”蟹摩擦着钳子,“虽然有被来自其他海域的客人吃掉的风险,但总体上这还是算份好差事。”
“自然是好差事!”另一只蟹的嗓门又尖又细,“【新年门】轮渡有限的【临时员工】名额常常遭到哄抢,我们选上很难的!”
“你小声点。”蟹谨慎地环顾四周,它总感觉哪里有人盯着它,它压低嗓门,“被成功录用的临时员工不仅能获得一大笔金灿灿的贝壳币作为报酬,更能够与三大海域的上层鱼群们打交道——这可是普通居民难以企及的好机会。”
“今年大名鼎鼎的龙鲸和虎鲸都会来,更不用说那些其他海域的未知客人,要是能得到龙鲸先生的庇护,我蟹壳都可以给他!”
唔……它抖了抖,有一条食蟹鱼从他们旁边经过,一些气泡咕噜咕噜掠过去。
“嘁。”画庭因转回来,想着想着露出半个冷笑,“要蟹壳做什么。”当烧烤蘸料的小碟子么?
一些气泡咕噜咕噜掠过来。
“你好呀。朋友。”
白莫听进来,身后跟着他面瘫的管家鱼和一群打手鲨,“来这么早。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白莫听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哦,一只螃蟹?让我猜猜,或许你听到他说;哦,我想见到今年vip席位的龙鲸先生,我要得到他的庇护~是吧?”
画庭因看了他一眼,虎鲸常常很皮,这只除了常常很皮,还常常猜得准。
“又这么看我,你总是这么……”白莫听笑,他摇摇头,“大多数深海鱼的一生无外乎都在寻求:财富自由或是——被大鱼庇护。”
“我不庇护任何生物。”
“不是这个问题。”白莫听摇摇手指,“我差点忘了,每年你都不参加【新年庆典】……往年的【新年门】只在兰蒂亚兰海域巡航,航程中会有一个大型的开年游戏要玩——主角自然是vip中的大鱼,小鱼们寻求庇护,其实是在押注,大鱼越强,赢面越大。”
“往年?”画庭因抓住一个词,“那今年呢?”
“今年么……【新年门】轮渡会首次开出兰蒂亚兰海,路线途径整整三个海域,有无数强大的客人。到一个海域,就会下船感受当地海域的热情款待,呵,哪有什么美其名曰的热情款待,如果我猜的不错,今年的庇护更是个可笑的借口,那些个被庇护的鱼不是被吃,就是被运去别的地方。”
画庭因收起目光,“即使是这样,今年的【新年门】也被认为是挤破头也抢不来的机会。登船确实很难,我听说报录比约为10000000:1。”
报录比。这是个在南极人类嘴里听到的新词。
画庭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个词。
“当然。谁会错过免费旅游呢,有的鱼一辈子没有出过兰蒂亚兰海。”白莫听凑过来和他干杯,“至于报录比……海底最不缺的就是鱼了,何况还有虾蟹贝蚌螺海马。”
“没有海马。”
“有的,只是看见你躲起来了……毕竟你小时候强迫许多海马一起陪你玩旋转木马,他们见你就怕。还是你以为这真的是一个庆典?”
白莫听莞尔,越凑越近,“不是的,它其实是……”
画庭因皱眉,突然用右边的眼睛看他:“你变成人形做什么?”
这其实是很有病的行为。
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生物在每个世界里都有固定的形态。人类世界的南极也不会有哪个人类随随便便变成鱼。
白莫听站在他身边,晃了晃自己那杯深红的酒,和画庭因眼睛的颜色十分相似,他一饮而尽。对着灯舔了舔唇角。
白莫听和画庭因分到的是一个船舱——在白老板和主办方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们在轮渡的最顶层。其余受邀前来参加庆典的各位尊贵的鲸鱼和鲨鱼被两两分在各个船舱。每年都有因为随机分配导致的对家互殴事件,就像分配到了讨厌的舍友。
不过船舱的各项设施布置倒是非常豪华,棚顶垂下来的红珍珠取自兰蒂亚兰最深最远的海底峡谷。
白莫听捻了捻那红珍珠,竟没说话。
“你也不是真的变成人。”画庭因皱眉看着他,“用了你手下那只【美工章】的矿石粉末?”
“嗨~大鱼好。”一只胖胖的灰绿色章鱼从一群鲨鱼头中间柔软地钻出来,挥动触须,和画庭因自来熟地打招呼,“我是【美工章】。”
画庭因浅浅点头。他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一只鱼可以长这么多脚。
这只矮墩墩的章鱼是白莫听手底下的一只技术章鱼,简称【美工章】。
最近很受到重用——
并不是因为他被同事吐槽过的刁钻审美突然符合了白老板的脑回路,而是因为一样稀奇古怪的发明:
他混合出了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可以利用光线屏蔽本体,再在本体前制造气泡屏障,在气泡上勾画出另一个虚拟的形象。
本体就可以操纵气泡,让虚拟形象动起来。
就像现在白莫听的人形。
或许可以缓解他老板对那段过去的经历的思念。
如果冷酷无情的假笑白老板也会思念的话。
“是。只是——好玩而已。”
白莫听依旧笑着:“我最近谈了一笔大生意,有没有兴趣听听?”
画庭因和白莫听来到时间正面时,看似有形态,实则是一团流动的【时间能量体】,只是因为主观认为自己是一条鱼,所以才维持了鲸鱼的形态。
后来进行能量匹配,变成人形也是因为他们实际是一团发着光的【能量流体】。
但当他们回到时间背面,他们就是个【能量实体】,被限制在固定的躯壳之内,就不能变来变去了。
“没兴趣。”
白莫听大笑,靠回坐垫上。
“你有自己的准则。你从不为任何事向我提出疑问。即使我是这片海域最富有的商人、最灵通的情报员。”
“我有疑问。”画庭因转过来盯着他。
“哦?”白莫听放下酒杯,“大鱼好,您请快说。”
“你还没有开发出人类吃的那种芝士饼干?”
“……”
“报——”管家鱼面无表情地拖着嗓子,“要【熄灯】了。”
应景似的,天顶骤然暗下来,顶灯似乎把太阳也一同熄灭了。
无数漂浮的光点从岩石的缝隙向上流淌,彩色的光漫游着穿过海水,像花海。
画庭因有一瞬间失神。他似乎在人间见过这样的逆向雪。
“各位尊贵的旅客朋友。”一个冰冷的嗓音说,“我是【船长鱼】托马斯。轮渡将于今夜起航,迎接世界的新年。一些强大的客人已经安稳地来到船舱,我们还有一批遥远的客人没有登船。你们的数量刚好相同。”
“我们将为已到的客人派发蓝牌,为未到的客人派发红牌。我额外邀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的牌面是绿色。当所有客人都到场,我们就宣布游戏规则,开始为期三个月的、崭新的【鱼骨游戏】。”
“祝各位旅途愉快。”冰冷的嗓音消失。
淡青色的琵琶鱼从天而降。把画庭因和白莫听的【鱼牌】挂上淡蓝色的芯片。
芯片隐藏在【鱼牌】中。
“有趣。”白莫听吹个口哨。他看见画庭因的眼睛,暗红色开始流光溢彩的旋转,这是个有意思的现象,往往代表——
画庭因发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
空井森林南, 悬崖。
太阳号停泊处。
圆溜溜的莓果球们正和桑逢大眼瞪小眼,蓬松的小东西吃光桑逢掌心的猫粮,还没饱, 于是凑近他的鼻尖,上上下下闻了个遍。
然后嫌弃地缩了缩,摆了个不在食谱上走开的表情。
“来看这个。”霍橙年轻但沉稳, 打开传回来的遥感界面。
三人窝在太阳号船舱里。
他按下桌旁黑色的按钮,整个船舱内的灯光骤然沉降——
巨大的荧屏投影在墙壁上展开。
深蓝的光线漫卷着铺满视野——
他们终于来到了这片有鲸鱼的海。
“全是类鲸态异兽 ,这片不知名海域里进化出来的高智慧物种, ”吴游看着投影界面, “当时在极地时间监测站,就是这种鲸鱼能上岸说人话?”
“很显然他们在这里不说人话。”霍橙指着屏幕,“他们创造了一片繁华浪漫的海中城。”
霍橙切了下一个画面:“整片海域被我们现在所处的森林一分为三。除了大量的未知鲸鱼外,还居住着拟鲨类凶兽和大量不知名的变异鱼群——全是鱼类NPC的阵营。”
“Luna, 进行未知文字解析。”吴游又看到了那些鱼字符串, 她盯紧画面的一处:“霍橙, 这一段的音频有吗?”
“有。”霍橙敲着键盘,调出了一段声音记录。
吴游带上耳机,她曾跟着老孟一起记录过南极鱼群的各种声音,一些鱼类在高兴或难过时会发出很有指向性的音波。
“ $#&**@$~”
大量嘈杂的声音涌入吴游的耳朵,间或夹杂着几声悠远好听的鸣叫。
吴游愣住,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些声音,它们淹没在幽深的海底,甚至有些隐隐的熟悉——
她听到冷暖汇散,万物生落。
也听到游鲸向海。
“北边那片海域,”桑逢指了指问,“为什么所有鱼都挂着牌子?”
“扫码可溯源至产地……开玩笑,可能是一种身份证明。”霍橙说,“莓果球们就没有,它们不来自那片海域。”
“正在解析中……解析完毕。”
有了大量场景中文字的参考, Luna终于不再对着那张纸条麻木地重复缺少对比样本了。
那些难以区分的字符串被拆解成一个一个单独的音节,一行行人类的文字被翻译在海水晃动的画面上, Luna甚至还贴心的标注出了对话气泡,给他们翻译说话的声音来自哪条鱼。
比如——
他们监测到了一只狂笑着接近他们的白鲸。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白鲸说,“我来了点心们。”
桑逢:“……是在说我们对吧。”
霍橙:“……我去录入虹膜翻译镜。”
吴游:“……怎么感觉这里很少有正常的深海鱼。”
哪里是很少。
桑逢揪着莓果球短短胖胖的尾巴。
明明没有一条鱼是正常的!
他还看到有人在吃同事!
吴游重新带上耳机,记录了海下嘈杂的声音,又打开专门的软件分析比对:
“可以确定,与人类世界的鱼群声谱重合度极低。但与我们曾经记录的异兽龙鲸……和异兽虎鲸的声谱有高相似度。负位时间量达到97.6%,我们降落成功了。”
不合理的时间会发光,但也存在风险,人类在出发之前并不完全确定能够降落在时间的完全背面。
除非……
滴滴。
霍橙的检测仪器在响。
“是庞大的【天云1】族群。”
“这就没错了。”桑逢站起身,托住两只莓果球,把它们放在软垫上。
“通讯怎么样了?”吴游抬头问。
“修复完毕。正在寻找信号连接。”霍橙说,“但这就像中间断裂的两个接口,在亿万个接口中再重新接上,真的不容易……还需要时间。”
还好正位时间量检测仪没有失灵。
三个海域都有【正位时间量】存在的特殊光信号——
包括昨天他们远望的那片洒满烟花的海。
“好。”吴游没有叹气,只是盯着海面,“我们变成鱼,下海看看。”
就像画庭因来到人类世界时,能够拥有人类的样子一样。
“变成鱼?”桑逢大惊,指着自己,“我们?”
“是的,我们。”吴游和霍橙带好调试过的虹膜翻译镜,同时回头盯着他。
“……所以变成什么鱼?”
三分钟后。
吴游吸了个泡泡。
万事俱备,还少个假牌。
原来的两只胖莓果球新奇的打量三只新的胖莓果球。
不同于它们颈部一圈蓬松的莓果色绒毛,这三只……绒毛是淡淡的天空色。
“哦……”左只莓果球嫌弃地眯了眯眼睛,“丑。”
“丑点就丑点吧。”右只莓果球让它闭嘴,“嗨~”
“……嗨。”
三只新球十分拘谨。正在互相挤来挤去,还说人话。
更加奇怪了。
“天呢,”吴游说,“我转头很困难,它们没有脖子么。”
“我也是,”桑逢挤着嗓子,“我也要啾啾叫吗?”
“我有一个问题,”霍橙挪了挪,“为什么不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莓果色绒毛领子?”
“当然不。”吴游回答,“都长得一样,不然怎么认出你们俩。”
桑逢:“……”
霍橙:“……”
有道理。
不敢细想。
……
兰蒂亚兰海,【新年门】。
画庭因觉得自己有必要偷偷地去那个地方瞧瞧。
深蓝色的鲸鱼侧着游,半边身体微微侧向船身,海面之上隐隐看得到他的轮廓,画庭因每一次的潜跃与翻腾都融在了兰蒂亚兰的呼吸里。
悄无声息。
然后他悄无声息站上了暗礁,视线向着甲板的角落。
借了点【美工章】的粉末,他挺拔地站在暗礁上。
画庭因微微弯下脊背,左手贴近海面,双臂展开拥抱海风,身体微微侧向海面,和摆了个双手交叠的姿势。
【新年门】轮渡顶,那块巨大的天顶岩石上,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型章鱼,趴在上面,触手被悬挂的铁丝阵缠了个严严实实。
画庭因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视线从章鱼的黑色触手和吸盘上掠过,暗红色的眼珠划过一丝不明的意味。
墨黑巨型章鱼,又名炸弹章鱼,虽然长得凶,但智商并不高,生活在兰蒂亚兰海浅海区的一种非高智慧异兽。浅海区比邻埃索斯海的冰川边境,那些【埃索斯海域】的【猎人鱼】会在大雨之后捕捉这种章鱼饲养,它们生产的墨汁是一种很好的——
燃料。
更特别的是,这是兰蒂亚兰的海水扑不灭的火。
这就不太好办了。
如果在开船之前,他发现了这种蠢东西,当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们踢到海底永远翻不上来的大峡谷里去。
远处暗淡的海面涌来一层黑色的浪。
但是现在他很难不惊动任何鱼——
因为【埃索斯】海域那些讨厌的客人已经到了。
“要开船了。干嘛去了?”
白莫听频频回头看着时间指针。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奇异的嗓音:
“白老板。”
白莫听回头,埃索斯夫人冰冷的蓝色眼睛后是黑灰色的巨大鱼尾。
她正从白莫听所在的舱口停下来:
“您已经到了……我想,还有您的那位龙鲸先生。”
“是龙鲸先生。不是我的那位龙鲸先生。”白莫听礼貌地纠正。
“抱歉。”埃索斯夫人的声音很轻,“请您务必记得我们的约定。”
白莫听目光里透出一丝奇怪的光,半晌,他慢慢笑了,“我会的,您该去船舱了。”
埃索斯夫人点点头,优雅地摆尾。
白莫听靠在坐垫上,想来想去,将长条形的管家鱼叫过来,把他打成了一个死结。
管家鱼:“……”又是不想干的一天。
想想工资……驱动的管家职业素养,呃,再干一阵子也行。
“!”
白莫听的鱼头被敲了一下,还有人狠狠踩了他被气泡隐藏起来的尾巴。
画庭因出现在身后。
“回来了?你踩着我尾巴了!”白莫听恢复鱼形,捧着尾巴幽愤道。
“哪有尾巴?”画庭因淡然坐下,“我只看到一片香菇。”
白莫听愕然,尾巴是除了鱼头之外最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踩!还嘲笑它像被切片的香菇!
这让他以后怎么吃桑黎做的香菇面!
对了,桑黎是谁来的?
白莫听用尾巴想了一会,没想起来。
算了。
好疼啊!
……
“已经搞定了。”吴游的记忆力惊人,她把那未知的、拗口的语言记了个七七八八,一边模仿着莓果球的发音,一边对照着虹膜镜的翻译记在脑子里。
防止通讯断联、或者是近期情况下网速太慢。
她正坐在两只莓果球中间和它们一起嗑瓜子,合情合理地把它们当外教。
“我是一头毛毛鱼,游来游去好逍遥~,是这么唱的么?”
吴游剥开一个瓜子。
“第二个词的发音错了,”右边的莓果球挤挤她,“是我是一只毛毛鱼~这么唱。”
懂了,人类起名为【莓果白海豹】的小圆球,它们给自己取名是【毛毛鱼】。
不远处。
空井森林的悬崖距离海水涌向兰蒂亚兰海的入口很近,泛着青草味道和阳光的石藓有时被风扑上海水。
桑逢清点所有的武器,他带了许多防水的袖珍弹,相当于负重前游。
但这对他不算什么。即使当他变成一条鱼的时候。
霍橙对他们说:
“我投放了小型情绪模拟器,会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一百米,用于监测、检验和记录,所有东西都做了微缩处理,应该没什么漏下的了。”
还额外给吴游缝了一个小布兜,可以挂在鱼头上。用来放吴游各种奇怪的小工具。
太阳号被浓密的枝叶遮挡住,天色渐暗。人类的科技船太庞大了,没办法压缩成一颗黄豆。
吴游站起来,他们合力将它推入丛林深处,藏好。
他们的通讯基站和战备补给都在这里。
学着画庭因的样子——
五只毛毛鱼(两真三假)排着队依次咚咚跳进海中,在灿烂的余晖下感受到了——
白鲸扑面而来的大嘴。
作者有话说:
祝福我的读者们新年快乐~新年鸿运当头,事事顺心,快乐满满,平安幸福!
第44章
“对不起。”
大嘴很有礼貌:
“你们看到会发光的食物了吗?”
“没有。”第一只毛毛鱼摇头。
“没有。”第二三四五只毛毛鱼摇头。
白鲸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更远的地方。
有一只毛毛鱼正在嘀嘀咕咕。
虽然这些小型生物称呼它们自己为毛毛鱼,但桑逢依然认出它正是总在霍橙肩膀上蹲着的那只——
左只莓果球。
“它说什么?”
霍橙咕噜噜地问。他刚才在调试虹膜镜与其他设备的连接,错过了点什么。
“它在说那只变异白鲸。”
吴游模仿着毛毛鱼的泳姿。
“说什么?”
“它是傻子。”
“……”
五只毛毛鱼优雅地排成一串,滴溜溜地游走了。
鱼的视角真的是很神奇的视角。
是一种没有脖子的视角, 是一种似乎每次只需要用半边脑子思考的视角。
但总之——
伪装成功。
吴游一行人向下。
千万年来,人类一直在探索海洋下的神奇世界。发达的科技做了人类的眼睛,穿过万顷冰原, 触及没有人类的另外一边。
“一千米。应急潜水舱已入海。”
哪只毛毛鱼是霍橙其实很好辨认,只有他头顶绑了个奇异的投影装置, 能在海下投影出亮晶晶的仪表盘。
人类——即使是在时间背面以【能量流体】存在的人类, 也依旧满身都是现代科技。
比如吴游背上的实时记录仪和装了食物、地图、标度的钢化小布兜,霍橙头上的仪表灯,桑逢尾巴上的火箭炮。
一路下潜,大片的珊瑚群沉溺了许多绚烂的光。
和潜水、和游泳的感觉都不同。桑逢暗想。
他对于危险有着相当敏锐的直觉,那头白鲸游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恶意触角来自的方位。
他是一名相当合格的捕猎员。
但毛毛鱼——这两只圆润柔软的小生物似乎带着他们走了一条安全的路线,这里颇为宁静、广阔、深邃。
只有大片奇异的水母群顺着海光上升,壮阔复杂,使人失语。
温柔的水流轻轻划过眼旁, 桑逢透过一枚气泡, 看到了湛蓝的海水令人沉溺的魔力。
……忘记。海水说。
忘记你是个人类。
“这边。”
游了很久……久到三人差点累成漂浮的毛毛鱼饼, 霍橙甚至开始想念基地的摆渡车……他晕车,向来最不喜欢坐那玩意!
柔软的毛毛鱼穿过大片的礁石, 来到海域的边缘。
它们两只停下来。
“再往前走。”左只说。
“就是那片有烟花的海。”右只说。
“那边要挂鱼牌。”左只说。
“我们没有牌。”右只说。
“没牌不让进。”左只说。
“你们自己进。”右只说。
“拜拜~”两只一起说,“奇怪的人类。”
“鱼的记忆不是只有七秒。”桑逢和霍橙咬耳朵, “好感动,它们却还记得我们是人类。”
左只嘀咕了一句。
霍橙这次听清……借着翻译设备看清了,它说:
“傻子。”
吴游从小布兜里给它们掏出了好些吃的,都拆成小块, 贴心地撕去了包装。
“谢谢。”吴游摸摸每一只,“伪装成你们的同类,帮我们避过了第一个惊险的敌人。”
奇怪的白鲸呲着大牙,尾巴上带着一串银白的鳞片,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哪有可爱的白鲸长鳞片的!
“我该说什么?”左只说。
“你说不客气。”右只说。
“你说不客气。”左只重复。
“不客气!”右只用胖尾巴啪地给了它一下。
“不客气。”左只说。
霍橙和桑逢咬耳朵:“左只这么凶。”
“它是右只莓果球!我的那只!”桑逢好舍不得这些莓果球……毛毛鱼,“你怎么可以分不清他们俩!”
霍橙:“……”明明一模一样好吧。
“我们要继续向前走了。”吴游用它们的语言说,“再见啦。”
两只胖球抱着一群食物,矜持地一点头,转身游走了。
桑逢很失落:“还能再遇见它们吗?”
“会的。”吴游拍拍他,“当我们带着那些正位时间量返回的时候。”
“嗯!”桑逢振作起来,“我们还有主线任务。”
“我们得换一种形态。”霍橙说,“伪装成一只毛毛鱼并不好受。”
“是的。这种时间阻力——这种燃烧的感觉降低到最低,要符合两个条件。”
吴游毛茸茸地数着并不存在的手指:
“一是利用时间球的远离进行流体的形态转换,而是要找到与原来世界能量匹配的载体。按照这种能量守恒定律,就能将时间阻力造成的损耗降到最低,虽然依然很疼、很模糊——但是至少可以忍受的久一些。长期生活也没有太大问题。”
闭合的应急潜水舱转动巨大的涡轮,舱体上一片灯亮起,特殊的信号笼罩了整个舱体,潜艇舱正在自动进入隐形模式。利用光线藏入海洋巨大的阴影中。
桑逢看了一眼,感到很安心。
即使遇到危险,它们也可以乘坐潜艇舱紧急逃走,他有信心用微型武器库轰走一切敌人,保护吴游和霍橙。
“而我们现在感觉很沉重,是因为人类的能量转换到时间背面,蕴含的能量总体大于时间背面毛毛鱼代表的能量。所以——要找一个比毛毛鱼的形态更适合的形态。”
“比如?”
“鲸鱼,或者鲨鱼。”吴游眼睛很亮,“不过这里可没什么传统意义上的物种,我们要想想有什么新的形态——”
霍橙和桑逢齐齐沉默。
每当吴游露出哇塞,让我们自由发挥的表情,那就是哇塞,我们又要搞事了。
果然。
“不错。”
三条体型流畅的鲸鱼仰头向上:
金红色的鳞片像极了烧红大地的晚霞,一层浅淡的天光从头至尾流淌。他们比幽深的海湾中所有的鱼都要明亮。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人间的太阳。
没有人间的土地,那就踩在半空,伸展开翅膀。
没有人间温暖而浩瀚的风,那就乘无边的波浪而上。
没有光亮,那就把心脏里暂存的人类文明——称为太阳。
金红色的鲸鱼有格外明亮的黑色眼睛,里面也有光,正透过周围的水流,看清那一圈圈柔和的、荡着涟漪的时间——
每一个人类都读过神话,神话中的鱼飞天为鹏,入海为鲲,一念为天,一念为地。
浩浩通途为他的故乡。
文明在,海底也为故乡。
吴游创造的鲸鱼,像当年散落冰川的火。
“出发吧。”
最中间的鱼说。
那是吴游。
不同的鱼视野不同,金红色的鲸摆动侧翼,视野第一次震撼又澄明——
霍橙和桑逢收拢尾翼。
那捧沁人心肺的光团被收拢入鳞片之下,人类融入乌暗的海底里,打算随着波浪去远方。
远方……
远方是一张大网。
呼! !
一张大网兜头罩来,精准地网住了刚刚穿过那阻挡视线的礁石、猛冲上游的——
吴游、霍橙和桑逢。
“哈哈!”带着帽子的白鲸咧开大嘴,“逮到了……这么大一群新鲜的、没牌的、偷渡的怪鱼。咦……怎么还有几条我不认识的。”
吴游:“……”无牌鱼,失策!
桑逢:“……”又是他!
霍橙:“……”邪恶大白鲸,已录入系统。
“是不是毛毛鱼带错地方了。”霍橙迟疑着问,“为什么入口还有等着捕捞我们的怪鱼。”
这不能怪莓果球们。
三人提出的要求是:找一个入口,可以进入那片有烟花的海。
入口是有的,但那是个官方的入口——所有被邀请的客人都会依次核验身份,穿过那个被海藻和花朵装饰的入口。
除了官方入口,那就是这里了。这片礁石的防守并不严密,因为空井森林浅滩的毛毛鱼每年都会吃掉一些防线,防线是一种带刺的树叶,莓果球不怕带刺的树叶。一些想去看热闹的小鱼就会从这里钻过去,作为【无牌鱼】入场。
有本事的【无牌鱼】可以一直一直走到【新年门】,而不被发现。
这是三个愿意给莓果球吃的、很好的人类。
莓果球……毛毛鱼们决定帮助他们。
唯一的失误是忘记提醒这三个人类,会有一些忘记带礼物的大鱼来到这个入口,随机捕捞好奇心充沛的小鱼,作为入场礼物。
莓果球不是故意的,莓果球忘了。
入口找到了,烟花的海就在前方,人类却怀疑莓果球带错了路……
球好人坏!
“我真是太高兴了……”白鲸的嘴越咧越大,“每一个去往【新年门】的客人都应该带来新奇的好玩意,虽然那些发着光的食物跑了……我就知道这里每年都能跑进来许多怪鱼!还没有牌!随便抓!哈哈!”
“可恶!他们竟然不行礼!让我来挑选挑选,”白鲸邪恶地碎碎念,虹膜翻译镜上都是他的弹幕,“这些今晚吃掉,这些明早吃掉,这一条么留着当坐骑,这两条献给【新年门】作为新年礼物。可恶!反正都是无牌鱼,都不是受到兰蒂亚兰海保护的鱼!”
行礼?霍橙琢磨着。
白鲸也琢磨着。
有鱼牌的鱼白鲸不敢抓,他怕居民生命管理处找他麻烦,毕竟每条鱼的鱼牌上都有芯片。
吴游眯起眼睛,……没猜错的话,这白鲸即将要去赴那什么什么宴会。
“很抱歉。”Luna的声音传来,“【新年门】未找到与之匹配的人类词汇。”
……为什么翻译一到专有名词就乱码!
“把我们当礼物?”吴游磨牙,“哦…… 我看看。”
“啥?”白鲸在狂笑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鱼群真的很吵,好像是那几条红色的说什么?
邪恶的白鲸附身,凑近去听……
吴游突然盯住了它的背鳍,暴喝一声——
“他也没牌,桑逢揍他!”
吴游高速起步向右急游,把那张大网绷紧到极限!
咻——
霍橙的刀足够锋利。他侧身翻转,嘴中叼着锋利的刀刃侧转!
大网瞬间被撕开!
桑逢凌空而起,冲出大网——倒立着用大尾巴啪地抽了白鲸一个嘴巴!
白鲸被狠狠打中,桑逢锋利的尾翼差点把它下巴切开,白鲸大骂着后仰跌入水中!
那这怪不得吴游。
正常来讲,白鲸作为【新年门】邀请的、来自特绿亚曦海域的客人,是有提前办理好的通行鱼牌的。
但他多绕了一圈,去了贴近空井森林的那片毛毛鱼海滩。
众所周知毛毛鱼并不好吃,它们看起来柔软胖圆,生气的时候却会整个球炸出尖刺,比海胆还扎人……扎鱼!
他是去找那三个会发光的食物的。
可是食物发光,似乎还长脚跑了。除了遇到一群讨厌的毛毛鱼,他竟然再也感觉不到那种能量波动……毛毛鱼身上倒是有一些,但毛毛鱼不告诉他。
他也是刚发现,他的鱼牌不见了!
当然不见了。
桑逢痛打白鲸时,霍橙悠哉地想。
谁叫你游进磁力记录仪里面找了一圈呢。
当——带着芯片的鱼牌就被吸走了。
“坏鱼!”白鲸暴起冲出水面,“报上名来!”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四快乐~
第45章
三条金红色的太阳鲸鱼沉默了。
报上名来?
但人类的名字——翻译过来不会一串拗口的乱码吗? !
“…………”
“不说话!”
白鲸气极。
不是不想说。
你的对手只是说鱼话还不是很熟练。
“…………”
对手们整齐地喷了个泡泡。
白鲸更生气了。
轰! !
一尾金红、一尾云白剑拔弩张地缠斗在海里——
双方都紧紧盯着对面的敌人,桑逢灿烂的尾翼遮住了半边阳光,白鲸每一次移动都像海底尖锐硬冷的冰山!
吴游向上看了看天空,两位鲸鱼缠斗的正上方, 有一片逆增的陡崖,上面长满了海胆。
很好。海胆!
“难度未免太大——”吴游暗想,“扎他!”
桑逢整条鱼比那白鲸小半圈。但气势丝毫不弱。
大浪转瞬汹涌而来, 彻骨的冰寒利箭一般直扎向白鲸!
白鲸竟然出乎意料的能打——甚至,霍橙心惊, 他甚至明显更熟悉水战。
“合理。”霍橙想, “我们是第一天做鱼, 他可不是。”
那冰白的影子在水中灵活地穿梭,像一座暗淡、邪恶的移动堡垒。堡垒长着锋利的背鳍,根本不似人类世界的寻常白鲸,攻速迅猛而直接——
轰!
巨大的冲击力迎面扑来。
桑逢一击落空, 他甩甩狼狈但帅气的鱼头——失策, 他还没有完全适应鱼形的海中打斗。
白鲸晃晃脑袋, 他不断在三条金红色的陌生鲸鱼之间来回打量, 他竟然发现了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我怎么觉得……”白鲸又露出了那种邪恶的笑容,突然出声:“你不太会游泳呢。”
吴游心中一跳。顿觉不妙——
“桑逢闪开!!”
那白鲸猛地暴冲!
桑逢放弃了本能的防御姿势,他迎着白鲸的攻势而上!
银白的鲸鱼在快接近他时,突然立起身体!张开大嘴迎面喷来一股巨大的声浪, 桑逢没想到他还会用声波攻击,侧翼微晃, 白鲸趁此机会侧游下潜!
竟一口咬住桑逢侧鳍!
桑逢暴起,白鲸咬的极紧。他蛮力一甩,嗤——地一声桑逢侧翼被生生撕裂!
疼!
吴游和霍橙找到机会加入战局:
两条更小巧的金红鲸鱼分别从上方和侧下方高速冲向白鲸,利齿咬合嵌进白鲸的皮肉, 啪地一生数枚鳞片崩开,剧痛直向上传……
吴游一口咬在他脆弱的腹部!霍橙咬住尾巴和身体连接的那处鱼骨!
正在生生把它向后拖!
可那白鲸却还不松口!
桑逢被打出了真火,这欠揍的白鲸看样子是要死咬着他不放——
血越流越多,浓郁的红色喷染进海里,消散成一片殷红的雾。
他眸光放冷,突然躬起绷紧全身,浑然不顾多疼,猛然发力拖着那白鲸轰然撞上了半边山壁!
吴游向上逆游,直冲向上面的陡崖,以身撞碎那些尖锐的大型石块和带尖角的珊瑚——
这个角度不会扎到桑逢!
哗啦!
大片睡觉的海胆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桑逢借力转身,轰然撞上巨石底部,把白鲸举上去当了盾牌!
碎石滚落,大片的海胆被扰了美梦,醒来一睁眼……就是这个该死的白胖子。
扎他!
海胆的尖刺扎进白鲸的头部。白鲸果然吃痛大吼!
好机会!
在白鲸松口的瞬间,霍橙翻滚向前硬生生缠住白鲸,逼着他对桑逢松嘴!
吴游蛮力扯出一串尖锐的海胆串,瞧准空当对着异变白鲸就扎了下去!
配合满分!
“啊!!!!”
桑逢血性上来,他摆尾回转突然加速,像一柄红色无畏的利刃冲向他,鱼尾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和弹道一样优美——
砰! !
命中。
桑逢带着尖锐倒刺的尾巴狠狠地扫向白鲸的头部,精准绕过正在与白鲸缠斗的吴游和霍橙。
白鲸被当头一棒!
他抵不住桑逢的全力一击,登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白鲸放出一声爆鸣,挣扎着飞快躲进了礁石的暗处。
桑逢垂眸,掩盖住自己打斗后愈盛的眼睛和满身血痕。
霍橙松了口气……
这年头技术兵也要变身战斗鱼。
吴游抖抖鱼头。
这海胆不行,刚才太着急,她头上扎了好多小刺,竟然甩不掉。
“我们走。”吴游不管那些尖刺,“向前,先离开。”
桑逢半边侧鳍还在流血,霍橙试了半天,还是没办法用鱼鳍给他包扎好——这玩意根本不灵活!只能想着:“先找个岩洞靠一下。”
找个岩洞——找个隐蔽的地方,恢复人类形态,包扎好桑逢。
霍橙打开操作面板,开启了声纳勘测和地形扫描,果然找到了一处半掩着的岩洞。
霍橙先进去。
这山洞很大,四周都有光线漏下来。
“变回去。桑逢。给你包扎。”
霍橙刚一恢复人类形态——潜意识中属于人类的时间形态。就感觉到了灼烧般的钝痛,看来时间的规则依然坚守着本心,不欢迎他们这些外来者。
“不。”桑逢说。 “鲸鱼的形态,侧鳍受伤成这个样子,变回人类得什么样儿呀。不变。就这么包吧。”
霍橙:“……你给我变回去,你现在这么大得多用多少纱布?”
霍橙理解,他心里不好受。战友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自己的伤口……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桑逢:“……纱布个球,你不是带的液体创口粘合剂。”
吴游站在最外边。拍拍他的鱼头表示理解,索性先用最温和的液体消毒剂给他消毒,消的桑逢呲牙咧嘴。
“别动。”吴游压住他的胸鳍,“伸平。你的鲸鱼嘴可以吃消炎药吗?”
人类的药片太小,鲸鱼嘴太大,怕不好吸进去。
“可以的。”桑逢这时展现出了高超的专业素养,吴游把药片飘在他鱼头前。
“吸溜~”
他把药片和一群故意路过的小鱼一起吸进去,然后又把小鱼原样吐出来,药片却被他吃进去了。
桑逢闷闷道:
“一条不少。我不吃会说话的鱼。”
霍橙拍拍他的鱼头。
滑溜溜的很好玩。
以前他们有鲸鱼的时候,一般都是吴游和桑黎在拍,他一般不拍,因为和鲸鱼先生们有点不熟。
……但这可是鲸鱼桑逢哎。
他的亲战友,亲同事……随便拍!
“你可以了。”桑逢用左边的眼睛看霍橙。
霍橙哼着小曲收回手。
吴游:“哈哈哈哈哈哈哈。”
桑逢用尾巴尖戳吴游的后背——别、笑、了。
吴游连忙比了个好的好的,她坐下来,霍橙给她把头顶的刺用镊子拔了——嘶,浑身哪哪都疼,也不知道当时那两位鲸鱼先生是怎么忍的,对了……!
吴游拿出那一卷纸条,这一路有不少路标可供参考。
文字的标度向来准确——
尤其是对于AI_Luna。
果不其然,Luna转了转,虹膜翻译镜上溜出了几行字——
兰蒂亚兰海域新年庆典
给毛毛鱼族群的邀请票
请前往兰蒂亚兰海域的【 *** 】,庆典将于新年始临的午夜开始。
两人一鱼头凑在一起。
“这个【 *** 】是什么?”桑逢需要侧躺才能正确地使用鱼头,“为什么有无法识别的东西?”
“同样是无法识别的乱码,同样是三个字,我们刚才也遇到了。读音也很奇怪……kalen……嗯?倒是很像那白鲸嘴里说出来的那一串。”吴游沉思,“那也就是说的确是一个地址,这个新年庆典在那里举办,这个地点有特有专用的名字。”
“难道白鲸也是要去哪里?”
“或许。时间能量仪的测算方位已经大致标明,我们随时准备开始行动,虽然老孟那边还是联系不上,不过这样,我们可以先去……”吴游突然顿住,嗓音骤降,“霍橙,桑逢,外面有东西。”
一线阴影挡住了本来疏疏从岩缝里透出的光线。 呼地从他们三个的头顶飘过去。
吴游和霍橙对视一眼。
两人悄无声息地流淌成鲸鱼的样子。
桑逢把桌子周围看热闹的小鱼吸进嘴里藏好。
霍橙拢了东西,按住受伤的桑逢。他们两鱼站成错位的斜角,镇住岩洞的两边。
吴游全身鱼鳞竖起戒备,鳞片间全部夹了袖珍的迷雾弹,她守在洞口,泛着雪意的黑眼睛凝在洞口那些异常荡漾的波纹中。
有东西,她听见了。
咚!
咚!
一张惨白的大脸突然上升,趴在了岩洞口。
“哈哈!”带着帽子、鱼头上全是伤痕的白鲸咧开大嘴,“逮到了……三只新鲜的、没牌的……”
又是一样的开场词。
吴游流畅地偏头竖起鳞片,不等他说完——
轰! ! !
烟雾散去,露出吴游冷酷的脸。
白鲸被一炮烟雾冲击弹轰出老远。翻腾着飞出岩石后庞大的海底瀑布,此刻已经看不见了。
“哦。”吴游冷酷地说,“又是他。”
没完没了还。
她才不听什么鬼的开场词。检测到重复……开炮!
“哦~”霍橙和桑逢露出哦~的表情,各伸出一只,击了击鱼鳍。
“不过也许……他能知道那个【 *** 】在那里。”吴游偏着鱼头想了想,突然回头,真诚地问:“我是不是轰早了?”
“…………”海水中有短暂的沉默。
霍橙和桑逢齐齐摇头。
“嗯。”吴游挥挥鱼鳍,目光坚定,“出去看看。”
三分钟后。
三只鱼头齐齐向下看着石台上的熟人:
昏迷倒地的异变白鲸被轰的灰头土脸——不过倒是没受什么伤,吴游很喜欢人类世界的白鲸,所以也给这血缘上有八辈子远的奇怪生物留了半分颜面。
虽然他嘴很碎,很讨厌,咬伤了桑逢。
但他们是正位时间的引渡者,有自己的使命和坚持。
不会随便伤害这里的生灵。
“让他醒。”
吴游把它磁吸在应急潜水舱上,防止他暴起再伤人。
通明、透白的灯光从他们三个背后打过来。
醒?简单。
霍橙闻言,啪地给了有鳞片的白鲸一个大嘴巴。
这位出生就有鳞片的白鲸睁眼,看到的就是一圈惨白的、晃眼的灯光,和对他露出两排大牙笑的三只鲸鱼。
好恐怖!
这是梦吧!
快醒,快醒,快醒……快醒快醒快醒! !
“你好啊。坏鱼。”
吴游笑眯眯,用海水的语言和他讲话,她用海水中的气泡依样画了一串字符:
“初来乍到,找你问个路,我们要去这个地方。你知道怎么走吗?”
“!!”
白鲸目光下移,他分明看见了吴游鳞片里那些闪光的轰! !
……等一下,你问什么是轰?
那这解释不清楚。
超出鲸鱼语言词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
兰蒂亚兰海边境。
大型审问白鲸现场。吴游主审。
白鲸才不想被审问,但白鲸只能说什么鬼这鱼这么凶我明明根本没法拒绝——最可怕的是她似乎能发现哪一句我说的是假话,还用一个棍子敲我的头!
但他也没听出来吴游是个歪果鱼。
嗯……吴游的外语在AI的辅助下流畅的很过关。
“所以你叫小白,种族是白鲸,祖籍在特绿亚曦海域星空山崖第二巷56号的小石屋地下二层,将要去兰蒂亚兰海域参加他们的新年庆典,忘记带新年礼物准备随意捕捞一些,这是兰蒂亚兰海新年航船的传统,嗯?”
吴游用探照灯戳戳他的下巴。
大白鲸不语, 拼命点头。
霍橙拍下白鲸的图片,在记录仪中标注:
时间背面, 异常白鲸。
自述种族:白鲸(译)
桑逢也不语,只戒备地盯着他。
他总觉得这家伙能装,实话还不多。
“哦,那这么说……”吴游拿出那张纸条, “你也有这个的喽?”
白鲸看了一眼, 双眼放大:“哦对对对对。”
他宝贝似的从帽子里拿出一卷纸条, 吴游接过来, 和自己手里的对比了一下。
果然一模一样。
“这样。听起来这片海域非常繁华, 鱼群们叫它兰蒂亚兰海。”
吴游退后, 与霍橙和桑逢商议,“这些邀请券是去兰蒂亚兰中心城区的【新年庆典】, 那里有条船,船上每年会举办精彩的活动。位置靠近我们在仪器上看见的聚集了【正位时间量】的核心, 让他带路,我们先去兰蒂亚兰中心的这座船。”
“可以。”霍橙很靠谱,“正在持续测绘和标定,在每个位置我都留了跟踪浮标。也给桑逢建立了微型弹药补充库。有利于我们撤退。”
“要迟到了……”白鲸挤出几个字, “即使同路鱼,何必绑住我,解~开~我~”
“不。”吴游抽空简短地回答他。
霍橙看向桑逢的伤。
“我没问题。”桑逢扭扭头,“现在出发?”
“不急。”吴游转转鱼鳍,她想做个人类转手腕的姿势,三人齐齐看向小白。
小白:“?”
砰! !
吴游挥拳,再次把变异白鲸揍晕。
“装备升级一下。”
没了可恶的白鲸看东看西,吴游轻松地说:
“有了鳞片,不能不用。”
十分钟后。
三条焕然一新的太阳鲸鱼在海水中阔气地摆尾。
各种逃生工具、微型武器、通讯仪器被完美拆成无数个正在工作的小部分,隐藏在鳞片之下。
吴游目光一凝,冲着熟睡的白鲸倾斜着竖起鳞片——
无数个炮口对准白鲸,睁开了机械的眼睛。数束激光同时瞄准,集中成一束。
“太帅了。”吴游赞叹道,“超级鲸鱼。”
“感谢人类科技。”霍橙眨眨眼睛。
桑逢轰然摆尾,加速器喷出的水流给了白鲸一记凉快的大嘴巴!
啪! !
比前两声都响。
“啊!啊!”白鲸猝然惊醒,差点被抽出心脏病,“又怎么了!!”
三人露出两排大牙,向他摆出了标准的鲸鱼微笑。
小白抖了抖。
“无牌鱼真没有素质。”他小声咕哝道。
“你说什么?”霍橙耐心地、笑容满面地问。
“没……没说什么。”
反正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还能有什么证据吗?
白鲸聪明的想。
“怎么没有?”
说出去的话可不是泼出去的水。
吴游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三人虹膜翻译镜上登时开始画面倒放。
一句无牌鱼真没有素质。 精准到句号出现在视野中间。
“我截图了。”
三人摆出笑容。
“什么?啊!又打我!啊!!”
“啊!!!!”
……
人类世界南极。
极地时间监测站。日出。
“我们在无边的夜晚向着时间深处,出发了第一只船。”
老孟仰望着远方。
“却丢失了它的信号。继续进行信号搜索——”
无数名操作员收到指令,带上耳麦开始继续搜索。
2095年,人类的计算机已经不只是简单地用于查阅、调取监控画面,而是作为时间的拓片,捕捉、计算、目睹——
帮助每一分秒的时间在人类世界着陆。
万千时间的接口从四面八方无数维度伸展开。
只为寻找那一枚丢失的、却偏偏是万万不可丢失的针。
滴滴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心急如焚的操作员捕捉着任何一丝时间波动,想要找到那曾经出发向远方,又消失在远方的航船。
“我在他们身上放了生命芯片,独立于任何一种操作系统,与刚刚发射的时间引力卫星相连。”
“时间的翻转和那头怪兽砸断了通讯连接,但生命芯片没有失去温度。吴游、霍橙和桑逢只是断了连接。他们还活着。”
希望依然在。
加诸于每个人类身上的眩晕感也依然在。
半透明的红色光点无时无刻不从人类的身上溢出着。
光点向上走,与雾融在一起。那太靠近天空了,人类看不清,只能借助无人机拍回来的图像依稀辨认——
数枚时间片段崩解成破口,破口幽深黑暗,像浩瀚宇宙中令人战栗的黑洞。
大量未知的物质从这些时间空洞中涌出,遇到阳光就落成雾,和南极的空气交叠在一起,融化在生物的每一口呼吸中。
这是避无可避的、令人类焦灼又无措的命运。
人类不知时间全貌,却要乘它航行。
不知时间究竟何物,却要补好它的缺口。
一滴水落下来,阳光穿透云层,却只照亮了海面上的一层薄冰。
屋外。
轻微的撕裂声响起,一个捕猎员用特殊的材料糊上了半空的裂口,裂口处的火焰暂时熄灭了。
他抬起面罩,闻到了空气中除了凛冽的冰雪,还有一种……突然出现的矜贵又令人无端生厌的味道。
时间燃烧的味道。
捕猎员低头,攥紧手里的特殊材料。
对了,材料有个名字,极地时间监测站的科学家们叫它——
【补天】。
被涂满了材料的裂口隔段时间就要加固,否则就会复燃……
可他也不知道人类还有多少能够用来生产这种材料的【南极矿石】。
这本就极度稀少。
“信号正在搜索——胡教授,孟教授,我们还需要时间。”
一名操作员顾不上擦掉淌下来的汗水,沙哑着喊道:
“我们全力以赴!”
“孟教授——时间桥启动成功,它就像一座高效率的抽水机,正在源源不断地把异常时间量抽离出去!方法可行——”
“孟教授——我们用【天云1】做了一堵墙,严严实实,保证不让一点【负位时间】泄漏进入类的陆地,方法可行——”
“孟教授——【补天】材料有用!我们补上了大大小小的缺口,红色光点的溢散正在减少,我们正在24小时盯着,方法可行——”
“孟教授——”
孟天云和胡天行并肩站在一起。
他们肩上衔接着两个时代人类关于时间的最高科技更叠。
他们站在一起。表明全部人类的力量愿意投注在这个时刻,拼命拦住不断前进的时钟指针。
人虽渺小。
但人类这个种族却不是。
我们全力以赴,正与那未知的庞大时间抗衡。
“孟教授!!胡教授!!”一名捕猎员跌跌撞撞的进来,“出问题了!我们发现了异常生命特征的捕猎员,他……他不对劲!”
孟天云凌厉回头:
“你说什么?”
……
大浪滔天斗转。
星辰移位,比月光还明亮的星辰照进漫漫大海。
兰蒂亚兰海域。
【新年门】。船舱侧边仓库。
一只溜溜达达的小丑鱼左躲右闪,哼着歌潜伏在拐角。
一批一批的箱子摆放的整整齐齐。她嘁地一声踢歪了一个。
时令的水果由空井森林采摘,被那些礼貌的白鲸客人作为礼物运送上来,镰刀鱼把汁水丰沛的果子切成小块,再由托盘鱼给各个vip船舱送去。
这只小丑鱼……我们叫它芒果。
小丑鱼是不被邀请的。
因为实在太多了。
船长自己都无法数清楚,这一片小小珊瑚丛里,究竟有多少小丑鱼。
小丑鱼唯一的优点是颜色鲜艳。
但很可惜,船长也不缺迎宾彩带。
不缺彩带没关系。
“我们可以为您奉送每场表演后的彩蛋。”
鲜艳的小丑鱼试图和船长【托马斯】谈条件。
【托马斯】是这片海域最出名的红唇猎人。
她妩媚,高贵。
但最讨厌的就是海鸟。
“不要彩蛋。”
托马斯斜靠着,妩媚地说:
“扔出去,喂鸟。”
鲜艳的小丑鱼被拖了出去。
新年门的盛宴令鱼垂涎欲滴,摸不到门路的小丑鱼太想去看看。
但好在,千千万万只小丑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总有一只特别聪明的。
这次它们派出了——芒果。
芒果饿了几天,把自己饿成一片扁扁的芒果干。
在一箱水果被运送上【新年门】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贴在箱底。和水果一起被搬上了船。
芒果干趁着无鱼看管。成功从仓库的门缝里溜了出来。
一抬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鱼舱。
作者有话说:
初六快乐!立春快乐~
第47章
芒果向内探出一只眼睛。
“嚯——”
完全幽闭的空间里,到处挤满了赤红着眼睛的沙丁鱼群。
不……不,那不是沙丁鱼,芒果从没有见过这么大块头的沙丁鱼。
它们每一只都有成年鲨鱼大小, 肌肉在鳞片下块块隆起,灰绿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
如果吴游在这里,一定能够认出来, 这眼睛——
像极了【时间桥】下受【狼鲸】摆布的幽灵鲨!
芒果打了个颤。
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只托盘鱼,芒果全身紧绷,这里没什么遮挡物,那家伙会发现自己的!
情急之下, 芒果深吸一口气,把扁扁的自己使劲塞进了那奇怪鱼舱的门缝里!
“哦不不不,离我远点。”芒果惊恐的想, “它们……它们不吃我吧啊啊啊——”
托盘鱼从门口路过, 好极了, 并没有发现芒果。
芒果重重呼出一个气泡。太惊险了。
滴答。
芒果厌恶的甩甩头——压扁的时候也不是很好甩。
什么东西?
滴答。
又一滴——
她抬头,看到了她此生经历过的最恐怖的景象。
所有沙丁鱼灰绿色的眼睛都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最前面的一只嘴角滴落一滴血,那血液不知怎的比水要重,正正滴在她头上。
芒果是一条很小的小丑鱼,她终于不受控地发出了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
灰绿色眼睛的沙丁鱼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召唤, 它们拥挤地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大片大片的黑暗里,一片银色波浪游动起来。
它们的尾巴开始在冰冷的海水中快速划动, 在水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像是在绘制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星图。
芒果简直要吓破胆,那……那根本不是尾巴,沙丁鱼的尾部,分明是,分明是一个又一个……
包裹着灰绿色火焰的骨铃!
“什么声音?”
红唇船长鱼正梳理着自己的尾巴,突然抬头。
她游向甲板的方向。摇了摇一枚绿色珍珠磨成的小铃铛。
托盘鱼——这一只有最大的托盘,恐怕是托盘鱼总管,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
“船长。”
“13号鱼舱。有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去抓出来。别让那东西破坏了埃索斯夫人带来的礼物。”
“是,船长。”
托盘鱼见怪不怪,看来又是一条没有资格上船的鱼——拼尽全力溜了进来。
他领了那小铃铛,又彬彬有礼地退了出去。
托盘鱼总管迅速游向13号鱼舱的方向,一边向前一边摇铃,铃铛声沙沙响起,数百名托盘鱼随着他的铃声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整齐地排在他身后,列队去往13号鱼舱。
沙沙——
浑浊的铃声由远及近,声波顺着水流无孔不入地扎进鱼舱。
芒果拼命挣扎,她要出去!但尾巴却被零碎的木块死死卡住!
一只庞大的沙丁鱼露出利齿,当口对她咬下,竟是要把她咬成两截吃掉!
啊! !
完啦!
芒果拼命尖叫!
沙沙——
那只沙丁鱼突然僵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
芒果是条顽皮的鱼。
但顽皮的鱼往往反应奇快。
她很快发现了沙丁鱼僵硬的嘴,她虽然没想明白这和沙沙的铃声有关,但她真心实意地咒这条沙丁鱼——嘴张得太大闪了嘴巴。
嘿!
芒果终于找到了钻进来的角度,狠命一扯贴着船板的岩石蹭出了13号鱼舱,接着连滚带爬地躲进了12号鱼舱。
好极了,这里都是来自空井森林的橘红色的大芒果。
芒果不咬人。
安全!
芒果扁扁地贴在两只比她大的芒果之间。
她听见门外来了一大群搜查的托盘鱼——嘁,大鱼好个球。
托盘鱼总管找了半天,除了一开门被僵硬的沙丁鱼嘴吓了个半死之外,一无所获。
他贴近地面,抠出了一小片鱼鳞。
橘红色的。
“嗬。”托盘鱼总管磨了磨牙,“是一只小丑鱼。”
“总管,怎么办?”一只托盘鱼问他。
托盘鱼总管目光从一到十五号鱼舱巡过去
“回去。禀报船长。”
“呸。”小鱼芒果等他们走远,吐了一口泡泡,“没胆子的怂货,什么都要禀报船长。”
幸好他什么都不敢,只敢禀报船长。
大片的气泡向上走。
有些深海鱼讨厌阳光。所以黑暗中往往只有冰封的星辰。
芒果头顶的头顶。
12号船舱之上,画庭因和白莫听坐在豪华的客舱里。
这两位凶猛的大鱼客人全身漆黑,幽暗绵长的灯光尽数照出他们脊背上鳞片复杂的纹路和光泽。
这可不是一片浪漫的、有鲸鱼的海。
因为这些时间背面的鲸鱼主人——他们可并不是人类世界胖胖端庄的鲸鱼朋友。
这是一片争夺领地、胜者为王的鲸鱼海。
他们是这片海洋最庞大、威猛的食物链顶端。
千万年前,陆地从时间背面的海面下升起。
轰鸣又危险的海浪把落雪震成碎冰,冰块落下,雷霆万钧后四散而去,却并没有形成广袤的人间灯火。
那些落下的光芒与水雾交错,阴差阳错地绕开了人类进化的路子。
冰冷潮湿的威压构筑出了另一个海底龙宫般威严又晶莹的世界——大片的海洋成了生物栖居的优选,
海浪每一起落,就有新的智慧形式诞生。
一寒出三响。
地壳的运动把冰寒的文明裂解成四份。最广阔的面积上,三大海域比邻而居。
而在这片蓝色时空最顶端的尖角,地壳运动挤压出了茂密的空井森林。
但物理的运动也在无时无刻不干扰着时空的流向。
偶尔那些【正位时间】流入此方世界,就像天空突然漏了些耀眼的光。
这里的食物链上,148条类鲸生物自是顺位第一。
他们有危险又漂亮的尾鳍、锋利又浓烈的个性,牵起了庞大食物链的起始端,当他们跃出海面时,头顶除了天空再无比他们更强大的生灵。
这些类鲸生物牵起的锁链之下,便是高智慧的类鲨生物等等,大鱼在上,小鱼在下,盘旋着构成宏大辉渺的生灵链条,从海面层层扩展到海底,写完生命的宏图。
数量之多,正像青云漫起的山雾,看不到尽头。
类鲸生物也叫自己鲸鱼,这是个存在于光里的名称。
而这里整个世界都处在幽深的海底。
有的鲸鱼善于建立自己的王国,比如白莫听。
有的鲸鱼……他本身就是最强大的王国,比如画庭因。
海水浸润他们、了解他们、环绕他们。把他们淬炼的更冷酷、更恐怖、更蛰伏于无光的黑暗中。
吴游只能闻到……
海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
“记录一下。测绘结果也回来了。”
吴游和霍橙正同时捧着记录仪,桑逢看着白鲸,远远游在前面。
“这一片海里,类鲸生物是最强大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药鲸和狼鲸带领了一群幽灵鲨鱼。”
吴游哒哒哒哒打字:
“这里的鱼智商普遍不比人低。药鲸喜欢人类文明,甚至打算翻转世界占领人类文明……还好我们瓦解了他的计划。”
“三片海。”
吴游掰着手指头,“第一片海,兰蒂亚兰,最强鲸鱼聚集地,和平安宁的鱼群港湾,有56头类鲸异兽聚集在这里,种群较为明显区分。白鲸所述专业名词无法辨别,现只做声纹采集和记录。”
“已记录。”
霍橙专业度拉满,手上不停。
“第二片海,特绿亚曦,鲸群聚集地,不同于兰蒂亚兰的鲸鱼喜欢独来独往,这里更多的是抱团居住,多数是白鲸。”
“第三片海,埃索斯海。这片海域比较特殊……我怀疑,根据小白的描述,潜入人类世界的药鲸【十】和狼鲸【一】都来自这里。”
霍橙手一顿:
“怎么说?”
“小白的物种描述很模糊,但是明显带有畏惧感,但埃索斯的发音与老孟手里当时对于狼鲸和药鲸的声纹采集和分析有高度相似的地方。我记得这个词。”
霍橙充分相信吴游。
“物种记录:兰蒂亚兰,特绿亚曦,埃索斯。完毕。没有空井森林?”
“不太清楚。”吴游想了想,“可能白鲸没办法上岸。”
“我们即将要去的地方,有来自这三个海域的不同类鲸生物。会很危险。”
霍橙合上记录仪。
“但也很刺激。”
“嗯——”
吴游和他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
强烈的好奇心。
海水破浪而出——
“追上他们。”
他们已经能远远看见繁华的【新年门】甲板了。
……
【新年门】,甲板。
几滴水扑上【新年门】的船板。
这里正对着D45船舱。
屋内寂静无声。
埃索斯夫人端庄地坐在沙发座位里。
一只墨鱼面无表情,站在她身边。
“已经开始了,夫人。”
墨鱼依旧面无表情:
“人类拥有许多先进的东西,我们借用了一些,传输到了这样的画面。”
他递过来一个圆形的东西。
里面赫然播放着——
吵吵嚷嚷的声音传过来,一群灰绿色眼睛的人类正围捕着什么。
阳光照进那个茶水间,光线里,有一个破碎的杯子和半片融化的药片。
一个高马尾的研究员正被枪口指着。
那是桑黎。
作者有话说:
桑黎:好久没有我的戏份了,作者你出来解释一下。
作者:呃……新春快乐桑黎宝宝~
桑黎:这还差不多哼哼
第48章
四十分钟前。
这个时刻, 升起的海雾还没有盖过朝阳,前线的警报还没有拉响。
桑黎在热牛奶,她站在茶水间,耐心等待着不锈钢小奶锅里传出诱人的牛奶蒸汽。
漂亮的乳白色像贴近海面的一层雾,还像大洋深处虎鲸白白胖胖的肚皮……
不对,为什么会想到虎鲸这里去。
嗯……那条类虎鲸的异兽也有白色的肚皮。
等一下。
那位来自时间背面、天空尽头的那位神奇的类虎鲸先生叫什么来着?
白什么来的……白……白吃白喝?
忘了忘了。
桑黎心情说不上好。
这又是平平无奇、还没有寻找到太阳号的一个早上。
刷一刷手机, 南极的时间空洞依然存在。
天空在塌陷——
哦,只塌了一半。没塌的一半被【极地时间监测站】硬气地顶着。
总之——
猝然消失的小段时间并没严重到需要暂停居民生活的程度。
最初的新鲜感一退再退, 学过和没学过物理的人们都渐渐意识到:时间并没有如潮水一般呼啦卷走所有人类。
这个时刻,这个时空,人类和人类的所有——都幸存着。
于是就不能只蹲在家里数压缩饼干和风干牛肉了。
所有人还得吃饭,饭碗撂下还是要工作,月升日落到了晚上还是要睡觉。桑黎和所有人一眼, 几乎都快要习惯了这天降倾塌, 但只塌了一半的感觉。
只除了, 手心的红点依然在日复一日地逸散。
逸散就逸散吧, 说它是时间的具象也罢、会抽空生命也罢。
反正大家都有。
反正一时半会儿, 一整个人类也不会被抽空。
反正……夜晚来临的时候还可以假装自己有了超能力, 会发光。
就像手机游戏里杀水果的光刃一样帅。
唰唰唰!
桑黎把热好的、香喷喷的牛奶倒进小杯子里。
骨瓷的杯口白色泛金, 大片的阳光漏进杯口,映得杯身上“极地时间监测站”的几个字蒙蒙亮。
要是蒙蒙亮的是广阔的人类命运, 是时间牵引起的帆……就好了。
桑黎喝了一口。
牛奶质量不错,醇厚暖甜……嗯?这是什么?
桑黎晃晃杯子, 杯底……杯底是!
半块没融化的药片!
桑黎条件反射地干呕出去。
“晚了。”
桑黎心惊,咽了个七七八八的牛奶怎么能完全吐出来!
她没有动,一丝冷汗爬上来,她听什么都觉得刺耳!包括茶水间墙上滴滴答答的时钟。
——时钟的玻璃表面倒映出外面的人影, 桑黎一手按住杯口,一边不受控地回头:
“桑黎。”
陈教授的声音突然出现,激灵一下,把桑黎拽回现实。
心脏咚地一声好似落地。
“呼。陈教授。是您呀。”
许是喝得少,桑黎还没觉得自己出现什么奇怪的反应:
“这么早,您怎么来【办公室】这边了?”
“嗯。”
陈教授少有的好脸色:
“早起透透气……小桑也这么早?想起去年,还是我亲手给你签的转正报告。最近工作怎么样?这么年轻就做了太阳号远渡航船的办公室独立联络官。我很看好你。”
“您过誉了。陈教授。”
桑黎看向他身后,不知怎的,总感觉陈教授身后的门外有人。
“你在看什么?”
陈教授瞧瞧桑黎,走到门边,里里外外检查了几次。
“你瞧,没人,你这孩子,这么警惕。”
桑黎满脑子都是我喝掉了什么,是不是要晕倒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游走着尖叫。
——到底是什么药!
“不对。”
桑黎满手心汗,强行镇定下来想:
“牛奶是我亲自启封,亲手倒进锅里,亲手挑的杯子……怎么可能会有药片?!”
“小桑?小桑?你这孩子。”
桑逢神色上未露半分,回神:
“教授?”
“我说……你杯中这牛奶,能给我匀些么?”
“哦。”桑黎说,“可以呀。”
哗啦!
她把一整杯牛奶带药片都倒进了陈老头的杯子。
陈教授:“……”
这剧情不对。
难道不应该说,牛奶是我喝过的,我再重新给您倒一杯么。
这下好了,桑黎不转身,他手中这片加量的药片到底要怎么放进去。
“您喝。我通讯刚进水了。”
桑黎不再看他,低头唰唰拆她的通讯仪。
陈老头并不喝,只是和善地问:
“我帮你看看?”
“您喝您喝……您还有我手快么?”
桑黎顾不得别的,只用了平生最快的手速。
陈老头越看越不对,这哪里是控水,分明是要——
拆出通讯仪里的应急装备!
他反应过来,当即不再掩饰,劈手去夺那小巧的白色方块——
桑黎只比他快一秒。
“我不是战斗型,那只能……”
陈老头伸手过来的瞬间,桑黎任由通讯被抢走,而是将掰下来的三个零部件抛向半空。
她在半空中放手——
咔嚓!
其中一个方块在半空中改了路径,牢牢磁吸在桑黎的衣领处。
小小的方块上,红灯骤然亮起——
这是个实时录像传输仪。
“呼。”
桑黎呼出一口寒气,劈手接住半空中的另外两个零件。
机械声咔哒锁定,另外两个零件在桑黎手中机械变形成两支短短的枪——
一支指向陈老头,一支指向她自己。
“您猜猜。”桑黎竟笑了,“我会先杀了您,还是我自己。”
“你……!”
桑黎身后,那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近十个眼睛冒着灰绿色暗光的人类。
一身黑衣的方怀为首,正转着手里的枪。
所有灰绿色的火焰都是埃索斯夫人的眼睛。
“我早说了,暴力解决她。”方怀冷声道,“可惜陈老不听。落得被一个文员威胁的局面。”
“呵。”陈教授冷笑,“她是除了姓胡的和姓孟的以外,最了解项目核心的人,你敢直接杀了?”
“杀了总比跑了好。”
方怀踱步进来,逼近桑黎。在她面前三步站定。
在他看来,桑黎已经没有任何可能逃脱的余地。
她是驻守【办公室】的独立指挥员,没受过像他一样严格的捕猎员训练。在这整个基地,捕猎员是唯一的战斗型兵种。抓一个整天坐在办公室研究理论的小科学家简直是易如反掌。
桑黎抬眼看他。
这确实是方怀。她所在的独立工作组最常合作的年轻捕猎员。
人的血肉做不了假。
合作了这么多次,她太了解这张脸。
肯定是时间背面的药鲸之类搞的鬼,可是……控制?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真的不违背生物学原理么?
那些东西,他们蜷居在时间背面。
可也是生物,而不是怪物,不可能跨过时空的规则和枷锁,创造一个人类1:1的躯壳出来。
桑黎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她一枪出手,打中了老陈头,那么方怀一定会不顾陈教授死活,把她抓走。
如果她调转枪口,打中方怀,那么陈教授同样会把她抓走。
如果她同时打中两人……开玩笑,她又不是桑逢。
大概,那万全之策可能只有……
打中她自己。
她才不要被这些奇怪的东西抓走。方怀是很帅,但只限于他是黑眼睛的时候,现在这种灰绿色的眼睛显得脏兮兮的。
方怀也在看她。
他其实不是很在意桑黎一枪开向哪里,他会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卸下两枪。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
跑不了了。
“人类纪2095年,极地时间监测站,研究员陈老头和捕猎员方怀反叛。AI_Vera,帮我上传监测站通讯平台。”
Vera是桑黎的AI,和吴游的Luna共用一套核心件。
领口的红灯不断闪烁,监控镜头分别记录下他们两人的脸。桑黎一键锁定自己所有参与过的项目信息,再无遗憾。
“我不管透过你眼睛窥视的是谁。”
桑黎看着方怀的眼睛,她开始有眩晕的感觉了,但她还是目光炯炯,直视进那深远的瞳孔:
“你都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狭小的空间内,她避无可避。
桑黎狠心扣下板机——
方怀敏锐地捕捉了她的动向,他一枪射出,堪堪比她提前半秒!
他知道这一枪会毫无难度地正中目标。
麻醉弹出鞘——
砰! !
一个人类的身影轰然倒地。
……
十分钟前。
老孟收到了桑黎的求救信号和紧急录影信号。
但他不能动,也没法动。
那个捕猎员刚刚跌跌撞撞地进来。
他口中的那个异常生命特征的捕猎员紧随其后大步进来,砰!
他在他身后开了一枪。
那是货真价实的子弹,并不是普遍装填的麻醉剂。
一声闷响。
那年轻的捕猎员中弹,就扑在老孟脚下。
鲜血从他的嘴里流淌出来。淌成了极地冰寒雪地里一朵鲜红的花。
大批灰绿色眼睛的人冲了进来,整个指挥室所有能呼吸的生物都被用枪指着头。
孟天云才不管头顶的枪口,他尽力按着伤口,满手站着滚烫的血液,却觉得这些液体冰冷至极,胜过极地的雪。
他想给那捕猎员止血——那捕猎员用最后的力气抓住老孟的衣领,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
老孟凑近,他听见那孩子说:
“孟教授,快走。”
作者有话说:
刀吗?不刀啊,后面还有
第49章
……
方怀:“……”
打中了。
但也没完全打中。
因为他打错了。
中枪的并不是桑黎。
可怜的陈教授左右肩膀各扎着一支麻醉剂,竖起的手指头还没来得及谴责方怀,就一声也来不及吭——
扑通!
昏迷倒地了。
方怀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个糟心的、该死的老头。
真碍事。
他连中两枪。
过量的麻醉剂让他瞬间进入昏迷。
更不用说其中一支麻醉剂里还加了一点特殊的东西。
不过怎么会有两枪?
自然是桑黎一枪,方怀一枪。
三十秒前——
方怀毫不犹豫叩响板机!
那快如流星的麻醉弹锋利的针头径直射向桑黎的心脏。
砰!
一声破空声原地炸起, 方怀侧耳一动,仅凭直觉避开——
是他的疏忽!
这个小小的文员嘴里的话都是迷惑他们——
桑黎那右手的袖珍枪里竟然装填的不是他印象中的麻醉弹,而是一个袖珍的烟雾弹!
在这种角度下,桑黎做不到左右手同时不差一丁点地命中目标。
但——
“烟雾弹不需要那么高的精度。”桑黎没有太多时间思考,“我只需要封住你的眼睛。”
她右脚向下狠跺!脚下轰然坍塌。
方怀的那枚麻醉弹险之又险地擦过桑黎的高马尾, 直接打中了桑黎身后的陈老头。
紧随着桑黎的那枚。
麻上加麻。
该!
桑黎恨恨地想。
呛人的灰色烟雾高速膨胀着弥漫开来,封住了屋子里全部的光。
方怀灰绿色的眼睛不敢直视太阳, 人类的视力又难以透过这些浓密的烟雾。
跨越世界征用的生灵能力有限,那借用人类眼睛的埃索斯夫人自然也没看清。
“喷X67试剂!”
方怀沙哑着大吼。
他身后的那些人类搬来可以驱散迷雾的气体。对着半空猛喷——
阳光轰然落地,大片浓郁的灰色骤然消散。
方怀不自然地闭了闭眼睛, 重新睁开眼睛, 呛的要命。
不过没关系,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桑黎前后左右都避不开他这一枪。
现在就让他来去捉他的猎物……?
猎物?
方怀:“……”
没有桑黎, 只有中了两枪的陈老头。
他听到的人体倒地的声音是陈老头……哦不, 陈教授的!
可恶! !
桑黎原本站的位置,地上出现了一个整齐、黑黢黢的圆洞。
方怀才没管陈教授怎样,他走到那个洞口旁边, 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边缘。他眯起眼睛——
这是被什么东西切割下来的。
也难怪。
海洋板和铝型材搭建的空中茶水间没那么坚不可摧。只需要一把电锯,就能切开地面。
方怀:“……”
不过谁家好研究员鞋底嵌一圈电锯出门啊!
桑黎才没空想方怀的沉默三连。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的脸庞落下,她从半空的立柱上跳下来,夺命狂奔,一路顺着弯曲的走廊往前——
她在找那道通往夹层的换气窄门!
换气窄门?
没错。
这玩意儿是时间监测站建造时独有的建筑特色。这一夹层一样的构造包裹在建筑外沿,隔绝了寒冷、透彻的极地空气。被布局在【瀑布实验室】、【苹果谷】和【办公室】的建筑内。
三座大楼比邻而立,地下通过换气夹层相连,沿一条直线面朝着极地海。
但每座建筑内,通往换气夹层的窄门都不止一扇、但位置都不同。往往根据建筑的构筑特点和占地面积而定。
当初被海蛇攻陷的【瀑布实验室】换气窄门最多也最密集,分布于每层楼的电梯右侧。后来在收复的时候,果然在换气窄门里发现了大量异常的导线和被制造出来的时间球。
这些时间球成了吴游他们去往时间背面时,制造的反时间球的重要样本。
【苹果谷】的大楼上下一体,坚固无出其右,明亮的舷窗能够透进更多的人造阳光保证生物样本的存活。它的换气窄门在每层楼的茶水间,往往在舷窗的边缘。
那是当时吴游逃生的关键。
桑黎早早听说过那惊险的一幕。身处其中时惊险万分,过后却飘沉不定仿佛泡沫。
吴游曾数次半夜惊醒。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会不会是牛奶坏了,结块了?”吴游那个夜里敲响她的房门。
“结出半个药片?”桑黎摸摸吴游的额头,“没发烧吧。”
于是桑黎在吴游的绝对信任之下吞下了这个秘密。
她从那天起。笃定这片数据瀑布笼罩下的安宁已经崩碎。
直至今天。
这里是桑黎独立组所在【办公室】大楼的茶水间,并不是当初姓陈的围堵吴游时候的【苹果谷】。
但相似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有东西混进他们之中了。
可是查无可查。
体检做了,监控调了,会议开了。异常时间检测量的大门每天都没响过。
一切寻常的不能再寻常。所有人各司其职,甚至方怀也没露出半分破绽。
人类会承认自己不是人类么?
“保持沉默。”老孟轻声叮嘱她,“水里全是鳄鱼。”
桑黎向前跑。
不在这里——【办公室】的换气窄门在一楼隐蔽的避险通道旁边。
她很庆幸——
这栋白绿色的大楼设施齐全,但建造的时候占地有限,所有的茶水间临时建在半空,搭出了一个半层。茶水间没什么地方放和苹果谷一样的换气窄门。但茶水间的地面也不是牢固的合金板,而是类似木材的海洋板。
她才能破窗。
一切都被时间无形的手沉默不作声地牵引着。
人类对空开枪,可时间不在半空中。
它像水流一样平滑流淌又倏忽四散。
“弱点……”
桑黎用力撬开窄门的钢锁。
她知道方怀很快就回来。那么她要成功把他引到那里。
桑黎侧身通过窄门。
一股干燥的霉味涌上来,意外的钓出人的许多记忆。
她还记得——
那小子执拗且认真。每次训练和桑逢搭伙打架输了,都郁闷老半天,坐在夕阳慢慢降下的台阶上自己复盘很多遍。
后来他越来越厉害。已经成了独立指挥组下属的直系捕猎员了。
可是……
她也不愿意相信,可是她却发现,他越来越讨厌阳光了。
轰鸣的巨大机器在耳边响起。夹层的四壁都嵌有各类仪器。
桑黎顶住寒冷,向上攀爬进这个精密、复杂的钢铁森林。
她在诱敌。
仪器的轰鸣很好地盖住她的脚步声。
“早知道来南极之前不看那么多末世丧尸片!”
桑黎抽空颓废又疲惫地想,“天呢。我知道他们有问题,可是来的也太快了。”
轰——
桑黎猛然僵住。
所有的仪器在依次停止运转。
整栋大楼蓦然熄灭——
另一边。
方怀对着那空洞一跃而下!
哗啦啦——
砸翻一群纸箱。
方怀带上捕猎员的特制眼镜,漆黑的视线里无数感温信号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箱子有刚被推开的手印的温度,大门有刚被触碰过的温度。
就连风,也带着刚刚路过的人类温度——
“换气夹层的电也断了吗?”
方怀冷笑一声,问了个手下。
“断了。”
“呵。”
方怀把枪的麻醉弹卸下来,装填上真正的子弹。
“桑黎——找到你了。”
他狂风一样地追了上去!
……
眼睛的另一边。
【新年门】D45船舱。
灰绿色火焰燃烧的这边。 D45船舱灌满了潮湿阴冷的海水。
埃索斯夫人掸了掸鱼尾巴。
“人有什么好的。脆弱、无能,即使知道危险来临也丝毫不知防范。”
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
“只有运气有什么用。陆地上的生物么……脑子恐怕都被炽烈的风吹干了。”
“您说的对。”墨鱼回答。
“我的弟弟【十·埃索斯】永远留在了风的那一边。但是他成功留下了不少有用的材料,已经全部开始使用了。我们可以先翻转一小片土地玩玩。等那些人类来到我们这边……我便要好好探索一下这物种,只有枪炮可没用,风可以毁灭一切不合理的武器。脆弱的人类除了武器,可能就不剩下什么了。”
“您说的对。”墨鱼回答。
“看来你也这样想。我们所有的幽灵鲨都上船了么?”
埃索斯夫人觉得很无趣。这只墨鱼在她身边十余年了,忠诚又执拗,总是千篇一律衷心地回答她。
“您说的对。”墨鱼回答。
埃索斯夫人缓缓扭头。
“对?”她冰冷的蓝色眼珠直视墨鱼,“对在哪里?”
“……”墨鱼心中一凉。
这都不算什么。
因为紧接着,他头顶一凉。
他眼睁睁看着埃索斯夫人慢慢涨大,变成了一只巨型鲸鱼,那鲸鱼全身长满像眼睛一样荧蓝色花纹,皮肤一皱涌起一股荧蓝色的毒雾——
庞大的身躯来到他面前。
下一秒。世界突然暗了下去。
墨鱼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您说的对。”
他最后说。
他被生吞了。
埃索斯夫人嚼了嚼。半晌幽幽的说:
“人类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趣,每个个体都有趣。都有鲜活的情绪,这些情绪很美味。”
没了墨鱼说话,埃索斯夫人觉得很无趣。
她的声音渐渐飘远,带着诡异:
“嗯……希望翻转过来的人类基地也有【十】带回来的那种海鲜酱油……”
作者有话说:
作者(拿起小报纸卷咚咚敲吴游的头):“吴游!出场了吴游!别拽着霍橙桑逢嗑瓜子了!!”
霍橙:“哈哈哈。”
桑逢:“啦啦啦。”
吴游:“下次换焦糖的瓜子啊,(拍拍衣服上的瓜子皮),来了来了……这不是在看人类世界怎么样了嘛。”
画庭因:“男主一点戏份也没有。”
作者:“……后面就有了。你是时间背面唯一的转机,莫气莫气~”(拿起小报纸卷咚咚敲龙鲸先生的头)
——我是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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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鲁冰花、十忧? 「殇」、吞拿大尾巴鱼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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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工作顺利,如意开心!
第50章
海鲜酱油固然妙, 但光明正大吃同事还是不大好。
“好吃。”埃索斯夫人说。
好吃也不行。
传出去,以后招聘都招不到墨鱼。
气泡正在上浮。时间正在发生。
透过半片水草的缝隙——
三个影子闪过去。其中最后一个影子回头,熟练的卷起尾巴, 用小刀割下一小片水草,塞进临时装样品用的微型试管中。
吴游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书,名字就叫《鱼尾巴的妙用:从入门到精通》。
她扭了扭金红色的尾巴尖,透明的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开来。
就像太阳升起片刻空气扭曲的光晕。
大量的水草很好地把这个角落隐藏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水草深处,白鲸被隐蔽地绑着,他们三个分三个方向守在周围。
“一会儿进去,守卫问我们是什么品种,怎么说?”桑逢想了想,问。
“太阳鲸鱼。”霍橙没有露在外面的耳朵,没有办法戴监听耳机, 还是有点不习惯, “就叫这个了?”
吴游盘在最上边。
“不要。”她懒懒说, “换一个。”
“那换成……”
吴游抬头。
她向远看——
兰蒂亚兰的繁华远超出人类想象, 它像一汪悬浮在无尽夜空里的蓝海。
数枚灯火从幽远的深蓝底部浮起, 不远处有一道震撼的石壁, 石壁纵深极深, 切割开天空和海水的边缘。
形形色色的鱼群驮着柔软的灯火进出起伏,逍游成了一条路,直通向最里侧的黑色岩壁。岩壁上站着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通体漆黑,庞大的难以想象。
粗略看去,也像船——笨重、庞大、带着岩石透骨的寒冷,外形竟有几分人类游轮的样子。
吴游突然关掉虹膜镜的夜视功能。静静注视着这一片广袤又斑斓的、游动着的黑暗。
像灯一样。
深海鱼的眼睛大概更加适应黑暗。它们摇曳着汇聚向上,去参加那一场象征伊始的狂欢。
在这个深度, 海面也只是一扇小窗。稀疏的光线吞没下来,照亮了古老船身一小片漂浮的灰尘。
那座传说中的“新年门”——
到了。
“哼哼……这是……”
白鲸挣扎着哼哼着,他醒了。
吴游微一偏头。
咚!
桑逢心领神会,一尾巴把他拍晕。
他们还没有成功摸索到进入新年门的办法。
“睡吧。”桑逢磨了磨尾巴尖,“醒早了。”
“很难想象。”
霍橙眺望着那一片黑暗,大片的鱼群像星河盘旋而上,浸透了冷水的光。
他也关了夜视镜:
“原来时间还是无处不在,无论在陆地还是海洋。”
“看到黑色船身上那些发光的鱼形字符串了吗?”
吴游抱臂—— emm……鲸鱼没有手臂——吴游交叠自己的鱼翅(划掉,胸鳍),说:
“那是这里的钟。20个字符,也是20个时刻。可以理解为,这里的一天是这一枚钟转满一圈或一圈的整数倍。”
“嗯,有日月,就有早晚。”霍橙点头,“这里的生物也有节律性。昼出夜伏,朝生暮死。”
“我原本只对人类世界的时间有定义。”
吴游有片刻出神,道:
“人站在土地上,时间的风扑向我们,又掠过影子后狭小的黑暗离开,呼啸着消失在茫茫猎风里。于是一棵青草贴着你的脚边生长起来,指示着一个人出现的足迹。人走完这一程,身后便有望不尽的草原。我以为这是时间。”
我以为这是时间。
因为那一刻——
人终于可以安静下来,左手搭上右手手腕,听到除了脉搏以外,还有什么在汩汩流淌。
因为那一刻——
人回归去青山和平原里,时间是土地上的草,人每每踩过,都会生长。
于是,人为时间赋生。
“我们沿着时间流淌的方向一直一直走,终于勘破两世界交互的薄弱尽头,来到了这个所谓的时间背面。”
吴游说,“可你却发现,你并没有穿越时空,你只是转了一个完满的弯,就像履带包裹的齿轮,来到了另一侧。柳暗花明——这里果然也埋藏着一个世界。生命的指针倒悬着,同样向着该有的方向流淌。”
“时间以燃烧的方式清空所有异常的事物,而这里的生物浑然不知,他们认为这样的时间走向就是对的。我才知道不是时间有方向,而是生命在以任何速度形成闭环。”
就像莫比乌斯环。
时间周而复始奔向同一个方向。
生命的流向是时间的不同切角。
“你的一切,都在一个时刻诞生,一个时刻消亡。这期间的一切都灿烂。你的痛苦、喜悦、期待、执着都灿烂。因为这都是根植在这个时空下,你的一切,你正在生长的生命。”
“在我们出发之前,我一直有一个疑问。这片海存在于人类世界的背面,是不合理的时间信号,我充分明白。”
桑逢看着【新年门】的布防,问:
“但是检测仪器说不合理的这些东西,一定全部来自刚好颠倒的时间背面吗?为什么完全排除了其他不是完全背向或完全正向的维度?”
“我也想说这个。”
霍橙抬眸:
“木棍倾斜着立在有阳光的地面上,它却有笔直的影子,影子的长度不等于木棍的长度。那么我们仪器捕获的这一部分异常时间量,有没有可能也并不完全是垂直落入人类世界的。”
“没错,监测仪只能初步探知体量和方位。来了才知道,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任务只是让我们把流落在外的正位时间带回去。但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吴游目光炯炯:
“但我想我知道我们应该如何找到那些不合理的时间,并把它们带回正确的位置了。”
“不过在此之前。”
桑逢和霍橙同时开始戒备,所有鳞片收拢,一人一拳把小白揍醒。
吴游收起鲸鱼尾巴站好,她重新带上虹膜镜,深海鱼类极浅淡的体温被数倍加强后显示出来,破译鱼形符号的翻译弹幕重新出现。
——密密麻麻。
谁能想到在汹涌冰冷的海洋深处,所有鱼都在面无表情地嘴碎。
吴游面无表情,对弹幕进行了一键加精。
“令我意外的是,在有屏蔽信号干扰和物理视线阻隔的情况下,它们还并没有拿出堪比人类科技的武器——”
“就已经发现我们了。”
吴游冷漠地看着正向这里游过来的黑色大鱼,他狭长的眼睛让吴游极不舒服:
“戒备。”
三大只太阳颜色的鲸鱼顶着鲜艳的鳞片,自动缩在懵懵懂懂刚醒的白鲸身后,用海草把自己绑好。
“所以我们什么品种?”桑逢咬耳朵问他俩。
“莫比乌斯鱼。”吴游认真地小小声说。
“莫比乌斯鲸。要准确。”霍橙纠正。
“!”桑逢惊,“可是词库里又没有!问你的话,翻译成鱼话怎么说啊!”
吴游:“……对哦。”
“快想,来不及了。”霍橙点点游过来的大家伙。
“哦,一位三岁的白鲸客人。”
狭长眼睛的黑鱼越近看越丑,他浑身长满黑棕色的绒毛,嘴角三寸长的獠牙露在外面,早早就应聘成了【新年门】入口的守卫鱼。
“【新年门】要开船了,您怎么还不登船?”
“哈哈哈!”小白刚醒,习惯性地邪恶咧开大嘴,“没打死我吧,看这回我……等一下,你是谁啊?”
“您要打死谁?”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问。
“呃……”白鲸左摇头右摇头,但因为没什么脖子,最后只能整条鲸鱼转到后面去,才看见了早就横七竖八、歪歪扭扭、了无生气躺在礁石上的三条金红鲸鱼。
每条鱼都用海藻绳子捆了个整齐。
吴游仰躺在一块小石头上,翻成一个倒着的U型。其实这个姿势对鱼的脊椎不好,她其实很想动一动。
桑逢也不是很妙,他躺的那个位置压住了一只小螃蟹,小螃蟹非常生气,正在用小钳子不断掐他。
霍橙则更无语,吴游和桑逢一个压住他的头,一个压住他的尾巴,他现在喘气都费劲!
三条莫比乌斯鲸横躺着,像三个乱七八糟的地瓜:“……”
是的,这里的确有一种巨型红薯,生长在空井森林。长得很像他们此刻收拢鳞片,胸鳍和尾翼收起的样子。
白鲸小白:“……”我干的吗?
“这是您带来的礼物吗?”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问。
“是的。”三个乱七八糟的地瓜堆在一起,最底下的那个霍橙张嘴说话。
白鲸小白:“……”谁来救救他。
“好的,稍后托盘鱼会将他们放入鱼舱。是什么品类呢?”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问。
“莫~比~乌~斯~鲸~鱼。”
吴游舌头打结地说,这真的不是一个很好发的音节,她只能尽量贴近,让莫比乌斯这个词语更加像时间背面的文字。
至于也许太阳鲸可能更简单——吴游的确想过,但是很遗憾,她发现时间背面的词库里,好像也没有太阳这个词。
“……好的,墨鱼。”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记录。
“您出示一下您的鱼牌。可以登船了。”守卫鱼平静地指挥后面跟来的几只托盘鱼把吴游他们三个地瓜装箱,并贴上了墨鱼的标签。
“鱼牌!”白鲸小白头顶一凉,硬着头皮解释:“我我我我有的,路上丢了……”
“丢了?”守卫鱼平静地反问,“停止装箱,您不能入场。【新年门】只接受被邀请的客人。”
“什么?!我能证明行不行,我……”
“你有!”
小白话说到一半被打断。
桑逢被装上带轮子的箱子,大爷一样靠在箱子里,挥了挥逾期,呲大牙说:
“有!你不挂在身后了么。”
白鲸小白把头拧到极限,果然,他光滑的后脊上贴了一张纸条。
正是白鲸丢的鱼牌。
“嘻嘻。”桑逢坐在敞篷的小箱子里呲大牙乐。
“嘻嘻。”吴游和霍橙也坐在敞篷的小箱子里呲大牙乐。
“允许入场。请跟我来。”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招呼他。
白鲸小白:“……”他该知道的,普通的、好吃的地瓜是不会说话的。
“哎~”
坐在敞篷四轮小箱子里,被托盘鱼整箱拉走,虽然被海藻绑着,但吴游仍然很惬意,问那只平静的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
“你是什么品种啊?”
“ %#@&鱼。”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回答了这枚食物。
翻译弹幕一片乱码,Luna的词库里还没这个特定名词。
“啥鱼?”桑逢也没听清。
“乱码鱼。”霍橙接着他说。
“猕猴桃鱼。”吴游笑眯眯,“长得多像啊。”
作者有话说:
回归!后面会补小剧场!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