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桑黎收回手, 她给吴游偷偷塞了点东西。
那是一个银坠,上面有一线微弱的闪光——是个便携武器。
危机时刻可以电倒一头大象——如果时间背面也有大象的话。
“千万别是猛犸象。”
桑黎含泪说。
吴游:“……不要吧。”
这是桑黎亲手改装的。
上面还雕了一条口衔如意环的银色小鱼,嵌在末尾, 在游动的雾气中衬得栩栩如生。
——寓意就是吴游。
“鱼衔玉”是奇景,看过这奇景的人,会有一场心念成真的奇梦。
她希望吴游能够周游奇梦, 平安如意归来。
无边渺远的大海镶嵌在前方走出夜幕的路途。
岸上人们负愿而立。未跟随远征的上千监测站人员站在胡教授身后。
“为什么选择他们?”
“因为优秀啊……三个人都是年轻的新生力量,还恰好加起来施加时间量总和较小。”
“说来有意思, 三个人的正位时间量正好相当于一棵芒果树, 孟老师托人从内陆运来一株, 现在已经放在苹果谷一楼的温室了。”
“更巧的是,上面竟然刚好结了三颗芒果……这可不就像他们三个。”
“能吃吗?”
“孟老师会打你的哈哈哈。”
“真羡慕。我也想去时间背面。”
船舶起航——
三人挥手。
吴游冰白的防风服上挂着极地时间监测站-研究员的徽章,便携的应急工具和小银坠都装备在腰间。
霍橙和桑逢站得稍远,他们穿着黑色的防风服,莹蓝的极地时间监测站-操作员和极地时间监测站-捕猎员的徽章同样挂在肩膀。
“咳咳。”胡教授打断周围人的议论。
桑黎和老孟站在他旁边。
胡教授悄悄和老孟咬耳朵, 桑黎竖起耳朵听:
“他们都是最优秀的人选。”
桑黎听到胡教授说:
“吴游的观察力、敏锐度、决策力在所有研究员中都非常突出, 更不用说她独具一份的创造力。”
“是的。”
老孟赞同:
“霍橙的专业度、解决问题的能力都非常强。人正直、专注、认真,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责任心和坚韧。桑逢更是年轻、锐意、果敢,具有极强的分辨力和应变力,勇气上无可比拟。”
“我总是很相信,即使旁人在质疑。”胡教授说, “我看好他们。”
“穿过两个时间的交界,等同于穿过暴风。”老孟看着天空, “人类能将沙漠变成绿洲,所需要的正是决策、专业和果敢。我的孩子们也可以。”
孤独的远征在黎明起航,不知会降落在哪一个大海的深夜中。
所有武器炮口全部向下,旗帜半隐。
这是个欢送与祝愿的姿势, 常常用于——
未知的危险与不灭的期盼并存时。
海水如同往常一样汹涌辽阔。
老孟看着船帆远去,忽然生出错觉。
这片海是因界。时间正反由此联通。
似乎这片海也一直在等待人类出发,也等待人类回来。
——
“果然。”
吴游弹走一个水珠:
“极地的每一朵浪都有独特的晶莹感。真好看。”
“大文艺家。”霍橙点点头,评价道,“充满冒险精神,浪漫又自由的研究员。”
桑逢原本在甲板上吹风,此刻探头过来:
“吴游,你的小本子呢?”
“在这里。”
吴游翻开给他看。
猎猎海风呼啸着穿过他们三个之间。
在极夜消尽的黎明,人类向时间背面的远征宣告开启。
霍橙转身开船。
他单手扶上控制器,猛一打舵。
寒风推着船转了个潇洒的大弯。
吴游坐在甲板后方,垫着脚收拾行李中的薯片袋子。
通讯仪亮起,是她给桑黎回复的最后一行讯息——
出发。勿念。
桑逢抱臂靠在旁边,正在探头看吴游怀里的小本子。
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
还有一些吴游实验方向的奇思妙想、开会摸鱼随手画下的奇怪图案、和一些光怪陆离的诗句。
“咦。”
桑逢突然伸手翻了一页。
“我去,写了这么长一首诗……歌词?”
吴游劈手想要夺过小本子。
“随便写写!”
夺……没夺过去。
桑逢长得高,他把小本子举起来,眯着眼睛看。
“我也看看。”霍橙闻讯赶来。
吴游:“……”
“这个吴游!好东西不要藏私。”
桑逢坏笑着眨眨眼睛。
“我早知道你喜欢一边做研究,一边写歌词。”
“科学和文学。是唯二能够记录人类功绩和灵魂的东西。”
霍橙点点头。
“也没写什么。”
吴游放弃抵抗,转头迎着海风。
“我们都在研究时间,计算时间,捕猎时间。但是很少意识到,时间也在窥探和记录我们。从前刚来到监测站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每天日复一日研究,一边不停研究时间,一般不停失去着。”
“但现在不这么觉得了。时间的流逝对于人类来说,其实是一种获得。”
吴游摇摇头,黑色的眼睛深处映出不断发亮的海面。
“人们凭此获得眼界、智慧、经验。变得宽容、内心丰盈。这就是时间由虚像转成的具象。”
“很深刻。”桑逢看看吴游,“我赞同。”
“从前我总觉得故事不够多,现在却是溢出来了。”
吴游笑着摇摇头,指指小本子。
“但我并不喜欢写成日记,所以才有了——喏,这些东西。”
霍橙的拇指摩擦过小本子的纸页。
那是很少见的纸张,字字句句写在上面,能迸发出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哦吼。”
一条银鱼跃出海面,几滴海水溅落,落在了桑逢手上。
天光穿过人类的文字,落在最后一个句点上。
“我师承天上云。”霍橙读道。
“是的。画庭因曾经给这篇词哼过一个曲调。他们时间背面的生物似乎总能发出些奇异又好听的音节。”
吴游接过,娓娓哼唱出声。
“我师承天上云。”吴游轻声,“追地上坠落的火。”
“我师承天上云。”
那时画庭因斜靠着舷窗,清朗的雾气萦绕在他红色的眼眸旁:
“追地上坠落的火。”
他学着人类的样子打了个响指,哼了个奇异的调调。
“这什么。怪好听的。”吴游笑着问他,“来自时间背面的作曲家。”
“时间背面是一片荒原。穿过荒原,就来到一片大海。”画庭因说,“歌唱是本能,那里所有的生命都在吟唱。”
“那你一定是唱的最好的那个。”
吴游拢了拢垂下来的发丝,把小本子翻了一页:
“不如谱完吧。人间的词汇加上时间背面鲸鱼的曲调,也算旷世合作了。”
“ Luna ,”吴游对着通讯器对AI Luna说,“帮我记录为音符。”
“音符?”画庭因换了一条腿撑着,想了想,“音乐也有文字。”
“都有文字。”吴游给他一个白鲸靠枕,“音乐的文字是音符,时间的文字是你我。”
一朵浪冲淡过往的种种,扑上吴游的脚踝。
水珠落在防风外套外,痕迹骤然盛开,又随风而散。
吴游回神,哼完最后一点尾韵。
黑色的眼睛像夜空,沉静地思念起深红色的火。
“哇。”桑逢感叹,“好听。”
“缺少点乐器。”霍橙思索。
他们俩找来链条、铃铛和哨子、能做鼓面的合金箱子,还有一些叮叮咚咚的玻璃罐子。
“叮——”
桑逢敲出一个音。
霍橙拍了拍鼓面。
吴游笑笑,在潮湿的水汽中说:
“一起。”
霍橙和桑逢对视一眼。
吴游坐在中间。拨了拨拉紧的绳索——像弦。
她轻轻起调——
“我——”
“师承天上云。”
桑逢和霍橙跟上。
他们的声音都好听。
一个是日出只身飞向高峰的鹰。
一个是森林中悠长隽永的日夜。
还有一个……像坠落露珠的、慵懒流淌的溪水。
恢弘壮丽的曲调起始。
人类师承天上云,当时间降临大地的河。
远处,天空微微放亮。
漫长的极夜经过四季的轮转走向下一个时段,南极洲冲破寂静的黑暗,终于苏醒出黎明。
三个人类的声音,在流淌的时间里应和上时间背面的两位来客。
不同的语言来自不同的生命。
不同的生命路过旷远的时间。
时间正反,汇聚于一点。
于是这一点,万物起始。
吴游回头。
浸在夜色中的海水奔涌着,在船的行迹后转了一个龙形的弯,溅起了不大不小一群闪着光雾的水珠。
水珠落在她脸上。
她身后。
带着些微寒意不断从海面涌向天空。
远处灿金的海浪、正在跃起的朝阳与滔天的光阴转瞬连成一线。
落在他们三个的发梢、船的末角、海岸的最后一颗冰粒上。
落在小本子珠光的纸页上——
上面写着:
我师承天上云
追地上坠落的火
在茫茫夜色中
路过人世中恢弘
我撑起树叶舟
悄悄经过今宵露重
在大雾漫漫中
将要转身去往 日光海
一次次爱上一生中波浪
我飞过我见过
时间中有大山吞没金色太阳
芒果叶上有风
听见我相信我
人类掌心的梦
在险峭处丛生
海边人唱海风
极地落日重重
人空手望天空
低头满眼星穹——
我听见
时间垂青相逢。
——
第一卷 :搬运理论完。
第32章
第二卷
《绳结理论·春》
“致敬人类海岸被废弃的光阴。”
——
少有人类真正行驶在极地海之上。
因为当人类逆着云雾行走,便看不清自己的影子。
除非——
“倒着走呢?”
吴游对桑逢和霍橙说:
“我可以一边倒着走一边看地面,从小我就一只眼睛看作业本,一只眼睛看巡逻的老师。”
“下次试试一只看左, 一只看右。”
霍橙调侃道。
此刻正是风起。
呼啸而来的风灌满衣袖、口腔和胸膛。
凛冽的初春席卷着彻面而来的寒意。
这里是浩瀚无垠的极地海。
如果有一处,能将虚实错综的曾经和未来缝合。
那一定是这里。到处都是流动的水和不息的风。
无垠的透亮的晶蓝铺展向很远,波浪被船尾划开, 又在跌宕中愈合。
此刻,【太阳号】是海上发光的一只小船。
船上三个人类, 犹如乌云踏雪。
小船画作巨幅屏幕上的一个微小的亮点, 【极地时间监测站】的指挥室里, 昏黄而温暖光线从幕布背后溢出。
众人围坐一圈盯着不断前行的橘色航线。
航线正不断接近着【时间极点】。
“不要搞事,吴游。”
老孟在耳麦里说,“好好正常开船。”
“收到。”
吴游顺嘴回答。
然后她扭头看向霍橙, 做了个口型——
“小、点、声。”
霍橙点点头,靠着栏板,略略降低了音量:
“或许可以。船尾为首, 进入渡口, 这样相当于在偌大的时间中钉了一个锚点, 为我们回程做出铺垫。利用时间的弹性, 就像一只弹弓,最终还会回弹回到原点, 那就是我们回来的时机。”
“噢!”
桑逢发出一声惨叫。
“噢!”
吴游咻地转头,有样学样地关心道:
“你咋啦?”
“他根据你说的,试着一只看左,一只看右。”
霍橙说,“抽筋了。”
桑逢从牙缝中哼哼出几个字,捂着眼睛蹲下来。
刚好与落在甲板上的一只鸟看了个对眼。
一只南极雪鹱收拢羽毛,抖了抖脚上的雪。
鄙视地看着几个奇怪的人类。
——看什么看!
“角度不对。”
吴游歪头学那只雪鹱。
“你对眼试试。”
“也是一个看左,一个看右,是吧。”
霍橙无语。
“一只南极雪鹱,一只鸟。”
吴游用指尖指了指它,“物种决定了看世界的标准。”
霍橙也蹲下来,视线与大海齐平。
“鸟类的视角和人类不同,它们的眼睛通常位于头部的两侧,以便在飞行中拥有更加宽广的视角。”
吴游十指交叠:
“人类的视觉系统有发达的各类细胞,用于判断细节、接收信息,甚至是感知情绪。而鸟类视物则基本只有三个目的:捕捉猎物、避开障碍物和导航。”
“这就是不同。”
吴游按住【引力传输耳麦】,压低声音说:
“有时候,当我们觉得哪里不对,不妨蹲下来,用雪鹱的角度去看。”
霍橙顺着她目光的方向,向前看——
人类都是眺望大海,很少有人置身其中,贴近海面而望。
前面,有万千波浪正被风推散。
张开指尖,风路过人,又俯仰向前。像是记忆落入心里时溢出的波纹。
桑逢终于缓了过来。
他揉着眼睛,随手弹走一颗雪花,让它去远处融化。
它咚落在雪鹱脚下,像一滴阳光。
太阳号则像一颗灿烂的光珠,平稳地远渡进时间的重洋。
“有的时候,我更多会觉得。我的经历并非是我个人的命运,”
一线阳光落尽于吴游深黑的瞳孔:
“而是人类需要一双眼睛,恰巧经由我。”
“怎么会这么觉得?”
霍橙偏头看她。
“发现、选择,都是际遇,所以每个人都被塑造得独一无二。”
吴游垂肩,很放松地靠后,十指收拢撑着地面:
“我只是个普通人。为了看南极的雪,碰巧来到了极地;为了看微观的世界,碰巧了解了【天云1】;为了吃一顿烤鱼,碰巧遇见了来自时间背面的生命。”
“碰巧我们三个继续出发。”
桑逢甩甩头,索性躺在了甲板上。
甲板上没有船舱宽阔晶莹的透顶,人可以直接盖着天空。
“如果你叫吴游。”
吴游嘿嘿一笑,眨眨眼睛:
“你会在各个关卡如何发现和选择?”
“不知道——其实这次航程,有过很多猜测。时间背面或许很冷。”
桑逢和大鸟眼对眼,互相都觉得对方长得很奇怪。
“当然。”
霍橙说:
“人类世界拥有无可比拟的温度——炽热、灿烂、光明,那时间背面或许万里冰封,遍布海水和高耸的雪山,才能达到稳固的平衡。”
桑逢想想就冷。
不知道时间背面卖不卖【暖手贴】。
“而且我们也并不知道我们到底能否抵达。这毕竟是人类第一次经历时间的翻转,我们其实并不知道如何减速、如何降落、如何回来。”
霍橙看着甲板上三人的影子,突然问吴游:
“如果——当我们真的能够到达时间的那一边。我们真的竭尽全力靠了岸。你会在你的小本子上写什么?”
“我想想。”
吴游笑的亮晶晶:
“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写——致敬人类海岸对面,被废弃的春天。”
致敬人类海岸对面——
被废弃的春天。
在盛大的光阴里,寻找重叠的秘密、时间流速的源头、平缓流淌的关窍。
寻找时间背面,能破土而出的一线春天。
“智能AI_Luna,竭诚为您服务。”
一个机械女声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在吴游手腕上准点报时,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研究员吴游,现在是人类纪·标准时间·中午十二点整。您该吃午饭了。”
叮咚。
Luna调用船舱的机械臂,给吴游打开了一盒【压缩糯米饼干】。
“好好好。”
桑逢用两根手指按住Luna,“只给吴游,我俩没有,是吧。”
“都有的。” Luna谄媚地说,“智能AI_Luna ,竭诚为您服务。您长得可真好看。”
桑逢:“……”
差点就信了。
霍橙:“……”
失策,下载的AI版本过于先进了。
……
极地时间监测站。苹果谷。
临时指挥室。
“航线即将进入时间极点附近,已探测到大量乱流造成的波动。”
胡教授摩挲着刻有“极地时间监测站”的杯子:
“不过不用担心。太阳号坚固、准确,会在风浪中护着他们一路到达【时间极点】。”
“是的。”
老孟倚着桌面,姿势和吴游开会如出一辙:
“这次的【太阳号航船】,我们在设计之初借用了【天云1】的部分特性:在常规情况下可以聚合在一起,在另一些在必要的情况下会分开。是非常少有的微生物特性。”
“【天云1】有无数神奇之处,人类探索到的只是它的边角。”
老孟补充:
“微生物与动物、植物一样,在两个世界都是必不可少的生命形式。”
“老孟。”
胡教授抬手——
“操作组准备信号重建。务必稳住这三位先遣员的情绪,避免过度紧张。”
“他们不会——”
老孟迟疑着。
“去。”
胡教授不容置疑。
老孟长叹一口气,“行吧。”
“不要捂住耳麦,吴游。”老孟下达指令,“也不要教坏你的两个战友。”
“行吧。”
吴游的声音传出来,明显在抽空和老孟说话——
“对Q。”
吴游摔出两张牌。
“你竟然……打牌!什么时候带上去的!我明明开船前没收一副了!”
“哎呀呀。”吴游把耳麦扯远了些,“有道理讲——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嘛。”
“你!”
老孟在通讯那头气的冒烟。
“对2。”
霍橙一手把着舵,一手拈着扑克牌。
“好船。很久没开性能这么好的了。”
“还有2!”桑逢凑头去看,“你是不是出老千了!”
霍橙不让他看,推着桑逢的头把他掰回去。
“小浪很稳,大浪智能绕避。确实是好船。”吴游面不改色抽出两张牌,“王炸!”
“啪!”桑逢把最后一张红桃K狠狠拍在地板上,“再来一局!”
霍橙开始丝滑地洗牌。
“不了。”
吴游正在吃一只绿色的糯米团子。
“要到了。”
她嘴角粘着饭粒说,指了指前面。
“收了。”
霍橙变魔术一般把牌收起来。
海域接近时间极点,竟然奇异得透亮。
每当一年中辉煌的四季开始轮转更叠,南极从极夜步入极昼时——
天空都会盛大地重启一次。
万千海域奇异地辉鸣,偶尔爆发的翠绿光芒来自最后一场极光。
霍橙按下按钮,暗蓝色的金属滑翔舱从船尾两侧升起,平着推开海面。
南极雪鹱扑棱着翅膀,飞到海面,随着船往前,同时伸出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船体封闭,三人分别进入滑翔舱。
——人类要冲浪么。
“哎。”
桑逢突然通过频道问吴游:
“为什么你的糯米团子是绿色的。”
“斑斓叶。”
吴游咽下最后一口糯米,解释道:
“我带了2700个。你下次尝尝。”
桑逢:“?”
多少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风越过吴游、霍橙、桑逢三人。
它旋转着穿过冰寒透亮的海面,勾起一点掺着海风味道的碎光。
一束阳光折射进海水,在它消失的末端,平着被岩石截断。
——竟然切割出了一个正六边形的平面。
细小的光珠平铺在六边形中, 平滑地撑起了一朵【光伞】。
【光伞】随着海水跌宕,呼地被一片珊瑚丛摇摆着冲散。
四散成风,钻入最彻骨幽深的黑暗里。
但黑暗里不只有黑暗本身。
这里有人看不见的【路】。
这一小卷风于是溜进扁平狭窄的缝隙, 来到了【渡口】。
它沿着【渡口】的边角摸索,终于被阻拦在人类摸不到,看不清的一个角落。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冷冻的雪花之下,竟然有一尊精致小巧的、隐隐在黑暗中垂手矗立的【人面鱼】雕像。
似乎被这一小片【风】扰动。
嗡——
【风】忽然被光吞没。
无数蓝绿色的丝线流淌交织,沿着冰封雕像的面容向上爬。细细碎碎的雪花丁零当啷地掉落下去,接住那些细致的光路,融汇又消失,瞬间点亮冰雕的底色。
光一直向上爬, 直至雕像的双眼——
这些【深海】与【陆地】的颜色在一瞬间轰然大亮, 尽数收进了【 人面鱼】的两只眼睛里。
来自时间正面的【风】在双眼中与不明物质对冲, 在双眸中诞生出一小卷高速旋转的风暴。
然后忽然消失!
一切重归于寂静。
人面鱼垂手, 黯淡的眼珠似乎从未承接过水花、和平滑流淌的时间。
那卷风反旋着,穿过它的眼睛。
瞬间翻转到了——
时间背面。
……
“哟吼~~”
时间背面。兰蒂亚兰海南侧, 海底集市。
躁动的音乐从巨型海螺里喷涌而出,十来条黑珊瑚鱼同时立起背鳍,鹦鹉鱼飞上天花板。
“哎。”一条黄白相间的小丑鱼扭动着尾巴,摇曳生姿地走过来,挤眉弄眼地说:“太妃糖,刚从人类世界运来的新鲜货,泡酒一绝。只有三份。要不得嘞,便宜点给你啦。”
“不要。”一只粉色的章鱼优雅地卷起触须, “我不喝甜酒。酒保——来三份【小丑鱼泡酒】。”
小丑鱼大惊,左右看看,赶紧甩甩尾巴,贴边溜了。
“嗨起来!让我看见你们的鱼鳍!举起来!哟吼~~”
形形色色的海底生物卡着鼓点摇头摆尾,拟态或半拟态的高级深海生物靠在幽暗的角落喝海草冰啤。或大或小的鱼群穿梭在闪耀的灯球间,海里光芒大盛。
彼此甚至看不清彼此的鱼脸。
这里是海底集市·深海交易场内围,鱼虾们亲切地称它为大耳朵酒吧。
该店秉持着坚定的不赚黑心钱原则,贩卖一切珍奇物件——
名贵的药材,发光的矿石,童话故事里的神奇海螺,甚至是——人类的声音。
供货流畅,价格公道,合法合规经营了176年。
“我每天都会把货品擦拭的闪闪发光。”
一位在大耳朵酒吧工作的海绵清洁工如是说:
“我们老板要求任何一个货架都能照出他帅气的影子。”
幽暗的东侧角落,白色的海蚌沙发隐隐闪着珠光。
珠光一路闪亮,向上映出了黑白相间的、保养得油光水滑的漂亮鳞片。
一条年轻的虎鲸把一张大脸靠近总控麦克风: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
他甩甩尾巴,语调低沉、神秘又带着隐隐的兴奋:
“告诉我,这片海域谁最酷——”
正在甩尾巴的鱼、试图爬珊瑚的鱼、舞池中央打转的乌龟动作同时一顿。
音乐骤然暂停!
台下众鱼突然兴奋,争先恐后又整齐划一:
“白老板!白老板!白老板!”
年轻虎鲸微微侧耳作倾听状,他嗓音放开,麦克风指向鱼群:
“听不清!他是谁?”
“他是白莫听——”
一条黄金鱼爬上最高的吧台,一边口中高喊,一边狂热地唰啦拉开巨大的横幅。
横幅上写着一串奇怪的文字,翻译成人话大概是:
“最酷虎鲸白莫听!我超爱!!!”
白莫听鲸尾微微垂落,恰到好处掩映住一点黑白相间的鳞光。
他微微抬手,示意众鱼安静:
“听到了。”他微微一笑,两只胸鳍摊开做了个请的姿势:“今天在场的所有朋友,晚宴愉快。”
话音刚落,鱼群轰然大躁:
“白老板!白莫听!白老板!白莫听!”
无数黄金鱼混入鱼群,在高空游着,啪嗒啪嗒喷出数枚彩带。
瀑布般倾泻的音乐灌满整个大耳朵酒吧,爆裂的音波环绕在屋顶,瞬间与沸腾的叫好声混匀。
白莫听缩回僻静的角落。
“傻子。”
旁边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不屑地、发自肺腑的评价,这人——或者说,这鱼有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你没有一天,不丢人显眼。”
“嘿——你觉得丢人个什么,又没挂你的牌子,我明明挂的是我爹的牌子。”
白莫听窝回沙发,嚼了个橘子——
当然不是人类世界的橘子,这种果子生长在时间背面的【空井森林】,来自雨水丰沛、密林深处一小片珍贵的陆地。
每年短暂潮湿的春季来临时,这种类似橘子的水果便会抽叶生长,结出金黄灿烂的果子。一些海陆两栖的生命体搬运、售卖它们,并叫它们为【赤橙】。
一条蓝紫色的管家鱼端好账本,恭敬地戳了戳虎鲸老板:
“白老板,这个月进出酒吧的【鱼牌明细】到了。”
白莫听用胸鳍略略翻了翻,问:“最近有没有【无牌鱼】进场?”
“没有。”管家鱼恭敬地回答道,“自从【兰蒂亚兰海】居民生命管理处强制要求所有高智慧生物都要【上牌】开始,我们经营就方便了许多。再也没有不明身份的鱼随意闹事了。”
“哦?”白莫听唰唰翻着,啪地把账本一合,锐评道:“继续保持。”
“好的老板。”
蓝紫色的管家鱼用拐杖嗖地勾过来一只游过来的黄瓜鱼,把它弯成U型的鱼盘托,放上晃晃悠悠的【赤橙标准酒】和两只晶莹剔透的小杯子。
“您和画先生的酒。”
如果霍橙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指出——
这是一个大型的遵守人类世界物理规则,却违反人类世界生物准则的世界。
如果是桑逢,则会准确地在每一条鱼头上标好数字——
生命值红色,体力值蓝色,以及……可能的未知buff ,比如刚飘着过去的那只长满小刺的胖河豚。
如果是吴游,大概率不会关注这些正常人的角度。
她会搓搓手指,两眼放光,平等的喷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比如——
“这酒好喝么?”
画庭因勾勾手指,倚着黑暗的蚌壳,慵懒地问。
“30个金贝壳币。”白莫听扭头,“不然不回答你的问题。”
管家鱼似乎有所预感,紧张地闭好了眼睛。
砰! ! !
哐! ! !
哗啦啦! ! !
画庭因突然暴起,卷起那瓶赤橙酒,哐啷一声用白老板的头当了免费的开瓶器。
鲜橙色的酒液喷了白老板一头一脸,顺着鱼头后脊的鳞片滴落在暴躁的灯光里。
贝壳瓶的窄口处还有一些,画庭因慢慢含了那残余的一口酒,靠回了蚌壳上,缓缓评价道:
“不错。”
白莫听挥挥胸鳍,示意管家鱼赶紧走——看着糟心。
管家鱼先生往外挪了挪,倒退着丝滑退场。
时间背面有四片海域和一片森林。
按照这里的语言,这四片海分别叫做【兰蒂亚兰】海域,【埃索斯】海域,【特绿亚曦】海域和。那片土地则叫做【空井森林】。
不同于药鲸【十】霸占的【埃索斯】海域,也不同于绿色的太阳和金色的极光升起又降落的【特绿亚曦】海域——
【兰蒂亚兰】海域是一座繁华又庞大的自由城。
它面积最大,所有的贸易与需求都能在这里变成财富。又有着得天独厚的、独特的经营秩序,受到【兰蒂亚兰海居民生命管理处】的统一管控。
管家鱼搓了搓不存在的耳朵,其实它一直不懂白老板为什么叫这里为大耳朵酒吧——所有的鱼都没有大耳朵!
他的眼睛偷偷瞄了一眼被酒杯挡住一边红色眼睛的画庭因。
这条龙鲸先生正在安静地喝酒——酒杯后面露出他深红色的眼睛,丝毫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当然,也有可能他根本没有这种情绪。
离他不远,另一边,白莫听弹弹手指,戴上帅气的、给鱼戴的银色墨镜,放松地往沙发上摆了个虎鲸瘫。
好像浑然不在意刚挨了一棒。
管家鱼摇摇头。
这二位爷都是【兰蒂亚兰】海域里金字塔尖的霸主,大名鼎鼎的高智慧级类鲸态异兽。
他一直听说过那个说法——
【兰蒂亚兰海】没有主人,是因为画庭因不想当。
画庭因是一条龙鲸,喜怒无常,而且凶猛异常。
“龙鲸”之所以被称之为“龙鲸”是,因为“龙之戮力”与“鲸之庞然”二者俱全。他额头上有“龙须”,龙须上有电光。曾有见过他踏浪而行的【诗鱼】咏道——
“龙鲸出海,海中生雷,雨中聚雾,四海填江,不落鼎鼎潮声。”
白莫听更是一条【笑面鱼】,他的财富和他的心眼子之间——
大概是约等关系。
白莫听和画庭因,毫无疑问,是他管家鱼45年鱼生里,最不好伺候的两位。
“你在看什么?”
白莫听突然转向管家鱼,问道:
“你看了我们很久,是有什么问题么?”
他话音未落,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也倏然望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吴游的目光倏然落在了那个阳光开始隐匿的交角。
“2700个。”
吴游嘴上不停,目光钉住那一点,手动调整了航向,“有什么问题吗?”
“你怕不是要吃成一只糯米团子。”
霍橙扳下头顶的蓝色把手, 露出后面的绿色和红色按钮:
“吃什么补什么。”
浮沉的光线渐渐消失。
太阳号航行在破碎崩塌后的冰川里。
滔天大水覆盖着整个荒原,航船浮浮沉沉,沿着浪花推进的方向前进,时而淹没在巨幕的浪花之下。
从海下看冰川,竟然遍布着超脱人类世界的寂静和空宁。
足以让人一瞬失语。
冰川塌陷成了奇怪的直角,这里没什么生物,也没有鱼。
“也没有人鱼。”
吴游失望地叹气。
“找入口, 吴、游。”
老孟咬牙切齿,在通讯另一端磨牙:
“找什么人鱼!”
“确实像书里的世界。吴游——那有异色的小丑鱼。”
一条扁扁的小丑鱼贴着太阳号船顶游过去,左边眼睛看了看吴游。
吴游向它勾了勾手指。
小丑鱼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橙微微勾起一个笑。
“美人鱼倒是没有, 金刚鱼了解一下?”
吴游聚精会神挑着战船航路的毛病, 嗯嗯两声作为回应,意思是虽然没听明白,但确实听见了。
他们三个人在太阳号下潜瞬间的座位布局有所调整。
桑逢在警戒。坐在最右侧。
霍橙坐在中间总控的位置,目不转睛盯着操作屏,他主导航向系统。
吴游则在最左侧, 她是个特殊的机动位置,像一个游走, 专门盯住细枝末节的变化,并及时预警。
“这地方幽闭恐惧症的人不能来。”
桑逢说。
三人你一句, 我一句。除此之外,深海之下连气泡声都显得格外微弱。
老孟看着屏幕。
他不知道他们三个什么时候会遇见那奇怪的时间引力。
人类是渺小的,海洋对于人类是庞然大物。
意志力薄弱的人很难来到这里 ,因为当风浪推进到极点,极致的宁静就会席卷人的整个大脑,空旷的恐慌容易将人包围。
人甚至会认为自己正在失重着下坠,分不清现实或虚幻。
更别提回去的路了。
……不过还好,他们三个人还有心思贫嘴。
应该还能撑。
“来了。”
吴游目光锐利,她收起漫不经心和插科打诨的聊天。
冰川深处依然飘落着冲天的逆向大雪。
破碎的冰川被浮冰和一夜之间冻住的冰凌衔接着,幽深的狂风并没有因为太阳的初升而减弱,反而借着光芒,无声地重重跌落。
霍橙掌舵,船身锐利破开冰崖一侧,冲入逆向大雪之中——
风浪蓦然大了起来!
落入人的耳膜里,发出咚咚的心跳声。
“已进入光的隐匿区。”
吴游平稳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清冷如常,清晰如常。
“我们准备登陆。”
“请指挥中心指示。”
霍橙控制着航船的主线,同时把吴游的那一条命令传输给了指挥中心。
“太阳号携带人类文明,即将接近时间极点。极点附近海水折射异常,请求坐标变更。”
极地时间监测站,
桑黎坐在巨大的指挥荧幕前,飞速流淌的数据滚动着,给舷窗外浩瀚的天色镀上一层冷光。
指令层层批准。
“收到,允许坐标变更。”
“太阳号收到。”
霍橙利落地接受了许可指令。手速飞快,按照新的计算结果依次更改了沿途坐标。
吴游和桑逢同时后仰,机械声响起,安全锁扣锁紧,船体特殊的合金材料开始迅速变形、重组。
“人类的极点是静止,相距不远,时间的极点是混乱。”
老孟看着滚动的数据瀑布,桑黎站在他旁边。
“作为高维物理量,时间凌驾、但也依托于人类世界所有真实的物理量而存在。其中也包括折射率——光线穿过两种不同介质的交界面时的关键物理量。”
巨大坚固的船身破开冰寒的海浪,在中控计算机的指令下收成更加狭窄坚固的一线。
就像人类头顶的一线天。
老孟手向上虚指,如果时间掷地有声,那一定在老孟手指的方向上有着虚影。
“折射率决定了光线在水中的传播路径,进而影响人类对水下物体位置的感知。
操作组——继续调整船体角度,帮助他们应对折射率的混乱——而可能引起的时间切割角度混乱。 ”
“试试看。”
霍橙尾音带着点沾着骄傲的愉悦。他刚刚在精密操作的间隙分出两根手指,噼里啪啦地在控制键上敲了一会。
“我在传输通道里搭建了个只有咱们三个的私人频道。”
“还有这种好东西!”
吴游高调叫好,默默点赞,情绪价值拉满:
“今天在我心里,你和发明【跨维度通讯】的老胡教授一样厉害!”
霍橙受用,但霍橙不说。
还是赶紧叫停,再说下去,他就有篡位的嫌疑了。
“起个名字。”
霍橙示意他俩:
“提前说好,这个频道不能再叫三只潜水小猪。”
时间监测站身处极地,常用的通讯频道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地面普通通讯,用于各大监测站的内部,以群聊的方式七零八落的高度整合在一起。包括但不限于交流学术问题、分享极地见闻、给新出生的小企鹅起名、深夜火锅局等等。
有一种说法在监测站中流传甚广——你总能通过六个群联系到你来这里的初心,也就是你想报考但没想要你的那个研究员老师。
当年通过重重考核才考进来的吴游说。
吴游也和霍橙、桑逢拥有单独的小群。
三只潜水小猪就是吴游取的地面通讯群聊的群名。
“好吃好睡好运气,没心没肺没烦恼。”
吴游端着鸡腿解释道。
而另一种,则是装载在太阳号上、平时极少用到的特殊跨维度通讯。
它的核心部件很简单,就是现在吴游手里盘来盘去的那两颗圆球,体积虽小,却是人类千年科技文明的结晶。
“私人频道?怎么做的?”
桑逢也觉得很酷,他试了试,发现真的是只有他们三个人的私人频道,全息通讯的另外一端再也听不到他们一刻不停的贫嘴。
他嘎嘎一乐:
“还得是技术人员,真超出我的专业范围了。你猜胡教授和孟老师他们会多久发现?”
“原来如此。”
吴游团了团合金球,点点头,似乎懂了。
她反复拨了几次“三人通讯”频道,给桑逢解释道:
“现在我们用的量子通讯频段是人类文明最核心的科技之一。无视距离限制的即时通讯、绝对私密性的安全通讯、能够跨越可能的宇宙维度的跨维度通讯是它的三大特点。”
“我猜,霍橙是借助了设备调频时的智能适应时期,偷了一点通讯能量消耗,在大通道里搭了一个小通道,对吧?”
吴游隔着玻璃瞅瞅他: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霍橙点点头,提示:“坐稳了。”
船身蓦然下沉!
大片大片的冰块开裂,露出千万年未曾出现的地貌,像心脏汩汩跳动播放的脉息。
“你们看那边!”
桑逢最先适应下潜带来的压力变化。忽略那种不适感,他眼尖,在不远处,分明有半座倒塌的石壁,最中间那颗突兀的石头——
“是吴游叙述里的那块风雪碑!”
吴游眯着眼睛看过去。
那里的确有块巨石,倾斜着,湛蓝的海水已经把它淹没了一半。
是了,那是那时夜深露重,她费力寻找渡口的时候——
把“十”写成“人”的、那块布满风雪的石头。
风雪时而降落,时而腾空。
她没想到,那样大的崩塌和摧毁,这石头却还在混乱的时间引力中、顽固地驻守在那里。
雪甚至刻出了那个苍寒遒劲的人字。
雪也冻住了下面那行孤零零的小字。
写了什么来着?
吴游想了想,她还记得。
是她抹去了原本的小字,刻上了新的人类语言——
“正位时间极点。——人类纪2094年。”
那么原来呢?
“意思是人类风停止的地方。”
一个声音曾经解释道。
那个声音的主人有一双陌生又熟悉的深红色眼睛。
独属于心脏的深情又隽永的颜色。
突然——
咔哒。
一声奇怪的裂纹声响起。
吴游骤然抬头:
“你们听到了吗?”
“没有声音——”
桑逢转头看向吴游的方向。
“你——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一声细小的裂纹声……”
吴游的目光绕着冰川的穹顶转,没有声音,她只能看到光打在雪上。
突然,又一声咔哒。
隔着收音器,声音的来源很难定位。
吴游来回寻找,突然,她又看向那块风雪石。
石头背对着吴游的一面,一道裂纹缓缓开裂出来。
“不……是我想错了。”
汹涌的寒意瞬间爬上吴游的脊背。
霍橙和桑逢听到她僵硬地说:
“那块石头……里面有东西!霍橙加速!”
话音未落,整块顽石连着旁侧的冰壁轰然炸开!
那是一头巨大的影子,裹着半边人类的衣服,蓝紫色的皮肤寸寸开裂——
“——药鲸!”
作者有话说:
吴游:“你不要过来啊!”
第35章
“我靠!”桑逢脱口而出, “看门神兽!”
砰!
药鲸布满裂纹的巨大尾巴刮着冰川,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向太阳号凌空拍下!
“哪门子的看门神兽!你哪里见过!时间之门吗——”
霍橙猛一打舵, 船身倾斜半边绕出S形冲出既定轨道——
同时瞬间!
吴游重重拍下正中间的橙色按钮,侧方船身满压着碎冰和浮浪冲出大雪,他们擦着药鲸尾躲过致命一击!
漫天飞冰如碎珠乱溅, 半机械盾牌变形伸展,在最后一秒堪堪挡住数枚凌空崩碎的冰块!
“漂亮!”
药鲸一击扑空!
他高昂起头, 透蓝的眼睛阴沉出血红, 他左右环顾, 突然猛地探头下潜。坚硬旳脊背竟强行破开冰层,他在一路向下!
耳麦内外瞬间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串串刺耳的喀啦声。
“它在我们的视野盲区,正在强行破开冰川。”吴游的声音响起, “刚凝结的冰撑不了多久, 准备三路分开!”
转瞬间, 药鲸片片蓝紫色的皮肤从冰层下竖起爆开, 血红色的尖刺从鳞片间隙刺出来, 竟然像是……
“狼鲸的生物指征。”吴游眼睛半眯起,利用千分之一的缝隙观察着他, “他是把狼鲸吞了还是融合了?”
轰隆!
药鲸暴虐向上冲破冰层,极速拦腰咬向太阳号!
同一时间, 霍橙把操纵杆拉到底,太阳号船头翘起, 迎面冲向正上方巨大的浮冰崖。
逆向大雪登时被烈风拍散,阴冷的风朝着月牙形的船身当头扫来!
厉风扫来的一瞬间,写着“太阳号”的尖角航船倏然开裂——
它竟从中间分成三块,险之又险地避过药鲸的轰然一撞!
轰隆隆!
重达千钧的鲸鱼头狠狠击中巨型浮冰!
“满分。”吴游冷静地看着操作副屏上药鲸的巨大轮廓, “它要调转方向了,霍橙小心。”
“看到。”霍橙摆正耳麦,“前方第二交角甩开他,桑逢准备。”
“重型火力已就绪。”桑逢扭了扭头,“后方绕行,我来主攻。”
右翼桑逢猛地下潜,无声隐匿在雪花消融的海面下。
那是史诗级的一刻。
巨大的蓝紫色鲸鱼周身隐约灼烧着不息的时间火焰,他是在当下不合理的时间片段。
但他偏偏正在攻击这些合理的正位时间点——人。
这三人分别驾驶着一块船舱,吴游向左,霍橙向上,桑逢向右。
三人类调转船头,正逆光冲回大雪之中。
吴游猛地向左打舵。
雪花扑面而来,又顺着特制的玻璃向上滑走。
她船体旋转,反向航行,有那么微妙的一瞬间恰好与药鲸浑浊的半只眼睛对视。
为什么?
吴游静静盯着药鲸,她有疑问。
扛过时间的大火,与狼鲸的特征融合,没想到他还活着。
可他在海中曾燃烧殆尽,怎么能活?
哦,大概是他刚才身上挂着的半边人类衣服,他侵蚀了一人类,她也认得那衣服。
——那是监测站派给各位研究员的工作服。
上面写着T0096……其余的字看不清了。
那研究员去了哪里?
一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监测站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吴游又想起了那金灿灿的下午,阳光折射着照在写着“极地时间监测站”标语的杯沿,有人在她的水杯里加了半枚药片。
门外的絮语,巧合的时间,被投放的海蛇……还有小原。
那真的是她曾经见到的、总在风雪里笑的小原吗?
药鲸为什么阻止人类去往时间背面?
如果他只是真的想占领人类世界,等他们走后,再利用伪装混入人群不是更容易吗?
下一秒,吴游的眼神与药鲸错开。太阳号分裂出的三船舱极速驶向对向!
药鲸发出巨大难听的嘶吼。轰然摆尾朝着霍橙撕咬而去!
“3。”吴游船舱右转回旋,数道。
霍橙笔直向前疾冲,在第二交角处借着惯性继续前冲,整船体凌空翻上半边冰崖壁。
“ 2 。”吴游横贯冲出,擦着药鲸腹部而过,药鲸速度太快,并没注意到瞬间粘在身上的磁力牵引器。
她听到了无人机的声音。是老孟和胡教授带着援兵及时赶来了。
“ 1 !”桑逢由下至上冲出水面。两支T3X麻醉剂和一支D77G浓缩火药并成一枚炮弹,桑逢瞄准目标悍然开火,浓烈的火药转瞬贯穿药鲸的鱼尾至脊背。
霍橙的船舱在半空翻转下落,破开火药的热浪坠入冰水中。
吴游穿过整条药鲸来到对面,把磁力牵引器的另一头紧紧嵌入了巨大的浮冰底座。
“吴游。我是孟天云。”老孟的声音从耳麦另一侧传来,“冰川内部内多次爆炸,情况不明且复杂,你直接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根巨大的电磁驱动柱。类似于搅拌机的驱动轴。”
吴游抓住耳麦,告诉老孟,“请探测冰川中心的磁力牵引器,将驱动轴与它合并。”
“好。”老孟瞬间理解了吴游的用意。
“我是真的很讨厌人类。”
药鲸睁着半边浑浊的眼睛。吐出满嘴鲜血和冰碴,转身阴冷地扫视着重新合为一体的太阳号。
他本来想抓住他们做【引子】,重开渡口回去。
但这些想法现在统统没有,他现在只想单纯吃了这几人。
这几难抓又狡猾的人类。
“真好。”药鲸露出一森寒的笑脸,“先吃掉这尖角吧。”
他尾部的鳞片开始剥落,血红色的尖刺刺破皮肤表面膨胀起来,黑色的血滴沿着尖刺流淌进海里。刺目的光开始席卷他全身。
“开启船舱防辐射层。”吴游皱眉,“不完全是时间燃烧的光。”
霍橙微微偏头,输入指令。
吴游又一次透过玻璃看到了药鲸的眼睛。
这很难形容,因为本身就不是人的眼神。
——有一种空洞的野心和……很难形容的异样感。
吴游觉得很不舒服,她微微偏头:
“不要直视他,我觉得……”
桑逢忽然轰然开火!
药鲸周身光芒骤然大亮!他用背上的尖刺钉住冰川作支撑,不可思议地腾跃而起,从半空飞扑而向太阳号!
太阳号本能地分开成三船舱,但药鲸的速度太快了,它也太庞大了——登时把刚分离变形的船舱重重击入海下!
霍橙和桑逢猛然加速下潜,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了太阳号几近最高的速度,来最大程度缓冲药鲸入海的冲击力。
但吴游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同时加速,但却看见下方必经之路满是坚固的陈年浮冰,这东西甚至比岩石更加坚硬。药鲸的巨大冲击力当头袭来,陨石般的巨力不是人类的船体所能扛的,下方又全是冰封的岩石——
没有路!
吴游用力闭了闭眼睛:
“赌一把!”
岩石和冰层之间,有薄薄一层光,如果船舱幸运的话,能够撞碎那里的石头和冰块,冲进冰海,如果……
“我终于抓住你了。”药鲸癫狂的追着吴游的船舱,眼看就要一口咬下!
吴游拉满操纵杆,用最高速度俯冲向那冰与石头交界的、可能的薄弱点。
漫天碎冰飞溅!
冰块与岩石的交界被生生撞出一大洞,药鲸的尖刺卡在里面,擦着吴游的船舱,在船体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齿痕。
吴游向前猛冲,在贴近下层坚冰的远处绕了大大的U形,船身凹进去大大小小数坑,跌跌撞撞继续前冲与桑逢和霍橙汇合。
“呼~”吴游甩甩头,“我活了。”
“嘟嘟!”霍橙不知道按了哪里,给她在水中喷了小彩带。
吴游丁零当啷拖着几小零件,咻地开过去与他们会合。
三枚船舱瞬间合体……没合体。
因为吴游歪了。
“你有一边歪了。”霍橙在耳麦里说,“可能是刚才零件被挤出去几,现在中间多了一,齿轮咬合不上。”
吴游看了看那边,药鲸猛地从冰冻里拔出自己的刺,一看就是要过来报复她的样子。
情急之下,吴游伸出维修用的机械手臂,唰唰两下把那多出来的零件揪掉扔了。
霍橙:“……”
桑逢:“手真快!”
吴游重新启动合并装置,砰地一下,紧紧粘在了另外两合并好的船舱上。
“这不就行了。”吴游认为人应该随机应变,“快走。”
药鲸从寒冰中拔出了最后一根血红的尖刺!
“吴游,我是孟天云。”老孟的声音传来,“驱动轴正在钉入冰层,磁力牵引器信号已标定。汇报你的船体受损程度如何?”
霍橙操纵整船趋向离药鲸最远的一处冰川交角。他们暂时躲在冰角处。
“收到,快钉!药鲸又要来了。”吴游目不转睛观察着一会儿蓝一会儿红的硕大鲸鱼,“船还能开,不必担心。而且也没空担心,因为……”
“我猜他游得超快。”吴游的瞳孔里映出不远处的蓝紫色鲸鱼,他极速向他们冲来,竟然在半路二次加速,颜色也越变越红!
船的倒退速度根本赶不上药鲸的疾冲!
那速度简直太快了,胡教授和桑黎站在实时屏幕前,他们看到的就是吴游他们的主视角。
根本避无可避。
轰然一声炸响!
“是驱动轴。”霍橙坐直,“成功嵌合了磁力牵引器,在电磁作用下,驱动轴开始尽职尽责地运转,巨大的浮冰就是天然的圆盘。”
“被拖走了,他将进入一台大型搅拌机。”桑逢松开武器投射按钮。
吴游看着药鲸疾速冲来,又被疾速拉走。
来的有多快,走的就更快。
“感谢现代物理。”
她松了一口气:
“欢迎来到爱的魔力转圈圈的人类游戏,破碎的冰川是天然的桎梏。”
“狡……!”
药鲸被抡着转过一圈,吐了半不完整的人类字符。
“什么?”吴游很有礼貌地竖耳朵去听。
“狡猾……!”药鲸又被抡了一圈。
“的人类……!”这是第三圈。
吴游点点头:“他说:花团锦簇的人类。不知道……哎,有的时候时间背面生物的话确实很难理解,可能是在提醒我们注意保暖吧,谢谢。”
“%@#!”这是第四圈。
“你来到人类世界,还是学习我们的规则比较好。”
吴游笑眯眯,特地用上了水中扩音器:
“人类物理第一课:离心力。”
作者有话说:
吴游:“我是很有礼貌的。”
霍橙:“是的。”
桑逢:“嗯嗯!”
画庭因:“用报纸卷敲鱼头的时候除外。”
白莫听:“好好好,你最有礼貌好吧,我很久没出场了!”
第36章
但是吴游忽略了一件事情。
在离心机中旋转的液体会发生变化, 呈现出由密度不同而逐层分离的特点。
漫天风雪中,药鲸的身体正在发生数个微小的塌陷。
无数溃散的光点从他庞大的身体中溢出,他流着雪水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吴游。
“你会打开渡口。”
吴游听见他嘶哑的声音:
“你也会通往风的背面。但你是人类, 你找不到路,你走不出风雪的迷沼。没有灯,你们都会被风撕碎, 被雪吞没,被杀掉——”
话语到了尾音,竟成了带着愤怒的嘶吼。
药鲸的不甘像一把锋利的矛, 深深扎入人类的心里。
“没有灯?”吴游轻声重复, “其实我们很早便怀疑,要通往时间翻转的背面,需要穿过一片荒芜的地方。但是人类始终没有任何办法知道,那里是平原,还是海洋,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光骤然大亮。
极地是很少有云影的,此刻天刚刚亮起,却有大朵大朵闪着金黄光泽的云团突兀地出现。
天漏了一束光。光里盛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药鲸毫无疑问是不合理的那一部分。大颗大颗的光点混着海水洞穿它的皮肤。明明没有火,吴游却觉得药鲸确实是在燃烧的。
“你们很快都会死。”药鲸的眼睛透出了最后一滴蓝色的海水, “你无法修正,我们都没有办法。”
“人类会有办法。”吴游没什么可和他再讲的, “错位的时间应该被修正,可以被修正。人类走过冬天到春天,攀过山峰到平原,比你想象的能走的更远。”
“永不可能。”药鲸仰 天嘶吼,他几乎融化成了看不见的东西,像海水也像光,是流动的,天空在用它填补着什么,“不是规则,是桥,斜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光点骤然向四周溃散,裹着冰雪的颗粒轰然冲刷过舱门和玻璃,逆向大雪交织着停摆落下,融化在安静的冰川里。
一切恢复寂静。
人类世界似乎从未容纳过这个怀揣歹意的逆向来客。
话筒内外都是一片安静。
“是离心力?”霍橙隔了很久,终于谨慎地说了一句,“把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分出来了?”
吴游上前,操纵机械手臂从泛滥的海水中拾起了一片奇怪的流体。
她提溜着这片柔软的、流淌的、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流体】。
“这是?”吴游愣住,“一片流体?”
“一片不合理的时间流体。”霍橙想了想。
“赛博骨灰。”桑逢瞅了瞅,操纵机械臂向右旋转船体。
“你们先带回来。”老孟在通讯频道里说,“我们可以……”
话没说完,那片流体骤然炸开!
桑逢在最右,本就是一个护住主舰的位置,他反应奇快,单手按住控板弹出防爆盾——
轰!防爆盾轰然折叠展开。
但无济于事,那片流体就像带着极强的腐蚀性,一层一层炸穿防爆盾的内部构造,径直迸溅进了桑逢的舱体内。
吴游的声音骤然变调,霍橙猛地向左打舵,太阳号直冲向上。
那奇怪的流体飞快切割着舱门,在船变向之后被猛地又从桑逢的舱体中甩了出去,直沉入偌大的冰川水中。
“桑逢!回话!桑逢!”交错的指示灯疯狂闪动,老孟和胡教授的声音急切地传过来,试图指挥这一场变故。
吴游扳动侧翼应急按钮,她的舱体在千钧一发时分离又转向,堪堪堵住了桑逢舱体上那一道深深的裂痕。
希望桑逢别受伤……吴游扭头,看向舱体内,她伸手向前,突然!
冲天的蓝色大火从水下喷涌而出,带着如同火山的气势把海水烧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他们回头看——
火焰根部,一块巨冰通体发光,是那一滩沉入冰川的【流体】附着在上面!
奇怪的、蓝色的大火张开巨口斜冲上来!
呼——席卷了整个太阳号。
霍橙能做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按下紧急合并按钮,尽力把吴游和桑逢的舱体拉的近一些。
吴游闭上眼睛,人还是不要直视火焰中心的好。
……
指挥中心。
一片死寂的安静。
“怎么会这样……”胡教授像是站不住似的,要借着老孟的手臂才能踉跄站稳。
“是那片奇怪的流体。”老孟嗓音低哑,“短暂地燃烧出了一个时间的缺口,狭窄的缝隙要想填平,必得吞掉点什么东西……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通往时间背面,但这肯定不是正常通过渡口的路。”
甚至……我们并不知道吴游他们是否已经被【湮灭】了。
“操作组,还有通讯信号吗?”
胡教授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转头看着操作组的林队。
林队在仪器上敲打半天,摇了摇头。
“没有路了。”胡教授瘫坐下来。
有研究员指着屏幕,突然发出惊呼——
屏幕上。
那些异样的流体燃烧了一次,却又没完全熄灭,正沿着冰川的纹路到处跳跃,随水波造成一个又一个微小的燃烧点。
那是时间在燃烧,留下一个个空洞。不一会儿,监测界面上,一群荧蓝色的【天云1 】沿着那些细小的空洞逸散出来。
明明是很美的蓝色,星星点点的荧光融入海底,但却偏带了透入骨髓的寒意。
坍塌。
“坍塌。【天云1 】逸散出来,时间的坍塌又开始了。”老孟强撑着。
正说着,时间监测站穹顶的高能照明灯忽然闪烁起来,一阵巨大的电流声之后——
电力系统轰然熄灭。
人类再一次陷入黑暗之中。漫无边际的蓝色光点混乱的挥舞。
研究员们再一次产生了那种眩晕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出人类的身体。没有人能描述那种奇异的感觉,但每个人都设身处地置于时间的漩涡中。
天色陡然变换,原本明亮的视野甚至笼上一层昏暗。
清晨变成垂暮。无数鲸类浮出水面,向远方不知名处啸叫。
或许人类在以某种速度燃烧,而人类偏巧并不自知。
“时间海啸……”一个研究员颤抖着,“人类是养分,我们在燃烧。”
在极远的地方,不安的躁动席卷全球,潮汐反向,月光倒流,时辰叠错。
时间击中人类,形成硕大的空洞,巨大的波啸从中席卷而出,击碎低纬生物原本的命运之门。
那一瞬间,所有人类的手掌中心都逸散出半透明的红色光点。
有的升上夜空,有的融进河水,填平着看不见的时间空洞。
不知所措,但不可抗拒。
“这是什么?”
视野间只有一片肃然恐怖的黑暗,吴游看着掌心不断溢出的红色光点。
“人类世界里正位的时间?”
她一个人完全坠入黑暗,听不见霍橙和桑逢的声音,也看不清黑暗中的其他东西。
吴游用力眨眨眼睛。人类都讨厌黑暗,所以才不断在点灯。
要是有沿路的地灯就好了。
就像第一次遇见鲸鱼先生时,极地时间监测站那条沾满风雪的跑道一样。
吴游又眨眨眼睛。
在适应了最初的黑暗之后,除了那些光点,她慢慢能看见两只手掌的轮廓,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身体。
人类竟然也是在发光的。
隐隐约约,看起来就像X光片一样。
但她知道,那是时空定义下,人的样子。
“如果时间引力真的存在。”吴游琢磨着,“那么当我发出了一些波动,那时间背面也会有一个地方被我波动?”
吴游抬手晃晃,那些红色光点随着她的手游走在半空中。
她像沾了墨水一样,用那些光点画了一只癫癫的鲸鱼。
……
万里之外。
时间背面,兰蒂亚兰海域。大耳朵酒吧。
白莫听嚣张地开了一瓶崭新的“金胡子”酒。给画庭因倒满。
“润润喉。”白莫听动了动手指,示意画庭因尝尝,“有你坐镇,今年果然省心。很快就是海底新年,正是最乱的时候。再留下来帮我看一阵子?”
画庭因深红的瞳孔微动,接过那一杯价格高昂的烈酒。
“不。”他说。
几滴酒液顺着杯口流下来,他喝一口,混入乌烟瘴气的海水里。
“就当帮个忙。”白莫听笑着给他加满,“就像风另一边那个小姑娘说的,我们是朋友么。”
画庭因搁下酒杯,淡淡看了一眼他露出来的满口尖牙。
“临时的朋友,难道也作数?各取所需,不必说那么好听。”
“哎。”白莫听笑笑,一点也不尴尬,“来来来,喝酒喝酒。”
朋友。管家鱼嗤之以鼻,白先生去了趟时间正面,看来又学了新词。
可这是一个更冷酷的世界,独来独往的鲸鱼先生们不太需要朋友。
他们的心脏可没有那么活跃和炽热。
“我们的合约到新年终止。”画庭因看了他一眼,“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多亏了画先生。”管家鱼不知何时溜了过来,谄媚道,“大耳朵酒吧向来被觊觎,您是整个海域最恐怖的猎手,有您在,不太平的海域也变得安静。”
画庭因连个眼神都没给管家鱼,只是悠悠甩了甩尾巴尖。
这是拒绝的意思。
谁都知道,龙鲸先生油盐不进,谁知道虎鲸先生用了什么高昂的价码请得到他镇守大耳朵酒吧。
白莫听思忖良久,终于笑笑,“那行吧。今年没有袭击事件发生,倒是破了纪录,等年底……”
轰然一声炸响!
电光噼里啪啦穿过数枚灯球,直穿过鱼群,白莫听面前的灯管霍然炸碎!
白莫听猛地甩手,他直立起尾翼——
“坐下。”画庭因说,“不是袭击事件。没有前来攻击的鲸或鲨。”
他甚至还稳稳端着那杯酒。
“嗷!”
鱼群惊慌的尖叫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不知道又是谁的鳞片被挤掉了。
“今年没有袭击事件。”白莫听顿了顿,“但有……灵异事件?”
他指着画庭因的那杯金色的酒。
画庭因垂眸,他手中那杯平滑的酒液表面滚了两个水珠,无风自动,此刻正缓缓浮起一层泡沫。
泡沫飞快滑动,隐隐勾勒出一道形状。
画庭因看清了——
那是一只癫癫的大头鲸鱼。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画这么丑!”
白莫听:“见鬼了。”
吴游:“啦啦啦。”
第37章
大头鲸鱼啵地消失, 浮金发亮,在杯底勾起一群熠熠发光的泡沫。
画庭因倒扣住杯子。
咚!
他用水流捏住了一片金色的流体。
“还会动。”画庭因斜挑眉向上,看着白莫听, “你这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酒。”
白莫听失笑,看着那杯神奇的酒颠倒在画庭因手里。
“嗯?”
那片流体并不安分,即使被水流控制着也绝不安分。
砰地一声它向四周炸开——
不过没炸成,画庭因单手扣住它,鱼尾绕着海水把那些四散而逃的金珠重新拢回来。
这什么?
时明时暗的。
……
时明时暗的。
吴游的视野里是大片大片的黑暗, 像默不作声但轰然生长的潮汐。
她仿佛陷入了混沌。船舱灌了一半的水, 那种冰凉的触感一直淹没到膝盖。
吴游甚至无法链接到自己的感官。
因为此刻, 周遭没有可触碰的事物、没有可回应的声音。
事物衡量着时间的流淌。当人感觉不到外物、感觉不到自我。
时间便不再流淌。
那么——人该如何丈量自己还在活着?
极度的寂静无孔不入人类的身体,蚕食着剩余的意识。
“我在一个奇怪的空间里。”吴游努力转动着自己的脑子,试图保持清醒, “我们要从人类世界……是的,穿过未知的荒原,走向时间背面的世界。要向前循着光走……不对,向哪里走来着?”
人逃不脱时间的网编织出的梦魇。
“我叫……我叫什么?”
意识越来越模糊,吴游想, “我是谁……我是人类……可人是什么?”
霍橙和桑逢也漂浮在这种奇怪的意识里。
时间吞噬了他们, 这里极度安静。
狭小的时间交角闯进了未知的来客。时间在洗去他们的记忆。那些美好的记忆、坚定的信仰,牢固的信任……在这, 都是不合理的。
忘了吧。时间说。
这里没有人定义你。
你也不再定义人类,都忘记吧。
吴游慢慢闭上眼睛,一枚水滴顺着她的睫毛慢慢流下来。
水滴掉落,砸在皮肤上,被瞬间冲散。
吴游猛地睁眼,打了个激灵。
“我在哪?我在做什么?”一丝恐惧爬上吴游的脊背,几乎冲散那种困倦,“我是吴游……我是人类,我握着人类文明向前走,要降落在时间背面,我刚才在问自己什么?”
凭着本能,吴游伸手摸向操作台……她感觉到了水。
桑逢没有声音,霍橙也没有。时间正在淹没他们所有人。
去找灯。
一个想法突然蹦进了吴游的脑海。
她想起来了。那曾经是她在问的——
“你怎么穿越风暴中心,来到这里的?”
吴游看着画庭因的眼睛。
“很简单,”龙鲸先生说,“逆着太阳走,站在阴影里面。”
“就这样?”
“就这样。”
“人类也可以。”他补充道。
无数记忆复苏,在吴游心脏里萌芽。
她再一次看见,漫天细碎的光点从药鲸身上溢出,汇聚又迸溅,贯穿过人类身上。
穿过霍橙、桑逢和吴游自己。
“去找灯。”吴游右手猛然发力,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用力扳下总控操纵杆,“黑暗中人类依然可以行走。”
躯体中的血滴,代表着人类的种族。汩动、流淌、明亮,沿着心脏上行。
途中生出意志,意志是泪滴,这滴水无处不在。
所以只要向前走。
掌舵向前。
总控操纵杆被扳到最底。吴游的舱体所有应急灯打开,红绿的光芒从舱体两侧缤纷闪烁,探照灯长明——视野中豁然通透。
人类的命运,人类的灯。
舱体升起,另外两座船舱嗡鸣着响应。霍橙和桑逢被光相继唤醒。
“霍橙。桑逢。”吴游在叫他们,“醒醒。醒醒!”
轰——
“智能AI_Luna,竭诚为您服务。”
一个机械女声响起来,一如既往地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研究员吴游,现在是人类纪·标准时间·中午十二点整。您该吃午饭了。”
吴游忽略Luna的这条指令。
船体机械臂收回,开始自动合并,桑逢那一侧的船舱开始自动修补和排水。吴游这才看清——
无数倒向水珠冲天而起,托着船体漂浮在半空。他们不在海上,周围是一片冰冷纯白的环形山脉。
这里一片荒芜。
他们的第一站到了。
这里是——
两个世界对冲交界的【时间荒原】。
2095年,带着绚烂文明的人类登陆【时间荒原】。
尽管渺小到只有一艘船、三个人。
但依然满帆远行。
霍橙拨了拨通讯。
通讯毫无反应,像只冬眠的土拨鼠。
霍橙:“……”
太棒了。
登陆即失联。
适应了一会儿光线。霍橙拆开通讯耳麦,寻思着挑着重连了几条线路,又接上特制的应急能源。
可能是的确相距太过遥远,需要跨越多重时间和空间。很遗憾,线路依然短损,简单的修复并不能联系到【极地时间监测站】。
但……
“咚咚。”霍橙敲了敲耳麦,“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声音哑着。
吴游和桑逢也和他很有默契,两人捣鼓着,先后也接上了舱体内准备的应急能源。
“嗯。”桑逢声音也哑着,他清清嗓子,“来了。”
“我在。”吴游出声,轻轻扣了六声耳麦——
三短三长,节奏合上那一句歌声:我师承天上云。
霍橙笑笑,敲了个相同的节奏作为回应。
桑逢也会心一乐。他们暂时安全了。
几人看向窗外。
那是无比科幻、无比震撼的景象。
如果说人类世界处处落满暖阳,那这里则是处处封着冰寒。无声无息的水汽向上蒸腾,或大或小的环形山脉拥挤着落在地面——如果那也能称作为土地的话。
“你们看!”桑逢突然指着上方。
吴游和霍橙抬头。他们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不知是到了什么时刻,天上一滴一滴竟然下起了火。那一小朵火焰擦过上浮的水珠降落到地面,轰出了一朵环形的凹陷。
漫天降落大火,冰水倒流入天。
“不知道到了这里,”吴游顿了顿,引得霍橙和桑逢都转头看她,“人字是不是也要倒着写。”
霍橙:“……不用吧。”
桑逢:“呃……有道理?”
他们的船浮在半空,悬停在大雨和大火之中,此时此刻倒是真的像个太阳。
“沿着时间的轨道,我们已经到异世界了。 1969年,人类第一次登月。 2095年,人类第一次登上时间荒原。”
吴游仰头看向荒芜人烟的远方:
“我们向下走,去地面,立一面国旗。”
……
时间背面。 【兰蒂亚兰】海域。
白莫听凑过来。
画庭因正在把流体玩来玩去。
金色的流体摊成了一张饼,不动了。
白莫听:“……”
见鬼了。
金灿灿的400个金贝壳币很快就要长脚跑了。
画庭因在外面包了水流,把摊成饼的流体卷起来揣走。
白莫听:“……”看,跑了吧。
飘荡的水流很快冲散了泡沫,大耳朵酒吧电力系统重新组装运转,轰鸣的乐曲穿过夜色,躁动又回归了。
“怎么。”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珠机械地一转,看向白莫听,“有问题?”
“没问题。”白莫听麻木道,“我只是不敢相信我右边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去掉它。”
……
【特绿亚曦】海域。
“我感觉到了。”
一对漆黑的眼睛突然睁开,那是一条白鲸。
他露出了幼童般天真、庞大的笑容。
“我终于等到了。”
漫天异色极光突然闪动起来,席卷过整个【特绿亚曦】海域。
“终于我又能……”风吞没了白鲸怪诞的后半句话。
……
两世界交界,时间荒原。
霍橙掌舵。
太阳号避过几团剧烈的火,颠簸中转向下行。越来越接近那些环形山脉。
“确认没有异常指征。安全。降落许可。”
桑逢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
这里没有老孟,没人给他们三个人最终的许可。
但是桑逢可以顶上。三个人肩并着肩,能够决策、修复、护佑这一小份明亮的人类文明。
安全降落。
他们三个穿了轻便但严密防护服,氧气供应打开。
在一片冰火相汇中出了舱门。
他们拿了一块人类的合金板。
“无人之地。”吴游望着灰白的天空,低头刻下一行字:
“2095年1月。人类文明于此暂时停泊。”
一颗橘红的火焰刚巧从上至下,落在合金板的正面。
在正后方,一颗冰蓝的水珠上冲,刚好扑在合金板的背面。
它们正正交汇,湮灭成流动的风。
合金板正反留下微微凹陷的两颗痕迹,像是时间刻上了星星。
吴游捧着合金板,三人齐力,把它按入了一座环形山脉中间。旁边,霍橙放下一面鲜艳的旗帜。
风吹过来了。涌动着、磅礴着略过这三个新奇的生命。
他们三人站在一起,身处水火相互燃烧的一刻。
面向国旗敬礼。
“人类总在攀登。”不知是谁出声说了一句。
“准备继续出发!”
“我们出发!”
舱门合上。
我们继续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
时间背面, 夜幕四合。
四大海域之南——繁华而浩瀚的兰蒂亚兰海上,巨型的光舟内嵌了比天上星芒还亮的明珠灯。
时间背面的海从来不是安静的海。
它通明而喧闹——
鱼群逆行在贯天入海的冰川中,冰瀑布倒流而下,成群的鱼鳍隐没又浮现,迎着落日前游。
这里是“兰蒂亚兰海”的中心城区。每一个关键的水流转弯处都有蒙面的灰紫色章鱼在维持秩序。
它们专抓插队的、逆行的、未经许可炸刺的——比如河豚。
一抓一个准。
在最跌宕、浩瀚的水中心,著名的飞鱼摩天轮缓缓在广阔的水面上转动。
飞鱼摩天轮的轮舱有大大小小的尺寸, 舱体是由一种半透明的红色贝类打磨而成,悬吊在晶莹剔透的蓝色远古鲸鱼骨架上。
每一个舱体都盛着半舱水,让每一条被钓到半空的游客都能够自由的呼吸——
自由的办理业务。
因为这里才不是什么游乐场, 【飞鱼摩天轮】只是【兰蒂亚兰海】的居民给它的爱称,它的官方名称实际叫做【兰蒂亚兰海居民生命管理处】。
在飞鱼摩天轮晶莹的蓝色骨架上,还悬吊着一片片的金色树叶。
那是镀了金的鳞片。是所有居民的【身份牌】的【备份】。
这里所有的鱼都要【上牌】,除了备份存在这里外, 每条鱼的身上也要挂上一个这样闪闪发亮的【牌子】。
比如【兰A 00001H】, 代表兰蒂亚兰海第一城区, 第一号人物画庭因。
每当天空流转的光路过这些金鳞,就会有奇异的光回荡在海面上。画庭因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在众多来自海水下贩卖的人类声音里,挑了个很好听的词:
极光。
他刚刚从白莫听的大耳朵酒吧里出来。
如果鱼也要下班的话, 那他——
下班了(露齿笑.jpg)。
他一路下游,离海面越来越远,身后幽暗的海水渐渐吞没泛着银光的海面。
画庭因很喜欢这种感觉,辽阔的深蓝色海宁静地接住低垂的夜色,鱼头上方有交织的暗影漂浮着掠过,发光的水母群勾勒出透明的海底夜晚。
他一路过来,鱼群都按着秩序走:
大鱼走上,小鱼走下, 比目鱼贴地走。
时间背面有个非常奇怪的习俗。小鱼见到大鱼时,会低头抬尾巴,鱼鳍卷曲——
是一个类似于鞠躬的姿势。
并且说:
“大鱼好。”一条王冠小丑鱼恭敬地对画庭因说。
七拐八拐,画庭因来到一处亮晶晶的门前。
到了。
“大鱼好,欢迎回家。”
一枚蚌从缝隙中看了一眼,他是这一栋楼的管家蚌。
“请用钥匙开门。”
画庭因把一枚溜圆的绿珍珠放了上去。
……
“把这个也放上去吧。”
吴游咯吱咯吱地踩着脚底灰白的泥土,用力踮脚把一个纸片折成的太阳船捧上了国旗旁边。
“上面画了我们三个从时间正面来到这里的——简笔漫画。”
赛博壁画!
人类的文明层层向上。
尖顶上的最微小。最微小的最璀璨。
恰如人字两端。
霍橙接过来握在手心,往上传递给桑逢,桑逢离国旗最近,把那艘小船仔细放在国旗边。
“这得用砂石支撑一下,纸船不抗风。”
桑逢说着用石块叠了个三角结构,垫在纸船下面,压住纸尖。
光打下来。
“纸片透光。”霍橙抱臂,说了半句,指了指那小船。
吴游看过去——
纸片透光。光带了三个人类依次传递的温度。
光还照出了船内部的结构,在船帆旁边用墨水笔画了流动的风、寂静的水和奇怪的鱼,甚至还有三个小人正在面向远方敬礼。
人类文明是人类的护身符。
“嘿嘿。”吴游眨眨眼睛。
漫天都是灰白色的。
唯独人不是。
吴游第一次一星半点地理解了——人为什么会想要赋名时间二字。
时为瞬时,这一刻你认识你。
间为罅隙,这一刻你路过你。
人们无法解释情感既可以是一幅山河巨幕,也可以是一张压皱的纸片。但却感慨于它在万变中涌动不息。
你抛除所有物理的概念,而被你记得。
这便是人。
“这便是人。”
吴游弯着眼睛看船的尖角。
从下向上的光薄薄镀上那个尖角,锐利但温暖。
“到哪里都喜欢到此一游。”
吴游转身,猎猎的风跳过她的衣角,她倒着走,问:
“有很多人问过为什么我们敢出发。没有导航,没有支撑,没有路。”吴游笑眯眯,“我回答过他们,不过你们怎么看?”
“这是很少有的一个自由时刻。”霍橙随意坐在环形堆上,“我们所有人从一出生就知道什么是对是错,是好是坏,路往哪走,水往哪流。这是模式,但这次不是,时间是什么谁知道呢?走到哪里谁知道呢?但最未知却最自由。这就是为什么出发。”
“我没有那么哲学,只是喜欢探索的感觉。”桑逢半蹲着看那些坠落的火,甚至用手捻了一个,放在肩膀上,“有的人总在说这种漫游一样的出行很悲壮,他们说我们勇敢,但我不觉得是负担。”
“反而……很有意思。”桑逢想了想。
“你们见过冬夜刚过,下完大雪的凌晨吗?”
吴游搓了搓手,一双黑眼睛向上看着他们两个——霍橙和桑逢坐得更高,国旗在他们头顶。
“那个时候……雪地是松软、晶莹的。没有人走过,是一片崭新的雪地,一根松针都没有。只有月亮照在上面,整片大雪是寂静的、发光的。”
吴游歪着脑袋,似乎在想那个场面:
“我有时候很早起来,就是为了看这样一片雪地。踩第一串脚印,并不显得凌乱,反而月光会灌满那一串脚印,我觉得是一种馈赠。我毕生在追逐这种馈赠。”
犹如现在人的脚印,满溢灰白色的风。
“当你觉得无路可走,当你觉得难以修复。那就去开拓和探索,把无人之地印上盛满月光的脚印。”
人向上伸手够星星,所以露水落在头顶。
吴游拍拍他们的肩膀,两人站起来:
“走……!!”
吴游一个脚滑,顺着坡就滑了下去。
十分钟后。
桑逢和霍橙把吴游从灰白色的沙堆里提溜出来。
吴游满身都是这种灰白色的沙壤,于是——
桑逢在吴游头顶捏了个星星。
“Bling。”吴游面无表情,“我亮了。”
“我们找找路。”霍橙帮吴游把身上打扫干净,“这片灰白色荒原十有八九就是两个世界的交界,联通人类正面和时间背面,但我们怎么出去?”
没有路,周围都是让人眼晕的灰白色山脉。
不断下降的火,不断上升的水滴。
“还好这里没有怪物。”吴游长舒一口气,“这样我们可以慢慢想。”
还好这里——没、有、怪、物。
霍橙突然后背一凉。
……
眼不见心不烦,白莫听让画庭因赶紧下班,不要再待在这里扎他的心。
画庭因走后不久。
“来客了,老板。”
管家鱼恭恭敬敬地让开。
“谁?”刚送走拒绝续约的龙鲸,虎鲸先生心情没那么好,半瘫在沙发上,晃着尾巴。
“是那位……预约很久要见您的客人。从【特绿亚曦】海域来,要和您谈一笔巨额生意。”
管家鱼有些犹豫。
白老板一般是不见散客的,他会拒绝绝大部分的预约请求。他的老板大多数时间都喜欢单独待着。
可那位女士说她要和白老板谈一笔巨巨巨巨巨额的交易。还说白老板也到了适婚年龄,难保不会对她感兴趣。
虽然……用那位女士形容似乎也并不太合适。
很少有这么胖……庞大的、黑不溜秋的女士。
“哦?”白莫听晃晃酒杯,不怎么感兴趣,毕竟很少有比大耳朵酒吧的利润更大的生意,“什么生意?”
“和您结婚。”管家鱼总结道。
“噗……”白莫听呛住了一大口酒,他狼狈地坐起来,不再用尾巴跷二郎腿。
“这叫生意吗!”白莫听立起来,愤怒地向管家鱼开炮,“你的脑子像生蚝一样被吸光了吗?这都什么和什么!不结婚,不见!”
“好的。”管家鱼恭敬地讲。
一条好的管家鱼不能总是惹英明的雇主生气。
但如果英明的雇主已经生气了,那就让他生气吧。
“为什么不呢?”一道柔媚的声音顺着水流幽幽地飘过来,“您还没有倾听我的请求,白老板。”
“我不倾听任何人的需求,女士。”白莫听纠正道,“另外,擅自闯入其他鱼的私人领地是会被驱逐的。”
白莫听身后,隐藏在黑暗中一大群打手鲨亮出一排排森寒雪亮的大牙。
“你可以试试。”白莫听最后警告了一次。
那位女士并不在意。
她从黑暗中现身,优雅地拨开水流,走到了白莫听面前。
长长的黑色裙摆飘动着,面纱下是黑色的头发和冰蓝的眼睛。
白莫听目光一凝——
因为她是以人类形态走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白莫听知道, 这会儿接近时间背面的凌晨,虽然庞大浩瀚的兰蒂亚兰海没有时钟和指针——
时间背面的太阳是一种并不鲜艳的淡淡橙色,和Luna一样每天按时按点从那最远的海水边际升起,随随便便、没精打采地照亮着海水一整天。
那些不多的浅淡阳光随着波浪一层层向下,光信号就突破空气与水的交界,融入深海。
此刻, 一只聪明的深海鱼刚好上游,当这只奇形怪状的鱼头上落下第一缕光线时, 它们进化出的独特感光系统就会告诉这些深海生物, 白天来了。
白莫听用尾巴尖接了点沾着光的水——嗯,凌晨的味道,不过他的尾巴也告诉他:
友好的生意伙伴不应该是这个时刻到访。
“您大概在说玩笑话。”
白莫听靠回沙发上,双手交叠,上下扫视着这女人奇怪的装扮。心下了然——
八成又是一个找上门来, 要做去往时间正面的大生意的。
白莫听搓搓尾巴尖,他真的很讨厌找上来的这种生意。
大耳朵酒吧的业务范围其实并不包括渡口内外的【特殊物品】运输。因为白莫听懒得承担其中的风险——谁能保证一定能安全往返呢。
那些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儿被批量带回,总有猎奇的鱼想要试试,但是销路并不广。偷运来的冰虾也很难吃,周围绕着奇怪的彩色光雾,看起来有毒。
稳赔不赚差不多。
但他也并不会去插手这些试图开辟新世界的愚蠢鱼头。比如那只……【埃索斯海域】的狂热人类物品收集家,人类叫他药鲸。
他搭建了两个世界间庞大的货运往返通道, 甚至给自己取名为【十】,用了人类的字眼, 试图成为人类传闻中从异世界降临的神。
这一切听起来都宏大而值得膜拜——
如果他不知道【十】被人类现代科技一炮轰成了渣渣的话。
“大耳朵酒吧不做有关渡口的生意。您知道的,我不轻易前往人类世界,也不大喜欢接收入类世界的东西,摆在我的店里售卖。即使它们很猎奇。”
白莫听声音冷酷又戒备, “以任何借口——包括结婚。都不行。我怎么称呼您?奇怪的女士。”
“传说人类文明已经存在了数千年,甚至早于兰蒂亚兰海的诞生。您难道不想统领那里低智慧的海洋生物,做新的主人?”
那奇怪的女人声音柔媚中带着嘶哑的蛊惑:
“我们的文明也应该被抛向新的世界。人类在陆地,并不会与他们冲突的——只是一点小小的生意。”
女人纱裙里骤然伸出一截鱼尾,尾尖向下微点,向白莫听行了个不深不浅的礼。
那是个平级礼。
“我叫埃索斯夫人。我来自埃索斯海域,专程来找白老板。”那女人优雅地说,露出的半截尾尖上布满大大小小黑紫色的恐怖圆环,“只有您,才能够配得上这笔生意。”
白莫听挑眉看着,思忖半天,突然笑了。
“管家。”他说,“给埃索斯夫人斟酒,我竟不知道,是【埃索斯海域】的领主来了。”
白莫听重重咬在领主两个字上。
【埃索斯海域】海域和兰蒂亚兰海不同,他们没有居民生命管理处,只有一个像深海牢笼一样的黑色城堡,建在最深最暗的峡谷里,叫做【埃索斯庄园】。
那里鱼吃鱼不犯法,【埃索斯】一家独大,把肥沃的海域生生弄得乌烟瘴气。
他们最喜欢那些刚出生的小鱼,把他们成群地赶到埃索斯海域的黑色礁石里——做卑微的【劳工鱼】。
还有那些迷路的、生活在海域边缘的鱼群,也常常会被敲晕拖走,被卖到【埃索斯庄园】的底层做【表演鱼】。
【劳工鱼】和【表演鱼】只有少得可怜的工资,但却要日夜不停地干活。
他们很难逃出埃索斯海域。海域边缘被无数尖锐的千年寒冰包围着冻住,那一片荒芜的冰原没有一滴流动的水,除非有鱼能从半空中飞出去。
一直向南飞,才有希望落进温暖兰蒂亚兰海。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鳐鱼也没有这个本事。
埃索斯夫人转了转冰蓝的眼睛。
“我们负责开通渡口和货物的运输,大耳朵酒吧进行货品的销售。和以往不同,我们会从人类世界运来绝对超乎你预想的东西。”
“哦?”白莫听眼中意味不明,“我不认为会有我感兴趣的人类物品。是什么?”
“当然。”埃索斯夫人咧开大嘴,露出血红的牙,“人类的南极。”
白莫听顿了顿,“极地?”
他有些疑惑,“那是……他们世界的一角,怎么可能?”
“白老板并不需要了解。我只需要您帮助我贩卖出去,毕竟大耳朵酒吧什么都能卖出去。”
埃索斯夫人把鱼尾收回去,重新梳理好人类的样子:
“我的弟弟已经埋进了足够多可以撬动那一角的钉子。您是知道的——当少量人类进入到我们的世界,他们身上便会像灼烧一般难受,我们去到人类世界时也一样,久而久之将会融化在风的规则里……我的愚蠢的弟弟埃索斯·十就是这样。”
埃索斯夫人假意拭泪。
“真让我难过。”白莫听毫无感情地说。
他也假装拭泪,把一些口水抹在了管家鱼身上。
管家鱼:“……”又是不想干的一天。
“我们会用一些方法,把人类世界的这一角翻转过来,在恢宏的风的规则下,他们会慢慢被我们消化,成为养分,让我们的风更加平滑,居民的生命就会有所增加。对你我都有这样额外的好处。”
埃索斯夫人微眯起眼睛,享受地呼吸着:
“我要建造一个巨大的水箱,用于观察他们,并将其中的一些售卖并展览。埃索斯海太过古板……我希望就在大耳朵酒吧,就在这里。”
白莫听不语,只看着她。
越开口越贪婪。
“我还要……除了这些,我还要你身边的龙鲸。”
白莫听目光一凝。
“您不要紧张。我们都知道,没人能打动一条龙鲸,除了白老板。”埃索斯夫人卷卷鬓角的头发,“让他为我们看守,让他围绕在巨大的水箱旁边,确保售卖期间的绝对安全。”
白莫听微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巨大脆弱的玻璃水箱里关着来自异世界的慌张人类,同样巨大的龙鲸露出森寒的牙齿,乘着冰寒刺骨的兰蒂亚兰海,绕着那亮晶晶的人类土地游。
美女与野兽?不对不对,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沉默良久,突然勾起嘴角:
“那么我想您精美的计划大概已经开始了。”
“是。”
“果真如此……那我便不太好拒绝您的好意,毕竟您是埃索斯海域绝对的领主。”白莫听礼貌道,他向后靠,整个虎鲸发生变化,大耳朵酒吧里喧闹的光沉淀在深蓝的海水里,绕过他周身。
光褪去,人类形态的白莫听凤眼上挑,一身黑衣坐在对面。
“来。”他黑色的眼睛里乌沉沉的,看不清一丁点情绪,端起杯酒,“我敬埃索斯夫人。祝我们合作愉快。”
埃索斯夫人似乎很满意,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药鲸【十】如出一辙。
“合作愉快。白老板。”
……
吴游猛然回头。
没有东西。
他们三人背靠背站成三角阵型。全方位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但四周除了狂响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这时,吴游随身带着的Luna分线出声:“吴游好。有一个坏消息,风象预测显示,这里即将出现类似巨型风暴潮的现象,建议迅速躲避……前方13.2公里处有举行山丘,可以作为暂时停靠的避风区。”
“我们走?”霍橙偏头示意吴游。
“等等。”吴游眼中冷意骤现,“怪物就在周围。”
吴游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东西无声无息,但就在刚刚,乱涌的风吹过来,她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吴游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她自己是正向的时间,负位的时间变成风涌向她,穿过她十指,恍惚间似乎在告诉她什么秘密。
她听到了。
风说,不要动。
吴游反手拍了拍两个队友的手腕,微微点头。
突然!
靠近国旗的一捧沙尘无风自动,霍橙和桑逢同时扑向那涌动的一团生物!
但那东西太快了!像一捧灰色火焰点燃地面,它直直冲向吴游而来。
吴游不闪不避,她刀锋向下,一刀重重剁入地面!
有什么东西翻身侧滚,被桑逢一把按住!
天边一声巨大的雷响,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狂风把流火吹起半人多高,砂石漫天飞舞。
三个防风火把在风雨欲来的山丘旁亮起,火光映亮的灰白色砂石上,三只人类凑头齐齐盯紧桑逢手里的——
是个毛绒绒的、长尾巴的小生物。
像个小小的白色海豹幼崽。
吴游伸手戳了戳。
但也不像,更像一只长毛未知生物的幼崽。
瞧……还会翘鱼尾巴!
“啊嗷嗷!”
毛绒绒睁大两只圆圆的黑葡萄眼睛,向吴游大声喊:
它说——别摸我!
作者有话说:
回归啦回归啦,感谢《绿洲》所有的读者们。接下来开始连更,感谢大家依然还在~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40章
每一座灰白色的山丘都被笼上了一层不断荡漾的波纹。
乌云之下,这些金光非常浩瀚,就像呼吸的浪涛。那是山风裹挟着大颗大颗的水汽和火滴,相遇又湮灭后留下的碎光。
风雨欲来。
“回船上。”霍橙抬头望着天空,简短道,“暴风要来了。”
吴游跟着他们走,路过一座灰白色的小丘时,突然,她耳朵一动,停了下来。
霍橙和桑逢回头看她。
吴游比了个嘘 ,掸掉裤腿上蹭上了一点灰。她蹑手蹑脚接近山丘底部,悄无声息攀上一边,贴近地面听了半天。
远处一声炸雷,地面开裂,轰然炸出了隐藏在山丘之下的紫色海水,海水不断暴涨。
吴游摸了把脸上的水, 突然伸手——
“啾啾!”又一只小圆球被吴游单手拎出来。
又一只!
“走。”吴游沉静道。
三人飞速回到太阳号上。舱门合上, 霍橙主控整座船体封闭变形, 他们飞到半空, 开船飞速驶离。
“Luna, ”霍橙命令,“寻找避风区。”
“已为您寻找。前方13.2公里处有大型山丘,即将前往。”
太阳号密封性极好,扑面而来的奇怪水汽冲上透明船舱门, 太阳号收成锐利的一线,破开波浪行走。
咻。
吴游开灯,她向上做手势,隔空唤醒一排环形的照明灯。
光线如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照亮了整个船舱,他们在昏暗的海水里躲避着时间荒原奇异又怪异的事物,还稳稳地托住一颗发亮的人类文明。
霍橙开船。
吴游单手托着记录仪,拍摄异常物种的指征。
“未知异常生物2只,”吴游目不转睛地盯着两只挤成一团,“人类纪2095年2月于【时间荒原】发现,研究员吴游拍摄记录。”
桑逢拎着它们,方便吴游拍摄的更加清楚。
两只毛茸茸挤在一起,每一只都露出两个圆眼睛。
“啾。”其中一只说,“别摸我!”
它蹬了蹬短短的尾巴。扭来扭去。不让桑逢摸。
“就摸。”桑逢说。
毛茸茸听不懂人话,但毛茸茸也很有脾气。
“他揪住我了!”一个球叽叽叫,“我被奇怪的东西抓住了!”
“踹他!”另一个球说。
嗖嗖!
毛球竖起短短的尾巴,隔空凶猛地蹬着桑逢。
桑逢失笑。
“可爱,好胖的尾巴。”他隔着面罩亲了胖团子一口。
那只毛茸茸愣住。然后发出了一声爆鸣:
啊! ! !
“踹他!”另一个球说。
“看。”
吴游一手端着DV ,一手拨开它们颈部细密的绒毛,指着颈部的位置。
“它们脖子上有一圈被遮住的鲜艳绒毛,莓粉色。”
“好胖的小东西。像豚鼠。”
桑逢弹掉蹭在他身上的绒毛。
“不过海里没有豚鼠,倒是有点像海豹幼崽。”
“智能识别中。”吴游切换到Luna的识别页面, Luna播报道:“类白海豹异兽,未知生物,脖颈有鲜艳绒毛,类莓果色花纹。体长约25.6厘米。幼崽状态。”
“请为该类白海豹异兽拟定名称。”吴游说。
“好的。” Luna回复,“可命名为:莓果白海豹。与人类世界白海豹幼崽高度相似,可暂时拟定为极寒白海豹的一个变种。”
“请识别它嘴角的食物残留。”吴游隔空点了点长得圆而毛茸茸的两只幼崽,“是什么种子。”
“正在识别中……识别完毕,类莓果类种子,非人类陆地常规品种。推测莓果白海豹以各种各样的莓果为食。”
“所以这里有森林?”桑逢皱眉,“没看到有浆果。难道是这里海中我们没发现的寒地浆果?”
吴游沉吟,“或许它不来自这片【荒原】,也有可能来自时间背面。是和我们一样的旅行者。”
是的。
吴游想。
【时间荒原】允许了人类的进入,自然也允许时间背面的生物进入。
而这万顷荒芜的地方,不像能长出莓果的样子。既然他们三人没有发光,那时间背面的生物在这里自然也不会……那只有一种可能:
时间背面甚至存在森林,他们已经接近入口了。
“幼年体莓果白海豹。桑逢,你看它们身上。”吴游指了指右边那一大只,“绒毛间有植物碎屑和残留的泥土颗粒,这是一些幼崽在叶子堆和干燥的松针球里休憩时沾上的,还有隐隐的水珠,它们或许喜欢安家在冰封的森林。”
“也会去海里活动,你看它的尾巴,和海豹很相似。”桑逢拎起两只,轻轻摘掉它们身上的叶子碎片和小松针,仔细看了看爪子和尾巴的形状,“吴游,它们是水陆两栖。”
“能游得快么?这么圆。”吴游收了录像。
两个球沉默了,它们齐齐虎着脸,把眼睛睁大,瞪着吴游。
——说谁胖呢。
“哟,生气了。”桑逢笑,拎起莓果白海豹摇一摇。
突然,左边一只蓬松的绒毛里啪嗒掉出一卷纸条。
“嗯?”霍橙经过,刚好把小纸条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张彩绘图。”
霍橙展开那张纸条,吴游和桑逢凑近来看——
“这写的什么?”桑逢无语,“怎么全是大大小小的鱼……。”
纸条上,大小不一的鱼的简笔画,连成了一串复杂难懂的字符串。
吴游打开微型照明灯,把纸条压在灯筒上,光路所经之处,又有一些隐藏的文字露了出来,整个纸面上,隐隐透出一座城堡的形状。
城堡的轮廓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坐标点却格外清晰。
其余部分相当之简略,纸条的最中间写着三行看不懂的鱼字符串,光呈十字形透过这张纸,竟然有一种破旧但隆重的美感。
“这是一张票。”吴游捏紧那个纸条,斩钉截铁,“上面是个地址,写的是来自时间背面的文字。”
桑逢拎过莓果球们,把纸卷铺在地上,点了点上面的鱼字符串:
“这个东西是谁给你们的?”
一只莓果球蹭蹭蹭挪了过来,站在他指尖压住的山洞简图上,呼啦转了个圈。
霍橙把它扭回来。
另一只比较聪明,它先歪头看了看三人,然后敲敲用嘴巴指了指那个纸条。
“在哪?”三人用炙热的目光看着莓果球们。
莓果球挤在中间,对视一眼,两只一起摇了摇头。
“哎。”桑逢叹气,“可能它叼了谁的票做窝。这个比树枝舒服。”
霍橙起身,窗外雷雨大作,他要再次确认一下这个避风区没有安全隐患。
吴游看着莓果球,两只莓果球摊成饼没有反应,还把眼睛眯小了。
吴游:“……”
她想了想,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什么东西。撕开包装,摆在莓果球面前。!
什么味道!
一只莓果球闻到了,它把眼睛睁圆,啾啾过来贴着吴游的袋子。
另一只也马上贴了上来。
吴游捂住袋子口,用手指尖敲了敲纸条,再次指了指自己。
“带我们去,好不好?”
两只莓果球互瞅一眼,转过来齐齐点了点头。
吴游打开袋子,里面香味飘了出来。
圆溜溜的莓果球吸走了圆溜溜的食物,然后齐齐点头,并一左一右站上了吴游的肩膀。
桑逢有些牙疼,“这也行?”
吴游折好略微泛黄的纸边,顶起两只毛球,露出一排牙,“爆了点金币。”
“喂的什么?”霍橙好奇凑过来。
“猫粮。”吴游持续露出一排牙。
桑逢笑倒。
“随身携带。”霍橙衷心鼓鼓掌,“不愧是你。”
吃饱喝足,三人两球准备出发——
吴游站在中间,两只毛茸茸的莓果球站在她肩膀两边,霍橙和桑逢站在她一左一右,每人摸一只肩膀上的毛球。
滔天大浪和恐怖的雷雨逐渐有退散的趋势。霍橙扯出了一小截控制线,做了个简易的向左和向右的控制按钮。
有了莓果白海豹的引路,一切都变得顺利。
霍橙依然主控着方向,他实时调整着航向的角度和精度。
两只莓果球很乖,要向左走时,吴游左肩的那一只就啾啾拍一下向左的按钮,要向右走时,吴游右肩的那一只就啾啾拍一下向右的按钮。
只不过右只还会时不时打飞桑逢摸头的手。
不多时,一个隐蔽而规整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隐藏在光最强烈的那个角,这里靠近半空的中线——像极了人类世界的地平线。
那些橘红色的火光与蓝色的水滴怦然相汇,爆发出巨大的金光。
太阳号穿过了那一道线,船身直着向上,沿着与金光平行的角度向前游,那些灰白色的山丘渐渐隐没,金光的尽头,就是那个隐蔽的洞口。
站在金光正中间,吴游、霍橙和桑逢透过舷窗看见四个巨大的轮盘。
他们认得,最左边是人类世界日月的虚影。
被正位时间从宏大的宇宙中投影在这里,是开始,也是尽头。
右边的两个虚影他们并不认识,一个是浅淡的橙红色,一个是明艳的青绿色。
想来便是人类文明即将到达的另一侧。
一瞬间,所有声音消失,他们穿过山洞,太阳号开启自动巡航。视线中再次被黑暗席卷。
三人紧握着手。
桑逢和霍橙还一人握住了一只莓果球的爪子。
吴游有一种强烈的失重感。她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从文明一侧跌进另一侧前的眩晕。
巨大的压力伴随着时间的流转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黑暗持续了很久。这个山洞似乎很长很长。
在这种情况下,三人都有一种强烈的被挤压的感觉。
“时间具有流动性,尤其是在不断变化的不稳定阶段。”老孟当初说,“这是特意为你们穿过两个世界时打造的,太阳号船身的柔性材料能在巨大的压力下不断地变形,利用时间的各种疏密变化,适应这种恐怖的压力,保护你们的安全。”
船身爆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巨大响声,三人握紧的手攥得更紧——有人手心出了汗。两只莓果球被这种响声吓了一大跳,不停啾啾叫着。
“太阳号撑得住么?”霍橙说,“我们说点什么吧。”
桑逢清清嗓子,他声音也有点哑:“我原本以为,只有胆小或悲观的人,会在黑暗中害怕。但我今天发现我也有点。”
“正常。”吴游觉得莓果球在叨她,“我们有花生吗?”
“要花生做什么?”霍橙问,难道是用花生探路,或者是用花生贿赂莓果球,让它们想想办法?
又一阵巨大的响声传来,霍橙几乎觉得太阳号要被挤扁了。
“吃点。”吴游吸了吸鼻子,“解压。”
桑逢:“……哈哈。”
吴游抬抬肩膀,让两只莓果白海豹依次沿着她滑落到霍橙和桑逢怀里。
两只圆球咚、咚落进两人手掌心。
“啊~”桑逢摸着莓果球,瞬间得到了安慰。
莓果球摊成饼,喷了喷鼻子。
三人猛地后仰!
一阵巨大的撞击声!
船身冲破了什么屏障,他们的视线骤然大亮!三人几乎不能睁眼,也就几乎看不到——
太阳号降落在泥土上,凌乱的草叶劈头盖脸地冲向扁扁的太阳号,在船身上呼地划过。
只能听到Luna颤颤巍巍地播报:
“太阳号已伸出……已伸出船体滑草支架架架架架……前方颠簸,请注意……”
轰!太阳号冲出一个陡坡,重重地砸在了一块巨石前。
明亮但不温暖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那种嫩叶铺成的翠绿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蔓延至天际的、深浓又层叠的翡翠色。
针阔木混交成从天空上落下的浓绿,漫山遍野的参天大树向下逐渐滴滤着阳光,厚实的松针与落叶满溢着淡漠的天色。
吴游从指缝中艰难睁眼,光投进她瞳孔里。在指尖,山与树与人如此近距离地相接,鬼斧神工的静谧气息在人类世界难得一见。
到了。
时间背面。空井森林。
作者有话说:
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