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见了谢济,登时跳出来弹中指,燕离面不改色地一下子将它弹进剑身中,强迫它噤了声,随即对谢济道:“是啊,好巧。”
语气颇有些五味杂陈,谢济浑然不觉,线条精致的下巴抬了抬,示意她坐到对面。
燕离过去落座,从剑囊中取出一盒梨子酥,闷不做声地摆在了桌子上。
旁人的剑后吊着坠子,或是情人所赠,或是师长所送,她比较喜欢把储物囊吊在剑后,小小的一枚,很是方便。
谢济瞄了一眼梨子酥,好笑道:“你怎么不顺便掏一碟虾饺出来?”
燕离诚实道;“师兄给我带的,我也不知道你会来。”
谢济一噎,闭了闭眼睛,半晌才伸手很挑剔地拿了一枚最好看的梨子酥,文雅地咬了一口:“和好了?”
语气很奇怪,燕离不甚在意道:“我是知道他素来秉性的,只是他心里过不去,总归是情谊深重,把话说开了就好,”
谢济后仰,用一个类似于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她。
“方才你在山上,那老头跟你说什么?”
少年这几日似乎瘦了一些,瞧着已经褪去了腮边的软肉,肩膀……他是不是长宽了?燕离有些奇怪地扫视他。
几天的时间,能长这么多吗?
“叫我不必担心护送之事,总不过就是那些辞别之言。”燕离道,顿了顿,又觉得他怎么还先发制人?垂着长睫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谢济玩着窗穗,笑吟吟道:“玩儿呗,这云剑山待久了无趣,你带我出去玩,我帮你打架。”
你枯竭的灵力呢?燕离瞄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马车开始向吴城之外走去,她从前知道谢济又聪明又强势,却不知道谢济混熟了竟然话多到嘴碎的程度,他一路上左说右聊,不必搭话,他便能自顾自地说个痛快。
“剑的杀气?你担心那个,”谢济笑吟吟道,“那东西对你们凡人来说是要命的,对我们来说倒也没那么要紧,最多是发热几日,也不值得什么,就是灵气得养一养。”
燕离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哪有那么容易。
他看起来虽然长了个子,但是瘦了,也有些憔悴,神兽虽然伸手可引天地异象,可损耗起来也是十分吓人的。
不过,眼下这些也只能慢慢地补,燕离低头将马车中的茶水续上,抬手示意道:“知道了,你喝茶水吗?”
“谁喝那些苦了吧唧的东西,我要甜的。”
一路急行,很快便到了吴城之外,燕离是本次护送的领头人——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云剑山宗主一脉的身份竟然是很有用的,只需她上前一步,便有人向小菩提司的人道:“此乃我宗六十七代亲传弟子,凌霄峰谢师叔门下首徒。”
那道人闻言,双手合十道:“万颂上神,当真是少年英才。”
少年英才这四个字竟然能和她扯到一起,燕离的第一反应是想笑,绷着脸才装作出一副很是高手的样子,道:“神骨我已带到,请您准备启程吧。”
几位道人张开幡布,浩浩荡荡地向西北走去。
回到马车上,谢济阴着脸不说话,燕离随口问他:“你为何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小菩提司地处风沙之地,无论如何干净着进去,也得滚一身风沙出来。”谢谢济很是嫌弃,他这辈子都是被捧在云端上一千个矜贵一万个骄纵的,“不过,跟你去的话勉强可以。”
燕离奇怪道:“为什么跟着我可以?”
她声音迟疑却温和,谢济哈地一声笑出来,他抬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燕离。
“不为什么,是你就可以。”他圆溜溜的金眼睛像猫儿似的,笑眯眯道,“喜欢你,就当我一厢情愿咯。”
他说话笑嘻嘻,年纪轻轻的就满嘴跑火车,燕离听到后,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太胡闹了,你灵力枯竭,本来应该安心养伤。”
少年不语,只勾唇笑笑,不过片刻,就歪在一旁昏昏欲睡,从前谢济并没有这么容易困倦,常常是呆在书房一日一夜地陪着燕离熬,燕离看在眼中,有些心疼,过去捂着他的经脉,一点点地往里面渡灵。
凤凰真是一种很难懂的生灵,燕离想,和谢云庚一样,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她手臂的灵脉恢复得很好,凌霄峰不缺天材地宝,但随着谢云庚修行这几日,燕离倒很有拿左手剑上战场的冲动。
人不轻狂枉少年嘛。
思及此处,燕离微微地摇了摇头,心想,不去想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持续渡灵,燕离也觉得身体吃不消,浑身疲惫涌上头来,不知道为何,和谢济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容易困倦,她打了个呵欠,被她乖乖摸着灵脉命关的谢济忽然睁开一只眼睛,懒道:“睡吧,这里有我守着。”
你不是睡着了吗?
没问出口,她还是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这一入梦境,又是一片竹林,燕离已经熟悉了此地布置,心道,好,又来了那个古怪的梦中了。
这次出现的还是那个男人。
不同的是,这次他的面目并没有被雾气全部笼罩,而是露出一节线条精致的下巴,看起来莫名眼熟。
“你们家中又在到处寻人了,”燕离听到自己道,“我虽然是把你带回了死灵城,却实在没想长久扣着你,趁早回去吧。”
死灵城?
师兄也不急,也不恼,只道:“阿归,你来。”
她探头看去,只见师兄手中拿着一只小小的玉盘,里头一黑一白两条鱼,正在里头周旋玩闹。
“天下将乱了,”他笑着道,“等天下一乱,你我便跑,管他世上死活,只在竹林中逍遥。”
阿归道:“你分明知道,若天下生乱,无论你我,皆无法置身事外。”
顿了顿,她又道:“尤其是你,师兄。”
男人哈地笑了出声,紧接着,凑上来蹭蹭她的鼻尖,力道轻得像幼鸟啄吻,道:“大侠,好容易把脸养白了,又不要我了?”
阿归没有说话,伸手摸摸他的脸。
不过,师兄看起来油嘴滑舌,其实做事情还算体贴。
他细心地将外袍垫在了二人身下,竹林幽静,连风声都小,两个人像两只小兽一样贴着坐,一直沉默也没关系。
这外袍的触感十分不错,不像是那些凡间随处可见的布匹,反倒像是鸟兽自带的羽毛,温暖,像能把人全然包裹起来似的,好像被一个蛋孵化。
师兄的皮肤摸起来似乎是体温偏高,穿着颇为豪放不羁,身体实在是漂亮,肌肉线条流畅,该有的地方一概都有。
穿得虽然坦荡,此人行为举止却仅仅限于握住她的手。
“你要是师兄孵出的一颗蛋就好了。”正想着他规矩,师兄突然冷不丁道。
燕离陡然地瞪大了眼睛,师兄却依旧浑然不觉,拿下巴轻轻地蹭她的头顶,语气呢喃又迷醉:“我们雄鸟都是很会孵蛋的,到时候,你就在我的羽下,师兄去哪儿都带着你,你就暖和地睡觉,什么也不用知道。”
惊世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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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这实在是有点太超过了。
燕离感觉眼前八成是个噩梦,她虽说姓燕,但没打算真当一只燕子,随着意识开始挣扎,她也慢慢地从梦中抽离。
猝然从马车上惊醒,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动静颇大,把在一旁玩窗穗的谢济吓了一大跳,若还是鸟,定然浑身的毛都要绒绒地炸起来,他见燕离形容惊惶,神色一紧道:“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不,比噩梦还要吓人。
燕离惊魂甫定,语无伦次道:“你有没有碰到过……很奇怪的事情,比如说,在梦中的人,要孵蛋。”
什么乱七八糟的!
总归是谢济,耐着心下来,还是大致还原出了梦境本相,燕离总觉得,其实这未必是梦,那师兄看着便阴惨惨的一个,虽然看起来身体健康没什么毛病,但八成脑子坏掉了——什么人会想要孵蛋孵出个人来?
邪了门,自从带回独活来,便怪事频繁,此行前去小菩提司,不如顺便让神使帮忙驱邪好了。
一旁的谢济也是这么想的,他托着腮思忖片刻,开口道:“听起来,这个可不是你在做梦……是你误入了旁人的梦。”
误入了旁人的梦?
谢济点点头道:“方才听你说,是那位‘师兄’在对你说话?”
燕离点点头。
谢济不甚在意道:“那就对了,你是误入了‘师兄’的梦,梦主觉察到有外物入侵,自然是要动手赶人了,不必担心,多半是你的剑中还有往年魔物的孤魂,待作个咒法来驱除一下就可以了。”
顿了顿,他又疑惑道:“不过,你说你附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这便是奇怪之处,入梦之举,为了不侵扰梦主,多寄身与一物件,窗花灯座,或者是香囊环佩,怎么会是一个人呢?”谢济连连皱眉,“那人难道是傀儡造物,亦或者其余死物?”
燕离道:“我听见师兄唤那人‘阿归’。”
刹那间,谢济脸上那不甚在乎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堪称死寂的沉默,他的脸无比精彩,仿佛生吞了一场锣鼓喧天的水陆道场,丁零当啷一阵,三魂七魄皆统统飞了出去。
“什么?”他结结巴巴道,“你再说一遍?”
燕离困惑地偏了偏头,重复。字字句句皆是清晰无比:“那师兄在竹林之中,似乎是玉京的什么人,唤那死灵城的姑娘‘阿归’。”
豁地一下,谢济猛地站起来,这辆马车比寻常的马车宽敞高大,却也险些撞到他的头顶。这小孩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个彻底,结结巴巴地你我半日,从齿间憋出一句:“……他说到哪了?”
燕离:“……刚才跟你说了,他要孵蛋啊?”
燕离加了点细节,譬如竹林和黑白鱼,不料越说一句,对面少年的脸色便越是精彩,说到最后,对面少年的脸色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句可怕了,他举手道:“剩下的不必说了!”
燕离道:“本来我说这里也该停下了,然后我就吓出来了,什么人好端端的要孵蛋。”
谢济也不知庆幸还是麻木,沉默半晌,忽然又不满道:“我们鸟族孵蛋怎么了,不会孵蛋的雄鸟是会被笑话的。”
简直不敢想,燕离入的竟然是他的梦!
什么阿归,什么师兄!
燕离归位魔主后,丢掉了原来的名字,他便转而称呼她为阿归——而那被燕离抓走关起来的师兄更不用想了,除了他之外,还有谁和燕离有过这么一段?
得亏她没有继续往下梦,不然他这张脸算是提前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