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气氛粘腻而炙热,燕离却道:
“……迟到一刻扣灵石二十两,我都快穷疯了,你让让我。”
男人闻言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样子:“乖乖,你若是一天到晚忙得脚都不沾地,何必费尽周折把师兄关在这里?”
“陪我一刻,扣你多少,千倍补你。”
燕离诚实道:“你还是给我一点儿养小白脸的体验吧。”
霎时间什么旖旎气氛都没了。
男人好像有点气笑了,披上衣服,懒懒散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道:“前些日子风吹日晒,人都晒黑了,嫌弃我脸不够白?混蛋东西。”
……
他的衣角消失在门边时,燕离意识归笼,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明月阁熟悉的陈设,外头已然天光大亮,她躺在榻上,身上被妥帖地盖了被子,燕离低头一看,连发髻都被拆掉,长发乖顺地捋在一边,一丝不乱。
榻上的谢济已然消失不见,不必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他去哪里了?
燕离叹了口气起身,余光瞥到放在一旁的青雀,这把剑上蒙了一层莹润宝光,剑身锋利,剑柄中那枚小小的诛邪阵印与寻常名剑格外不同。
谢济说,能承受诛邪的人不多,她算一个,果真是天降横财,灵力大涨。
燕离将剑拿来,垂眸仔细打量,如果她没有记错,在接近白塔之时,她似乎有一瞬是失神的,若不是谢济出手,这魔气怕是会将她吞噬殆尽。
“……魔气。”她喃喃地从口中说出两个字。
她像是第一次尝到腥肉的虎一样,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血液的味道。
她这个念头刚刚浮现,青雀剑中却忽然传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劳驾,能从葬剑谷全身而退的人不多,你就别赶着再去送死了。”
燕离吓了一跳,青雀剑又话锋一转,道:“这把剑真不错啊……但这也不能阻止我觉得他是个阴人的坏鸟。”
剑身嗡嗡作响,看起来很是快乐,燕离试探道:“……你能说话?”
青雀剑道:“当然!我可是仙界第一大阵,区区说话算得了什么?我还能说学逗唱唱念坐打呢!”
“……”燕离沉默片刻,道:“你叫什么?”
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都要和这个阵灵相处了,不知为何,燕离觉得它没有看起来暴戾凶悍,反倒是比预想中乖多了。
“我……诶?我没有名字!那群老东西根本没给我取名!”业火阵大惊,转而又道:“不过,我的阵心现在是你的了,我允许你给我起一个名字。”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要沾上鸟味。”
燕离托着剑,沉思片刻,脑中灵光一闪道:“独活。”
阵灵:“哦,是一味草药的名字,止痛祛风,对的对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为三界止痛的伟大阵法。”
“你就叫独活。”燕离掷地有声道,“全白塔的都是骨头和尸体,就你一个在那里,你就叫独活。”
独活:“……”
什么脑回路。
燕离道:“你似乎与谢济很是相熟。”
谢济二字出来,独活下意识地就道:“谢济是什么——”
话音未落,它便猛然想起什么来,又把原话生生咽了下去:“认得,谢家的凤凰嘛,它们那一窝我都认得。”
燕离道:“既然如此,能否将昨日的来龙去脉向我解释一二?”
独活默了片刻,道:“……海魄珠,算是绝情渊中不成文的一个规矩。”
“此物唯有至纯至性者可用,保人虽上业火,却可全身而退,算是传了数十年了。”
燕离怅然道:“……掌刑者造就的冤案似乎不少。”
从剑身里浮现出一只小小的白狐,跳出来捧着腮叹气:“人心生变,业火台设立的初心总是好的。”
燕离安静地看了它一会儿,道:“可海魄珠被我化掉了,再有绝情渊的人蒙受冤案,岂不是无计可施。”
独活:“我已经走了,业火台下就只是业火而已,不再有辨别真伪之用,除非把人吊在悬崖上,然后用‘不说真话就把你扔进去烧死’这种的话来威胁。”
还真是朴实无华的审问方式呢,感觉底下铺个钉床效果也一样。
“这万年之中,仙魔屡屡摩擦,死了仙尊,也死了魔主,死了人皇,也换了人心。”独活微微叹气:“从前鉴别真伪,如今为人凶器,这业火台我也呆得腻味够了,虽说那鸟有点贱,但是把你带过来,倒算是他干的一件人事。”
“当年凤凰一族将我锻造而出,创始者谢笑曾预言所说,在不久之后,这万年死去的魔主之骨,将落到一个人身上,万年魔气、万年怨气,将归那一人统率,令我在此处候命,待那魔头卷土重来,杀之。”
“如今不等着杀魔主,我倒想先杀了云剑这帮子人。”
业火有灵,这些年间妄造杀业,他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你……”燕离干巴巴地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道,“要不要喝点热水?或者眼下不要想这些了。”
阵灵呆住了,它难以置信地看向燕离,道:“你这人,有毛病吗?”
燕离:“?”
她弱弱道:“……你说太多了,我晕。”
独活张口闭口天下苍生,她只在想内门大比不要考零,她不太懂,毕竟人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而不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把自己压疯。
独活面无表情:“你跟那个凤凰,真是如出一辙的人。”
说到这个,燕离又有点担心:“谢济自那日之后,便化作了一只小鸟,他怎么了?”
被气到毫无惆怅,独活懒洋洋道:“因为你现在真的太弱了,他把灵力都给你了,所以才会变小。”
原来如此,燕离总算是知道谢济如何能那么虚弱了——她自己的灵力不够,谢济把灵力渡给她,帮忙把独活接了过来。
真是天大的人情。
肩上带着独活,燕离打算将此世同谢云庚说个明白,于是穿过长廊,走向了谢云庚的卧房。
“笃笃——”
没有动静。
再敲几下。
燕离守在门前坚持不懈地敲门,倒是惊动了一旁端着锦盒走过的左稚,他此时正身着一身弟子服,身边跟着两个小弟子,看这便是刚从演武场走过来。
比起上次在凌霄峰山门,他眼下的气色好了很多,至少是没有那种失魂落魄了,望向燕离时的神情虽然有些复杂,但更加的如释重负,好像是心里有什么大石头被重重地放下去了一样。
他主动道:“峰主还没回来,你寻他有何事。”
燕离意外:“新得了一个朋友,想来是得请师尊过过眼,所以来了。”
“……我这几日也在等他,屡屡不见,”左稚把锦盒往她怀里一放,又沉声道:“不过你来了,便不必去寻了,你瞧,一个新考核。”
燕离猝不及防被塞了个正着,无奈心想,她都打算考核挂零了,怎么又给她塞了个新的来?
“能推吗?近来内门大比,忙的很。”
“不能,也建议你不要,”他终于恢复了从前温和指引师兄的样子,很自然地拍了拍燕离的后背,道:“你要是得闲,就去云竹峰见宗主一面,从前你与青翡师姐屡屡摩擦,他并非全然不知。”
芳雪尘给她的这个委托,足以让整个云剑山为之眼热。
“好。”燕离心想怎么自打芳青翡在山门口闹过那一回,左稚竟然是不躲着她了。
总归一时误会,师兄不躲着她就好,燕离心中一松,道:“师兄,你知不知道灵力枯竭,有何化解之道?”
左稚陡然紧张道:“你去葬剑谷时,灵力枯竭?”
“……是我一个仙族的朋友,”燕离道,“他伤得厉害,维持不住人形。”
“那个倒是麻烦了,若是仙族,灵气便同血脉一般要紧。”左稚忧心忡忡道,“不过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大菩提寺和烛明观之中,皆有消业之说,可带他前去拜访,灵力恢复起来有好处,只是慢一些。”
谢济不知道愿不愿意去。
她垂下眼睛道:“有什么快一点的办法吗,师兄?”
左稚道:“若是快,便是魔修的路子……不过,此乃歧途,你不可以这么做。”
这一件,完全都不用想,燕离摇头替谢济否掉了:“都说了,是我的一个朋友。”
“好,朋友,”左稚无奈笑笑,“再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手中的锦盒,“我方才还在奇怪,宗主为何托我给你这送神骨的考核。”
她微微皱眉,低头看向这枚锦盒,这锦盒以灵符封印,包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里头有什么东西。
神骨?
“青翡一众把吴城阴罗人杀死后,在其藏身的地宫处发现了姻缘神的神骨,”左稚道,“想来乱象已止,神骨也该归位,你将此物送去小菩提司,权当结个善缘。”
说到此处,燕离有些不是滋味。
姻缘绳的案子,她从头跑到尾,跑了足足半年,案宗和线索全部是她和赵平宁辛辛苦苦整理的,如今拱手他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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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临到头来,接一个无关痛痒的护送神骨,就好像是从人家手指头缝里露出来的剩饭似的。
一旁小弟子插嘴道:“将神骨引渡归天后,便有神骨加持,至少半月之中,修为是事半功倍的,连带着身边人也会受益。青翡师姐因为你护送神骨这件事,和宗主好一顿闹腾,这几日瞧着咱们凌霄峰的人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神光加身吗?
燕离敛眸,心中微微动容:“多谢师兄,我这就去谢过宗主。”
左稚似乎想要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却又收了回去,他笑着看了燕离半日,忽然道:“过几日,我打算回大菩提寺,归期不定,特意来向你告别。”
燕离有些意外,她猝然抬起头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回寺里去?”
左稚定定地看着她。
少女眼中的执着和专注像从前一样未曾改变。
或许说,自从第一面,燕离在凌霄峰上看见他开始,便是这样执着的。
左稚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好像被烫到了似的:“有些东西想不明白,回去想几日。”
其实,在知道燕离大概是把红绳用给他后,左稚心中几乎是如获新生的。
这是不是说明,这些日子里他的魂不守舍和心乱如麻,都是燕离不懂事给他系上了一条红绳?
“何时归来?”
左稚微笑着看着她,道:“兴许等你护送神骨归来,我也就回来了,去吧。”
距离内门大比还有不到一个月。去送神骨,便只能将将赶回来参加内门大比,没有复习的时间了。
燕离轻装出行,未曾见到谢云庚的半个人影,心想耽搁不得,便留了手信给他,再未去寻,转头和芳雪尘道谢辞别。
人走入大殿,芳雪尘正在殿中,见燕离神色有异,关心道:“怎么,你心里有事?”
燕离回过神来,宗主峰大殿洁白空旷,声音回响而来,令芳雪尘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真切,神谕似的威严。
“若是青翡那次胡闹,你万万不要往心里去。”芳雪尘有些头痛,“那业火台焚尽不详,却认你为主,想来阴罗人定然与你无关,你不必说,师祖知道你清白。”
说着,芳雪尘又走上前来,拍拍她的肩膀,和蔼无比:“令你去送神骨,算是师祖歉疚,委屈你了,你怕带着骨头上路吗?”
“神已化身而去,留下的不过是供世人顶礼膜拜的躯骨,弟子只要心存敬畏,怎会害怕,”燕离摇摇头,“况且,还有山中之人与弟子同行,并不要紧,多谢宗主关怀。”
如若在从前也就罢了,燕离秉性谨小慎微,凡事绝不冒头,护送神骨实在担责过重,凡有差池,她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但事关考核,有分总比零分好。
芳雪尘笑道:“你这般太生疏了,云庚是我关门弟子,照理来说,你该喊我一声师祖。”
燕离从善如流:“是,师祖。”
听到师祖二字,芳雪尘很是满意,笑得眼角眉梢皆是笑纹,他和蔼道:“若不是云庚那小子胡闹搅局,我定然要破了那关门弟子的规矩,将你收在我门下好生教导才好,他当时如何骗得你入山的?真得反过来教教我才行。”
燕离低着头,不言一字,芳雪尘说完了心中惋惜,也没想燕离能答,挥挥手:“去吧,马车也该到了,切记低调行事,恭敬侍奉。”
从大殿退下,燕离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匣子已然放进了她的剑囊,独活从剑身中冒出来,倨傲地蹲在她脖颈上:“你不用怕,有了我,难道还担心路上有什么妖魔鬼怪能抢走神骨?”
这小狐狸躲在剑中,简直是什么都能听到,燕离无奈道:“你不睡觉去了吗?”、
独活道:“我若睡去,没有个一年半载才不会醒,你见不到我会哭吧?”
不太会。
从宗主殿往下且走且聊,途径众弟子负剑行经,燕离感觉侧目无数,这些视线有些陌生,如若说从前是轻视与好奇,那么现在便是犹疑和一些难以觉察的忌惮。
她面不改色地穿过人流,走向山下。
不过是荧荧鬼火。
七八个护送弟子已经在山下等候,等燕离下山,几人略微见过礼,便各自上了车马,燕离带着神骨走向车前,方踏上马车踏板,里头的帘子便倏地一下拉开。
紧接着,一张懒倦却分外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
“呦,”谢济懒洋洋道,“好巧,你也护送神骨?”
燕离掀帘子的手微微顿住:“……”
这小凤凰怎么在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