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难归星 > 15. 贺兰苏萝
    “因为我现在是护道人。”女夷抬起眼,目光越过床榻上,那位她不敢再多看一眼的人,转身望向窗外,“我既已应允了春杳杳,岁昭昭两位大人的召唤,成了木神转世,便要承此职责。”

    女夷的纤长手指攥紧了木窗的边缘。她闭上双眼,沉吟片刻后继而说道:

    “现如今月无渡神君不知所踪,加之须弥祟屡屡进犯。我必须撑住……或许我多撑一日,纪元覆灭便能晚来一日。若我能撑到月无渡归来……”

    “那我呢……”床榻上的苏芒不禁摇头苦笑,他尝试起身,但虚弱让他踉跄。

    女夷紧忙转身扶住他,但这位苏芒却故意低头不看她,只低声说道:“我也是你守护的众生之一啊……你要让我再亲眼目睹一次你的牺牲吗?在骊山草原,我……我们已经失去你一次了!”

    女夷深吸一口气,肩膀止不住颤动。

    “所以你这次的选择,就是在我牺牲之前,先耗尽自己吗?”女夷语气中的责备还未宣泄,又立刻收回化为心疼,“阿芒,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耗尽星力强行激活强化云汉圃地脉,为我种下漫山星药,助我恢复与须弥祟对战时所受的伤。可这会引来灾祸,让此地成为众矢之的!”

    “那须弥祟与月无渡同源,而你以月无渡护道人的身份与之对抗,即使在战局上赢过对方,自己也要承受同等反噬。这样下去……你只会神魂俱散!”苏芒虽高过女夷一头,但此刻他别过脸,像个负气的少年,“你若气我,只当我忘了前尘,现如今是个固执的业果。你守护你的月无渡神君,我守护我的女夷恩主。仅此而已。”

    “非要……这样吗,阿芒?”神女的身份此刻终而消弭,夕阳落在回忆中那个病弱的少女身上,“在骊山草原,你亲眼见过纪元覆灭的力量。阿爸,阿妈,还有你……你们那么强大,在它面前也无能为力。如今云汉圃的村民刚过上安稳的生活,你忍心让他们再经历一遍我们的绝望?”

    “所以,在草原那次,你选择献祭自己,与紫萝藤神树融为一体,以永不入轮回换我们的苟活。”苏芒的声音颤抖起来,“如果不是岁昭昭召唤你为木神转世成了护道人,我连这次重逢都是奢望!”

    “我自幼体弱,本就命不久矣,能为族人做点什么,我心甘情愿。”女夷咬紧嘴唇,谈话至此,她已卸下了全部神性,仿佛变回了骊山草原里那个无助的贺兰苏萝。

    “但这次不一样!”旧时的苏芒轻轻地将头埋在她的肩膀,气息剧烈起伏,像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孩子,“如果你再次消散,就是永远!我们再也……再也见不到了,你明白吗?!”泪水终于从他眼中滚落,压抑在岁月间的悲恸决堤而出。

    女夷没有用言语回应,只是先用双手捧起苏芒的脸庞,再踮起脚尖与他眉心相抵。

    少女声色柔和,轻轻哄着苏芒:“天定位,地定渊,人定心。三魂不离,万事皆宁。”

    在一旁观察着的苏芒内心剧震。

    这句话……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底还藏着多少关于女夷的记忆!

    他这觉得魂域中嗡鸣阵阵,不禁以手指抵住额头。

    而女夷身旁的旧时苏芒像是被安抚,语气变得稍微温和:“自你消融在紫萝藤树中后,族长他……”

    他像是说到了伤心事,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我对族长说紫萝藤圣树需要守卫,而我是族里的骊鹰战士,理应担此重任。可我到底在守护什么?其实我是那最胆小的战士!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没有你的这片草原,也不知道如何在大家劫后余生的喜悦中自处。”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祈求与无助望向她:“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本就虚弱多病的忘萝公主消失了。只有我……只有我被困住了。”

    旁观的苏芒看着眼前这一幕,胸腔中也传来一阵沉闷。

    他眼见这个与自己模样无二的人,以他从未设想自己可能露出的绝望神情说道:“我……就这样困在晚风永远吹到一半的黄昏,困在曾在你身侧萦绕的药草苦香里。”

    这虚弱男子描述近乎于自说自话,或说,更像是在艰难地从记忆里逐渐剥离出言语:“在骊山草原,我守护的根本不是圣树,阿萝。我守护的,是关于你的回忆,那是我唯一能拥有的你了。但这次不一样,你就在我身边,但你却叫我停下……”

    两人话语间的沉默像是抽走了全部空气,让所有未尽的言语都陷入窒息。

    许久,女夷轻轻环住他颤抖的肩背,“……对不起,阿芒。你虽如今以我的业果之身存在,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草原上最棒的骊鹰战士,我的英雄,我的什那归芒。”

    什那归……芒,原来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吗?!

    一波波的情感冲击已让一旁的观察者苏芒头疼欲裂,近乎快要睁不开眼睛。

    旧时的苏芒,或者说,什那归芒回抱住她的贺兰苏萝,像是溺水者抱住浮木。

    “阿萝……”他闭上眼轻声询问:“我们穷尽一生的守护,到最后,是不是都成了对方最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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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公主的骊鹰,你是神明的紫萝藤。我们一个困于过去,一个囚于未来。

    “我们,真的懂得什么叫守护吗?”

    听到这一句,观察者苏芒不知道自己是内心的情感激荡所致,还是被这庞大的回忆真相撼动神魂,终而坚持不住。

    【你,现在懂得了什么是守护吗?】

    在最后这句来自旧时的传念中,苏芒再次陷入沉睡。

    *

    另一边,在苏芒梦境外的云汉圃中。

    当古徒,禺婴城,祝愿儿三人带着云星迴在这片溯梦鸢尾丛中发现浑身是血的苏芒时,皆是神色震惊。

    祝愿儿不禁双手捂住嘴巴,声音颤抖地说道:“苏芒哥哥……”

    古徒在路上已提前推衍,虽心知苏芒必是身受重伤,但暂无性命之忧。

    于是只附身下来冷静地查看苏芒的情况,但忽然觉得身后气机震荡。

    众人一时之间因眼见苏芒的惨状光顾着震惊,却忘了身后异常安静的云星迴!

    他没有说话,甚至瞳孔都不曾颤抖。

    在见到深陷血泊,面色惨白的苏芒之时,恐惧已如千斤重压得他的身体竟丝毫动弹不得。

    师父死了吗?!

    他无法再睁眼看自己,同自己说话了吗?

    云星迴一时间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本能地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马上就要溺毙在这绝望氛围中。

    古徒猛然回首,只见云星迴眉心的星璇再度浮现,飞速旋转!

    就在此时,众人皆感受到脚下土地已然开始微颤,部分土地已出现开裂的征兆。

    “婴城,愿儿,星迴!”此时危机,已容不得古徒说更多,只唤了他们的名字。

    禺婴城祝愿儿闻言,目光也迅速从苏芒身上转到云星迴那异常僵直的小小身躯上。

    他们知道此刻已经不是捂住孩子眼睛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祝愿儿自腕间金铃引一缕温煦薪火注入云星迴眉心,护持其心神,驱散其邪念;随后禺婴城指尖真水流转,滋养其腰间肾气,压制惊惧。

    一时间水火气机于云星迴体内运转形成周天,清升浊降。

    “哇……”云星迴终于哭出了声:“我要师父……”

    随着哭声,那地面的裂痕也迅速弥合,颤动随之平息。

    一旁的三人先是松了口气,眉头却不约而同地蹙紧。

    星迴……为何会引动云汉圃的天地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