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术不难。”禺婴城话音落下的同时,已顺势将腰间的渊寂短刃反手提起。
刃尖无声划开空气,空中瞬时留下一道星辉流淌的裂痕。
在那裂痕正当中,禺婴城又垂直向下切了一笔。
自那切口中,一只星辰密布的水蓝色巨手缓缓探出,指节蜷曲,缓缓向前探来。
不过苏芒与古徒仍是静立未动,因皆知那巨手只是幻象,权当是禺婴城在展示术法,无意闪躲。
可刹那间蓝色巨手却骤然反扑,直冲施术者禺婴城袭去!
禺婴城作为悬镜天旧任影卫总长,身法自是了得,只见他先是侧身腾挪,随即反手将渊寂短刃抛向苏芒,说道:“苏芒兄,此巨手不知为何,已然失控。你且用短刃划破虚空,助我控它!”
苏芒手上接过短刃,可眉头微皱。
以禺婴城之能,何至于被自身幻术所制?
但念及在云星迴降生后,不系舟的疯态与天外巨瞳等诸番异象,或许此刻真是生了变数也未可知。
青袍男子慎重点头,他反手握住短刃,横切之下刃光连闪。
数道裂痕呈环状绽开,漆黑锁链如毒蟒出洞,将那巨手死死缠缚于半空之中。
巨手的骨节在绞杀中咯吱作响,似有灵智般挣扎不休。
“泰一先生。”禺婴城的声音绷紧如弦,“你我二人合力,以星力控住此手上少府、少商二穴!”
两股星力同时注入的刹那,那巨手猛然一挣,锁链瞬时间剧震哗啦作响!
二人只觉得一股凶蛮吸力自巨手传来,像是在反向撕扯他们的星脉!
只见古徒刚想调用地脉阵法以镇邪物,却听苏芒的声音平静异常:“不对……泰一先生。我们已在婴城术中。”
苏芒话音刚落,便如言出法随般,星辰巨手幻象立刻溃散于半空之中。
“婴城,”苏芒抬眼望向静立一旁的这位玄衣幻术师,“这巨手形态与我在永夜海所见无二。但此场景只我一人见过,因而必是由我心中生出的幻象,对吧。”
眼前的禺婴城闻言一笑,也在响指间化作流水,水花崩散之间身形消去。
“苏芒,不妨再看。”一旁的古徒缓缓开口。
青袍男子再观古徒,发现他手中天听杖顶端的晶石被黑气拢绕。
这手杖乃是古徒的本命法器,从不会陷于污浊。
如此这般,只有一个可能。
就在他念及此处之时,面前的古徒也砰然溃散,化作一缕苍黄色烟气顺地面散去。
如此一来,两处幻术阵眼皆被破去,苏芒彻底清醒。
原来陷入幻术阵法的只他一人。
苏芒环顾四周,发现他仍端坐椅中。
他手中渊寂短刃作为适才幻境的最后一点痕迹,如流水般遁回禺婴城腰间。
他拍手起身,眼中却无愠色,“婴城幻术愈发高明,竟把自己和泰一先生都用作了阵眼,造出如此真实的幻境。可你究竟何时布的局?从第一道裂痕开始?”
禺婴城古徒二人像是有些愧疚,笑看着向苏芒。
苏芒闭目凝神,苦笑道:“是了,那句凡不可言说者,当保持沉默。此言看似感叹,实则为敕令。言语出口之时,幻术则已种下。”
“幻术之要,便是要让人身陷而不自知。”古徒缓缓道,目光转向禺婴城,“如何,可试出来了?”
禺婴城颔首:“苏芒兄勿怪。我等只是担心,你与那鲲一战之后,反受其利用。故而才出此下策,在你未觉察之时,困于幻境之中查验。”
古徒补充道:“只因不系舟与鲲,皆曾是前纪元内的至高存在。你说星迴梦魇确是事实,但我等亦担心,是否因你被那不系舟体内的鲲种下了因果,成了催动星迴身陷梦魇的引子。”
“因此,我施术外化你对巨鲲的感受。”禺婴城接道,“若你当真受其所控,幻境中的巨手必会将我等吞噬,绝无可能被锁链禁锢。”
古徒补充道:“婴城的为人你自是知晓,他绝不会让你只身犯险,因此以我二人为阵眼。若阵法真全然失控,我等自会震碎星力,助你脱困。”
“那星迴的梦魇……”苏芒追问。
“如今排除了外界原因,想必源头仍在孩子自身。”禺婴城道,“只是上一个梦魇的探查契机已过,需得在下一个梦魇中我方能再次施术。”
他指尖幻化出一枚流光水泡,托于掌心:“此物与我心神相连。苏芒兄,你以星力将其自星迴眉心种入。他若再陷入那莫名梦魇,我自会有所感应。”
苏芒点头,拂袖将其收下。
“此外,关于星迴的梦魇,我还有一种设想。”古徒接过话头:“你我此前推断虽无误,那旧帛确是护道人所化,但有一处不通。苏芒,在你转述言辞之中,曾提及那鲲愿意是相助星迴的。”
老者抬起那有如无澜深潭的眼眸:“可星迴终究不是道胎。”
他继而说道:“既如此,到底为何鲲甘愿将自身所化至宝,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即便它愿意,星迴又如何做到毫不费力地将其吸收?”
苏芒沉默良久,终于说出那个悬在众人心头已久的答案:“所以,星迴真是上一纪元道胎,月无渡神君的转世?或说,他便是新的洪钧道胎?”
“可……矛盾之处太多。”禺婴城起身踱步,声音冷静,“道胎身陨,洪钧老祖定会派遣继任者接管世界。就连不系舟被废黜后,便立刻有名唤锢婴的洪钧道胎接任,且锢婴彼时甚至还是个未完全成形的道胎……如此这般都被遣来。”
他指节轻扣扶手,“为何偏偏月无渡之后,无人接管此世?若此星迴作为月无渡转世一事,为老祖所允,泰一先生又何须以寿元强催?更何况……”
他看向苏芒:“闻人大哥也已用云鹏金针探过,星迴虽然根基深厚,但体内根本没有洪钧道胎独属的身份象征,那修士间无不艳羡的无垠星图。甚至可说,星迴体内莫说星图,连一点道胎应有的洪钧之力都无,只有深不见底的混沌。”
屋内陷入沉寂。
“或许,问题不在他是谁,而在于那件旧帛。星迴被裹上的那一刻,无论他原本是谁,他已然被架上了道胎的神坛。”古徒这句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无奈的宣判。
“那么,他之所以会陷入梦魇,是因道胎身份的缘故?”苏芒起身,内心微动。
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探讨又陷入了那个旧循环。
每每遇见与女夷和月无渡相关的不解之谜,众人总在古徒的指引下,试图发现护道人,道胎乃至洪钧老祖之间的过往碎片。可每一次窥见,非但未能拨云见日,反而会将他们推入更浓重的疑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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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与人之间,终究隔着一道天堑。
纵使他们已半步踏足长生,纵使他们借女夷恩主之恩得了星主之体,这道鸿沟,依旧遥不可及。
他们的诸番讨论看似只是在探寻一两段过往、三四桩秘辛。
实则只是覆巢之下的无奈之举。
他们所有的追寻,在这道天堑面前,究竟算什么?
这多像孵蛋的鸭子,煞有介事地揣测主人今日的心情。
它有什么资格关心主人早饭吃得好不好?
难道非要等主人开口说“你下的蛋不错”,或是“你同伴的右腿不够筋道”?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他们这些得了眷顾的星主,有时反倒成了鸭群里的异类。
偶尔聆听主人的只言片语之时,却于己身成了枷锁。
但他们仍得走下去。
为了承诺,为了羁绊。
不放弃,这或许是众生面对神明至尊时,唯一的武器。
随着心中这些荒诞画面,苏芒的心思已然飘远。
他不知为何在这缜密的分析对话之中,他突然思绪翻飞来到了不知名的顿悟之地。
难道是因为在被幻境扰动了心神?
“或许吧……”古徒的低沉的嗓音将苏芒拽回现实。
“不过我们既已初步探明苏芒身上无隐患,接下来便只能先观察星迴。”古徒择坐,也示意苏芒和禺婴城坐下:“这般看来,原以为只是寻常梦魇,以镜幻术映照即可。但他所见恐怕是道胎之谜。现如今,姑且先将婴城的幻术种子种下,但这等梦境,若非万不得已,切不可用幻术强窥。”
禺婴城回复道:“的确,苏芒兄有修为根基,入幻境尚可自保。星迴却无修行傍身,若幻术对面是道胎层面的存在,哪怕一次,也是他心神的莫大负担。”
古徒首肯,不过眼见时辰不早,他便手杖轻点施法,两包用油纸细心扎好的果子点心,便稳稳落在苏芒与禺婴城之间的矮桌上。
苏芒如今心下明了,幻境一事虽非禺婴城本意,可那番身不由己的诓骗,到底让人有些无名火起。
他便故意拈起自己那包,笑道:“婴城,我这可是给星迴捎的。你那包,又是要送去给谁?”
话音一落,只见方才还心思缜密的禺婴城,顿时像是被掐住了命门,眼神游移,竟显出几分村里憨汉被戳破心事般的窘迫来。
古徒素来是打圆场的那位,今日不知为何也打趣起来,悠悠地补了一句:“愿儿前日还念叨,当日新做的山水云片糕,最是有滋味。你可莫要误了时辰,叫点心凉了,心意也凉了。”
禺婴城喉头一哽,蓦地站起身,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他僵立片刻,又讪讪坐下,只觉如芒在背,扎得他片刻难安。
终是再度腾地站起,朝着古徒与苏芒抱拳,深深一揖。
“……谢过。”
二字出口,他已抄起桌上那包点心,消失在门外。
苏芒与古徒对视一眼,爽朗大笑。
而当禺婴城回到影守居时,只见祝愿儿已在门口,双手背后,躬身踢着石子,红色裙摆飞扬。
她应是等了有一阵了。
红衣少女看向玄衣青年问道:“如何?苏芒哥哥没起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