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难归星 > 10. 废了他
    苏芒见云星迴在梦中挣扎愈烈,心里知道他是魇住了,便并指点落其眉心。

    并随之低诵:“天定位,地定渊,人定心。三魂不离,万事皆宁。”

    那动作言语搭配得行云流水,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苏芒起先只是恍惚记得,很久以前,在他身处绝境,心神溃散时,似乎也曾有人这样安抚过他。

    后来他开始带云星迴,在孩子夜惊啼哭时,他无计可施,鬼使神差地试了试这招。

    想不到孩子竟真的安静了下来。

    而这招放到现在也依旧好使,果不其然,云星迴渐渐地停止了他的挣扎,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一夜休整过后,云星迴的精气神儿稍稍见好。

    天刚亮,他已然蹲在药田里帮忙。

    苏芒见他起得比往日都早,便问:

    “星迴,昨夜没睡好?”

    这云星迴自幼便在他身边长大,许多事情自是瞒不过他。

    但苏芒仍等着,他素来不会以为师自居,用威压去撬开孩子的嘴。

    “师父……”云星迴抬起头,脸颊涨红:“我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苏芒不解,一个梦何以让云星迴如此在意,便蹲下身,替他拂去衣角沾的泥土与晨露:“嗯,现在还怕么?”

    “怕……但也不全是怕。”云星迴声音轻了下去,“师父,我觉得那梦很重要,可我醒来就忘了。我想记下来,但一坐在书案前,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苏芒闻言警觉,难道云星迴是受那裹尸布的影响?

    可仅凭一梦,尚难断言。

    但见云星迴眼下手足无措的情形,苏芒便先伸手抚平云星迴皱着的眉头,宽慰道:“无妨,星迴。师父幼时也常做噩梦。这心中之梦本就不是世间具象之物,记不清,也是寻常。”

    不过,苏芒虽是嘴上宽慰,他心里却比云星迴更是在意。

    趁孩子午睡之时,苏芒借口去古徒家取些炕好的果子吃食,便离开了念萝山居,同时也传念召来了擅长幻术的禺婴城。

    息壤庐内,古徒听着苏芒提及此前隐瞒的粘液、血肉、裹尸布等词,起初也因这诸多骇人说辞而面色微变。但随着线索串联,他猛地一振手杖,站了起来。

    “难道是我施术的时机不对?”古徒的语气中竟少有的出现一丝懊悔,拇指更是不自觉摩挲着天听杖顶端的晶石。

    “泰一先生,你可是指……催生星迴的那次因果推衍?”苏芒问,“可那日子,不是您与女夷恩主约定好的么?”

    “正是。此事重大,那日子我也反复推算过,并无差错。但如你言语中那不系舟的古怪说辞,加上星迴此前体弱难愈……”

    古徒眼神一变,“如此说来,他很可能……真的是个未成形的孩子。”

    “但他外观与常人无异,且我在他降生之时便已用过破幻之法查验,也未发现任何异常。”禺婴城道出与苏芒同样的困惑。

    古徒没有顺着这就行将进入死局的思路说下去,转而说起疑云的另外一端:“再者,不系舟身为被废黜的第八纪元道胎,星图尽毁,按常理早该身死道消。可现如今看来,他不仅活着,还躲过了数次纪元覆灭。”

    古徒念锋疾走,“照此推断,他或可能掌握了常理之外的法门,能看见我等看不见的真实。况且……”

    他抛出一个略显惊悚的问题:“你们可知,何为裹尸布?”

    “字面意义尚且知晓,”苏芒沉声道,“但先生所指,定非寻常所言。”

    “如你我此前所言,洪钧道胎这一神位,自承接权柄起,其终局便已然注定,唯身陨一途。”古徒的声音随之低沉,“神躯溃散之时,便有独属的羽化神衣加身,裹其神躯,锁其此前容纳的悖道者玄牝气息,镇其一切因果,不使其消散于天地。”

    古徒稍作停顿,“不系舟大抵便是将这羽化神衣戏称为了裹尸布。如此说来,倒也无错。那本就是唯有道胎才配享有的……寿衣。”

    “不系舟身为道胎却未身陨,故赠此物以助星迴收束未成形之躯。”苏芒听到此处,已明然了大半。

    “羽化神衣也好,裹尸布也罢。”禺婴城低声开口,他鲜少发言,一旦开口却总能切中要害,“既是他独有之物,为何不直接取出赠予星迴,偏要苏芒兄苦战一场方能取得?”

    他目光转向苏芒:“难不成真如你先前所猜,他不系舟自己给自己下了禁制?”

    苏芒应声道:“似乎……幻化那旧帛的巨鲲,是不系舟的护道人。而不系舟之所以不与鲲相见,会不会是因为他二人间的过往之事?”

    古徒缓缓补充到:“嗯……我方才所言羽化神衣之说,多源于我祖上巫祝观天记录所得。可这道胎寿衣究竟从何幻化而来,却暂无人知晓。诸多谜题,我等先可一观他此前所为,再行推测。”

    古徒转向屋内沙盘,指尖灵光流转,沙砾随之涌动,勾勒出此方世界的微缩样貌。

    他并指点向中心光柱:“此处,乃是须弥星梯,是定世之枢,也是天道之主,洪钧老祖的所在。”

    随后老者又向外划圆,将代表铁围山的环状山脉自微缩世界中剥离浮起。

    古徒转动手腕,如握罗盘般将铁围山缓缓转动。

    “上面有字。”禺婴城目光敏锐。

    古徒点头,手指一挑,那微若蚁篆的字迹骤然放大,化作金色箴言悬于空中:

    道枢不在枢中,而在围外;

    洪钧不执钧内,而握玄牝。

    不待二人追问更多,古徒继续说道:“刻下这字后,不系舟便被洪钧老祖废黜。”

    苏芒呼吸一停。

    “在铁围山……刻字?”他眉头微蹙,“他作为道胎,可算得上与洪钧老祖,与这世界同源一体。”

    他抬眼看向古徒:“这不止是刻在山岩之上,于他而言,这可算得上是刻骨之刑。”

    “的确,当他做出此举之时,天地为之撼动。”古徒缓缓接道,“古籍记载,那时每一锤凿下,世间生灵皆有如困于洪钟之中,神魂眩晕,五感错乱。而即便面对这他曾守护过的世界陷入震荡之中,不系舟仍选择沉默不语地忍受着此等剜心之痛。”

    古徒言语中似乎透露出对不系舟的惋惜,“他那时已抛弃了尊贵的神明身份,更像是跪在那朝堂前击鼓鸣冤的愁苦之人。只不过,他所控诉的并非这世间任何一方势力,而是这世界运行的法则本身。”

    “在这至高的神位,也会有冤屈吗。”苏芒伸手,触碰那金字箴言,那字的刻痕并不规整,甚至有几处甚至歪斜断续,可见得当时不系舟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只要在洪钧老祖的法则下,或许谁也逃不脱那名为道心的枷锁。哪怕是神明也不例外。而这刻字缘由,想必便是因为他的本命护道人了。”古徒说道:“就如同月无渡神君有木神转世,紫萝藤所化的女夷恩主做为护道人,每位洪钧道胎降世,也都会依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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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自身属性,在五行正神转世中选择一位契合者,作为他们的本命护道人。”

    古徒看向苏芒:“不系舟的护道人,便是那时当世的水神转世,鲲,也就是你在不系舟体内见到的那位。不过……鲲并不是其本名,这位护道人的名字已因天罚而在史册中被抹去了。”

    他的视线从箴言上移开,落回沙盘,声音沉缓,如述史诗:

    “万古之中,除了我们的月无渡神君,这位不系舟大人……也算得上一位悲情至极的神明。”

    古徒停顿了一下,说道:“他的护道人,不知何故触怒洪钧老祖,身受天刑,毁身泣血而去。铁围山之字,便出于不系舟当时的心境。”

    他抬手将铁围山归位,又注入星力一搅复现当时景象,只见那微缩世界内骤然翻覆,流火连降,天穹崩裂,海水倒灌,地脉倾流。

    古徒的声音混在自沙盘传来的轰鸣之中,“天刑之火降下那日,巨鲲泣血,悲恸之声传遍纪元篇卷。”

    苏芒依循记忆,调取星力在沙盘上幻化出鲲的影像。

    只见那鲲影果真旋即入局,围绕着那滔天火巨球,盘旋哀鸣。

    “所以他才让我进入他的源庭,试图……”

    苏芒本想说的是,不系舟试图以他女夷恩主的业果之身,但又改了说辞:

    “以我对星迴的守护之心,唤醒鲲身为护道人的记忆。而他自我封印己身、不去亲自面见鲲的原因……”

    “或许他觉得,在鲲面前,自己是有罪之人。”古徒收掌,海水与鲲的幻象霎时悉数化作水蓝色锁链,紧紧缠绕在须弥星梯之上。

    苏芒追问道:“可那鲲究竟因何触怒洪钧老祖?还有,源庭究竟是……”

    古徒于山河沙盘旁踱步,思忖着回答道:“嗯……世间传言,护道人不可对道胎动情,只因这会有损其纯粹的护道之心。而不系舟与鲲的过往,或许与此有关。至于源庭,史册从未有此记载。若你所言非虚,那的确像是不系舟神躯内的场域,而他的护道人鲲,像是被封存于此。”

    他思忖片刻,又道:“或说,这源庭,许是在鲲受了那天刑后,不系舟为存其神魂,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方天地。”

    苏芒垂眸,眼中倒映着那水蓝色光辉:“而我取回的玄青旧帛是鲲所化。也就是说……”

    他语气加快,似是急着推开真相前的最后一扇大门:“历代道胎的羽化神衣,莫非皆是其护道人所化?”

    “如此便说的通了。”古徒颔首:“其实古人也曾有此猜想,只不过他们也不敢相信,那诸位护道人竟忠诚至此,尽数放弃了再次转世为五行之神的身份,不入轮回,化作这一件羽化神衣。或许……这也算得上是护道人对道胎最后一份守护。”

    他挥手抹去沙盘异象,看向苏芒:

    “你此番唤婴城同来,可是星迴那边有异?”

    “是。自那玄青旧帛缠身后,他虽然体质向好,但当日你们离去后,他便犯了梦魇。”

    苏芒略作停顿,“这本不稀奇。但星迴说,他醒来后想复述梦境,却无法用言语描述。星迴虽称不上早慧过人,但也是个机灵的孩子。这般情形,要么是梦中景象过于复杂,要么……”

    “要么所见之物,已超乎此方世界的认知范畴,自然无此间言语可以形容。”古徒总结道。

    “凡不可言说者,当保持沉默。”禺婴城低声道,“所以,苏芒兄你是想绕过言语,让我以幻术直探星迴内心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