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难归星 > 8. 身体倍儿棒
    是夜,念萝山居内灯火通明。

    闻人翊与祝愿儿一左一右坐在云星迴身旁,前者以云鹏金针探脉,后者以天机眼观炁。

    众人一同屏息,屋内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眼见这场景,云星迴有些心里发毛。

    他虽从小喝药挨针,但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五位长辈齐聚一处,却个个一言不发。

    难道自己要死了?他小嘴一抿,眼圈泛红,望向苏芒。

    可孩子和大人的思路对不上也是常有的事。

    苏芒见云星迴如此,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他揽近,抚过发顶:“无碍,星迴。爷爷姑姑只是查看,怕你留了瘀伤。”

    云星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只因他犹记得那天地倒转,脑门充血的感觉。

    他鼻子一酸,带着哭腔控诉:“师父,我要是能修行就好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那疯人把我挂在树上晃……说……说是在甩干粘液。”随后瘪着嘴,仰起脸问道:“师父……什么粘液啊?我风寒时流的鼻水早好了啊。”

    说着说着云星迴声音越来越含糊,而此时的抱怨,其实已算不得实际上的言语,更像睡前的嘟囔。

    今日一番折腾下来,这刚五岁的孩子已然是身心俱疲。

    只是现如今,他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被吊着,不敢睡去,他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师父和长辈们。

    而且,阿巧还约了他明日去春杳山采蘑菇,他更不能死了!

    至于苏芒,他之所以没有像往常一样,体贴地让云星迴休息,反而执意要其他几位星主前来,皆是因为那消失于云星迴身上的玄青旧帛。

    在众人初齐聚之时,苏芒已简要交代了与不系舟的交手,及此人的怪诞行径,也说明了如何取得那玄青旧帛。

    不过言语间,他有意略去了不系舟那几个荒诞不经的词,以及关于他是女夷恩主业果和悖道者的论断。

    粘液。

    血肉。

    裹尸布。

    这三个词徘徊在苏芒心头。他垂眼看向怀里的孩子,眼神清亮,脸颊红润。

    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与那些可怕的意象有关?

    所幸众人的关注点全在云星迴的身体上,倒是没有注意到孩子口中的粘液之辞,权当是睡前呓语。

    只见闻人翊停下手中所行金针,忽然开口道:“奇了。”

    他目光上下打量云星迴:“这孩子如今气血之旺,竟已胜过寻常同龄人。”

    “不止气血。”祝愿儿回应道。

    她虽不精医理,但其旧日在天工宗修成的天机眼,可观万物气机构成。

    随即,祝愿儿也露出笑意问道,“迴儿,你肺腑间那股滞涩之气已散,是不是不觉胸闷了?”

    “是的,愿儿姑姑!”云星迴忽然来了精神,挺起小胸脯,“我觉得现在声音亮得能打鸣!”

    “打鸣倒不必,”闻人翊轻咳一声,身为凰羽一族,他的爱好便是豢养家禽,再冠以上古神兽之名撑场面,“我院里自有青尾古鸡……咳,古凤负责此职。肺主皮毛,你往日虽看不出症候,但肌肤腠理间总似缺了层屏障。如今看来,像是今日方才补全,呼吸自然顺畅。”

    闻人翊说着看向苏芒,“难道……真是苏芒你口中那,消失于星迴身上的玄青旧帛的功劳?”

    苏芒在一旁沉默不语,他并非避而不答,只是有些不愿承认。

    若真是那旧帛在起作用,那便意味着不系舟所言非虚。

    难道云星迴的孕化催生,真是未竟之术?那裹尸布竟成了他缺失的皮肤?

    可自从云星迴降生起,云汉圃内即便是无修行之人见了这孩子,也从未说出什么异常。

    更何况他们五人也早已反复探查过云星迴的生命状态,此前虽是有些隐疾在,可无论如何,也绝称不上尸体二字。

    古徒见苏芒不语,便顺势将话题接了过去,思路清晰地说道:

    “如今我等能确认的事有四。第一,星迴是我受女夷恩主所托,以因果推衍催生的孩子。而他究竟是谁,唯有女夷恩主知晓。”

    他顿了顿:“其二,不系舟在铁围山刻字,公然与天道为敌。他身为废黜道胎,今日找上星迴,不论相助还是窥探,目的皆不单纯。”

    “其三,不系舟与女夷恩主,本无交集。能将他们二人联系起来的,唯有月无渡神君。”

    他的声音沉缓下去,结论却愈发清晰:“不系舟今日所为,女夷恩主的托付……这一切都再次加强了我们此前的猜想,星迴这孩子,与月无渡神君之间,必定有着我们尚未知晓的联系。”

    “泰一先生,”祝愿儿红翡般的眼眸望过来,“其四呢?”

    古徒坦然一笑:“其四便是……敌暗我明,其心难测。今夜,按兵不动,便是上策。”

    他语气沉稳,像是长辈般安慰道:“该来的总会来。在那之前,养精蓄锐,便是最好的应对。咱们,都先好好歇息罢。”

    “今日之事,多谢诸位。”苏芒压下心头疑虑,起身致礼。

    关于业果,悖道者一说,他本就觉得众人此前言语间多有闪躲,想着说了或许只会引来更多隐瞒与托辞。

    至于粘液,尸体诸词,他只是觉得,众人正为星迴好转而欣喜,此刻若再提那些可怖意象,莫说可能吓着孩子,便是古徒他们,也难免再生忧虑。

    况且,云星迴降生这五年,须弥祟虽如蛰伏暗处般不再现身,却始终不可小觑。

    现如今又添上不系舟,这诸多威胁,已如乌云般压在云汉圃上空。

    因而苏芒心想,待他日时机到了,再分说诸多不迟。

    “苏芒何必见外。”古徒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养育星迴,本就是我们共同之责。你已费心最多,但也该给自己松松绑。孩子……终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正在念萝山居内一片温馨之时,造成这五位星主担忧的罪魁祸首不系舟,却正枯坐于山洞之中,头上涔涔渗出冷汗。

    正如苏芒所见,不系舟时而疯癫,时而清醒,状态极不稳定。

    尤其是今日与云星迴的见面,让不系舟再次想起了五年前,这孩子降生时,他所经历的那场噩梦。

    那时,一抹十分扎眼的红色忽然闯进了不系舟所在的山洞,在他耳旁十分亲昵的说了什么的。

    “你本就知道这世上无人能拦得住你,又何必装作这般谨小慎微。”不系舟看向这不速之客确认道:“月无渡……真的活了?”

    “没想到吧,我们那好弟弟,没死透!”红衣男子应答时狡黠一笑,伸了个懒腰后又借着洞口照进来的月色,慵懒地欣赏着自己的嶙峋指节,撇嘴不屑道:“一会死一会活的,还真把自己当那鬼怪戏本子里的痴情郎了。”

    面对这一番戏谑调侃,不系舟却显得莫名狂躁,他一拳砸在石壁上,衣摆因气机震荡猛地扬起,“他月无渡身为当世之神,平白无故地弃世而去,其护道人以衰败之身苦撑世间时,他在何处?自他体内生出的恶灵肆虐大地时,他又在何处?如今他倒想重来一次了?!”

    “看看你惺惺作态的样子,可真真是令人作呕!”红衣男子见对方这慷慨激愤的模样,眼中满是掩盖不住的厌恶,言辞犀利道:“我来这里,是来找一条狗,不是来找那心系苍生的神!你老鼠般地在人世间隙内苟活了下来,竟还痴心妄想地为天下打抱不平起来了?你算什么东西?!”

    与红衣之人的无端刻薄相比,此刻不系舟的反应更加诡谲:他忽然像是换了个人,不管不顾地跪扑向山洞中的一处角落,胡乱捧起那地上堆放着的白骨,亲昵地贴在自己脸上,“对……你说的对!这一抔白骨,才应该是我这废物的归宿!”

    “疯够了吗,你这懦夫!”那抹红色如厉鬼般,瞬间闪现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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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舟身旁,如对待曝尸荒野的死囚那般,朝他腹中猛猛踢去,“别以为你这般装疯卖傻,我就会放过你!”

    可这不系舟虽痛到冷汗直流,却半点儿反抗的心也无,他只一味急着将更多的白骨搂在怀中,张皇失措道:“别想夺走……我的……这都是我的……”

    红衣男子像是被他演的心烦极了,一脚踩在不系舟那满是伤痕的手上,“我看你也是在这山洞里待得太久了,竟这般眼瞎耳聋,心窍不通的!”

    他话到一半,拂袖于山洞正中央留下一簇猎猎鬼火,训斥道:“你要是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便借着这火光,好好照照自己吧!说不定……你也早如那白骨一般,已然成为那无影的恶鬼了!”

    “鬼?我不是早就死了吗?”不系舟虽仍是蜷缩着,但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忽而压眉挑眸怒视对方,沉声驳斥道:“在你掏出那婴儿心脏的一刻!”

    “呵……你还真是毫无长进啊,尽抱着那些陈年旧事不放!”红衣男子蹲下来,拍拍不系舟那张脏污也难掩的俊秀脸庞,“好孩子,都数个纪元了,这破地方你还没待够?”

    他边说着,边将手掌缓缓下移,然后猛一发力,粗暴地掐住不系舟的脖子,用极致反差的温柔语气,虐待着这可怜人儿几近崩溃的心神,“不如,你还是跟我走吧?”

    当然,这不是真的在询问。

    他将不系舟的脸托得更近,欣赏着对方那因惊恐而不断震颤着的瞳孔,发自内心满意地笑道:“我会永永远远地等着你,等你一起回家。”

    “还有,这由月无渡转生而来的孩子,也记得一并带上。否则,要被掏空脏腑的,就是你了!”说罢,这红衣人便化作一阵血雾,弥散于洞穴之中。

    至于这被留下的不系舟,先是因新鲜空气的涌入一阵猛咳,而后抱住自己那止不住战栗的身体,低声自言自语道:“回家?不,不能让他得逞……”

    “那根本不是什么归乡之路,那是通往混沌的血祭之途!”无助的呢喃之间,不系舟像被抽筋去骨,瘫软跪倒在地,眼泪不尽涌出,“还有……那月无渡以神命相赌才换回来的孩子,到底在哪里……”

    就在此时,红衣男子留下的鬼火像是看透了他的软弱,抓住时机,舔舐而上,瞬间便将这山洞映照得通明!

    可在火光之下被暴露的,却不仅是方才那寥寥几处白骨,而是百人,甚至千人的腐骨之山!

    而一直居于此洞中的不系舟,却像是初见这可怖景象般,惊恐地退到角落里,捂住耳朵,紧闭双目!

    可这鬼火却没打算放过他,只一味追逐着他,在石壁上投出了蓝衣之人的影子。

    却见那影子猛然如活物般扭动,为这本就极为骇人之地,更添几分惊悚。

    不过数息,这黑影便自人形涨为数丈高的巨蟒,不断发出嘶嘶声音,仿佛要将这蓝衣男子一口吞下!

    在这危机时刻,那涕泗横流的不系舟忽而听到一声微弱心跳。

    虽只是轻轻一声,但却让不系舟将适才的羞辱,威胁,恐惧全部抛诸脑后,他只癫狂着,大笑着畅快喊道:“是跳动的心!是那孩子!”

    他沉浸在极度的兴奋里,在洞中飘飘然如一只蝴蝶般旋转,而后又如获至宝般扑向石壁上那张着血盆大口的狰狞蛇影,安心地拥抱着这随火光摇曳的庞大杀机,虔诚道:“来……吃掉我吧!以我的死亡……来赞颂他的降生吧!”

    *

    想到这句话,此刻端坐于洞穴内的不系舟猛然睁眼,他抬头看向这洞穴上方的通天洞口,与白日里的癫狂不同,他的双眸中竟有些哀伤。

    但那哀伤不是因为不系舟忽而回想起自己被折磨的场景,而是仿佛看见了更无助,更窒息的未来。

    “云星迴……你真的只是他的转世吗?”

    “云星迴,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云星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