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深夜,老街寂然。
糖水铺的暖黄灯火隔绝了满城夜色,也隔绝了外界残留的动荡风声。
屋内静谧无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糖水甜香,却掩不住两道神明身上深重的战后损耗。
陆清鸢半壁创世道基残缺,神脉虚浮,往日亘古沉稳的神力此刻如同浅流,隐隐不稳。她肩头那道永久留存的银纹神伤静静覆在白皙神肤上,看似愈合,实则内里神骨缺损、道纹断裂,每一次微调神力,都会牵扯绵延细微的钝痛。
苏砚的本心损耗更甚。
她本就以身承世、以心渡人,先前硬扛亿万绝情魔念、燃烧本心大日逆改因果,几乎掏空半世本源。此刻安静坐着,长睫微垂,面色泛着通透的苍白,周身纯白神光薄得像一层易碎的蝉翼。
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没有言语,却自有万古安稳的缱绻。
窗外街巷静谧,晚风轻拂骑楼檐角,经历过地脉崩裂、万古棋局、别离死局的雾港,终于迎来短暂的安宁。
可这份安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苏砚静静靠在陆清鸢肩头,呼吸轻浅,浑身脱力。
以往她渡劫负伤,总有陆清鸢以创世神元替她温养神魂、修补本心。
可今日,陆清鸢自身道基受损,神力大衰,再无法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渡力护她。
“你的神元别再动用了。”苏砚轻声开口,指尖贴着她的腕间神脉,能清晰触到她紊乱浮动的神力,“道基献祭的伤,越催动越难愈合。”
陆清鸢垂眸看着她微凉纤细的指尖,眼底温柔沉淀得极深。
“我没事。”她声音低缓温柔,“只是暂时虚弱,护你的力气,尚且足够。”
话音落,她微微侧身,抬手轻轻将苏砚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
指尖触碰耳廓的一瞬,苏砚微微一颤。
暖黄灯光落在两人交叠的眉眼间,褪去了战场的凛冽杀伐,只剩人间最温柔的相守。
苏砚抬眸望她,眼底澄澈似水,映着灯下人影。
“清鸢。”
“以后不管棋局多险、对手多诡、因果多难。”
“我们都好好活着,好好相守。”
历经万古囚禁、千年情劫、天道颠覆、别离死局,她早已无所求。
不求盛名万古,不求新天鼎盛,不求苍生赞颂。
只求身边人常在,岁岁无别离,年年可相拥。
陆清鸢俯身,轻轻落在她额间一记极轻极柔的吻,似落雪,似晚风,温柔得能抚平万古沧桑。
“好。”
“生生世世,岁岁相守,永不相离。”
简单八字,落得千钧重。
是创世神明跨越万古光阴,对人间唯一挚爱,许下的永世神诺。
苏砚心头一暖,顺势抬手环住她脖颈,将整个人轻轻偎进她怀里。
两人静静相拥在灯火之下,以彼此的体温,温养各自道伤、平复神脉躁动、安抚劫后余悸。
神明无眠,可此刻相拥,胜却万古安然。
静谧温存未久——
嗡——!!
整座雾港天际,骤然掠过数道漆黑破空残影!
不是地脉恶念,不是万古黑潮。
是沉寂万古的残墟邪影,四方破封!
窗外夜空瞬间暗沉半寸,温柔晚风刹那转凉。
远郊山林、近海暗滩、旧城荒墟、古寺废址——
雾港四方所有被旧天道封印、被岁月掩埋、被地脉镇压的残墟余孽,在这一刻尽数解禁复苏!
藏书楼方向,瞬间亮起冲天剑光!
戚九尘剑气贯空,肃杀之声穿透长夜:
“四方墟裂!无数远古残邪破印而出!”
紧接着,沈烬清冷急促的声音响彻全城:
“是暗主的后手!它方才败退不是力竭,是故意放开万古封印枷锁!”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人此前都误以为,暗主受挫蛰伏,是重伤避战。
殊不知——
它是主动撤局,故意松开万古镇墟封印!
它杀不了双源、破不了羁绊、逆不了深情。
便调转棋局,祸乱四海、搅乱人间、拖垮新天秩序、耗尽双源余力!
正面杀不死,便耗死、累死、困死。
暗主深知此刻双源重伤、道基残缺、神力大损,正是最虚弱的窗口期。
它不正面再战,而是放出万古残邪,遍地开战,四面袭扰。
逼重伤未愈的双源,不得不奔走四方、疲于平乱、持续耗损本源。
待到两人道伤加重、神力枯竭、再无还手之力时——
它便会再度现世,收尽残局,彻底终结万古棋局。
阴毒,隐忍,步步蚕食,无解困局。
夜空之上,黑影穿梭,邪风四起。
原本安稳祥和的雾港人间,转瞬乱象丛生。
远郊荒山,黑雾漫山,古墟邪影啃噬山林地气,蛊惑山野生灵心智,生出暴戾杀性。
近海滩涂,黑水翻涌,沉海千年的怨邪破水而出,掀起滔天浊浪,冲击沿岸民居。
旧城老墟,阴风穿巷,无数被旧天镇压的乱世残念复苏,游荡街巷,扰人心神。
古寺废址,佛烬成霾,旧世虚妄怨念重聚成形,撕裂残寺古印,散播惑世浊气。
人间温柔犹在,可四方祸乱已生。
百姓惊惶奔走,灯火摇曳不定,原本回暖的人心温情,被四处蔓延的阴冷邪念不断冲击。
阮晚伶踏夜升空,白衣猎猎,守墟结界层层铺开,语速急促:
“残邪数量太多,皆是万古遗留,寻常道法镇压不住!各地结界接连告破!”
戚九尘剑光纵横长空,独挡一方山林邪潮,却独木难支:
“四面八方同时动乱,人手分散,顾此失彼!”
藏书楼内,沈烬飞速推演山河脉络,脸色愈发凝重:
“暗主算得精准无比!这些残墟邪物,单独皆不成气候。”
“可数量亿万计,连绵不绝、杀之不尽、灭之不竭!”
“它要以无尽苍生祸乱,拖垮双源神明!”
它从不急于决战。
它用整个人间为棋盘,用亿万残邪为棋子,慢慢磨、慢慢耗、慢慢拖。
耗光双源疗伤时机,耗空双源残存神力,耗碎双源新生天道。
待人间大乱、新天崩塌、双源力竭——
便是它最终收官之时。
糖水铺内,温存尽散,风雨临身。
苏砚缓缓松开相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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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眼底温柔褪去,重归沉静坚定。
她明知此刻一动神力,便会牵动受损本心,神魂刺痛翻涌。
明知强行出手,只会加重道伤、延缓愈合。
可窗外是满城苍生、遍地狼烟、四处流离的凡人。
她守人间、护真心、渡温柔的道,从不容她袖手旁观。
“我们要出去。”苏砚轻声道。
陆清鸢颔首,眼底清凛覆起,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
她同样知晓自身道基残缺、神力大亏,此刻出战百弊无一利。
可她创世立天,便要护天安民。
更要护苏砚,护她所守的每一寸人间温柔。
“我带你。”
陆清鸢不再催动浩大创世神力,怕伤及自身道基、引发神脉崩乱。
只以残存温和神力护住苏砚周身,替她挡去外界侵入的阴寒邪风。
两人并肩起身,破损衣衫尚未更换,满身道伤未曾平复。
可哪怕神躯残破、道基受损、神力大衰——
双源并肩,依旧是人间最后的天堑,苍生最后的依仗。
推开店门,夜风扑面,寒凉刺骨。
满城灯火半明半暗,长空黑影掠动不休,四方皆有邪风呼啸、哀鸣隐隐。
苏砚抬眸望向漫天夜色,纯白本心微光轻轻铺开,温柔护住全城躁动人心。
“它想耗我们。”
“那我们便守住人间,不破、不溃、不颓。”
陆清鸢侧头望她,眼底盛满历经万劫不变的笃定与温柔。
“它布千重乱局。”
“我们守一方人间。”
“它欲耗我们余生。”
“我们便以余生,护尽苍生。”
无人可见的万古虚无深处。
那道淡漠无姿的黑暗虚影,静静俯瞰人间乱象。
它看着并肩走出灯火、满身伤痕依旧济世的两道身影,漆黑眸底第一次浮出极淡的波动。
不是怒,不是恨。
是不解。
不解明明损耗自身、百害无利,为何依旧坚守。
不解情爱羁绊如此累赘,为何甘愿为之万劫不复。
不解人间温柔如此易碎,为何生生世世誓死守护。
它的秩序大道,求冷、求静、求稳、求无情永恒。
她们的人间大道,求暖、求伴、求真、求岁岁相守。
道不同,终势不两立。
暗主淡淡出声,虚无之音散落万古:
“既不愿败。”
“那便——长局慢磨,永世不休。”
万古棋局,再度顺延。
这一次,不再是惊天动地的碎天对决。
是漫长、隐忍、无休止的正邪拉锯。
残邪不尽,战乱不止。
人间不宁,棋局不息。
夜色长空,两道一白一银的纤细身影,踏风而立。
身后是灯火温存、相守挚爱。
身前是遍地残邪、万古乱局。
道伤在身,前路漫漫。
可十指紧扣,温暖相携,便无惧世间万难。
纵使万古棋局不休,纵使四方狼烟永续。
她们并肩而立,便可——
镇残邪,安人间,守真心,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