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江堰动工当天，凌轩命人筑台，披红挂彩，搞了个热热闹闹的开工仪式。
仪式刚起，由凌轩领衔，太守、郡丞、乡老一同行祭祀大礼，宣读修筑嘉江堰祝文，祭拜河伯，祈求汛期安稳、工事顺遂。
随后，凌轩从杨太守手中接过一把挂着红绸的铁锹，按规矩，本该由他执锹第一铲，宣告工事启动，但凌轩拿到铁锹后却迟迟未动。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众围观百姓、浣江官员见此情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晋王殿下这是怎么。
“殿下，吉时已到了。”杨太守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凌轩。
凌轩点头，眼中有些失落，但知吉时不可误，于是抬手欲挥起铁锹——
“殿下，且慢。”背着药囊的杨针从人群中挤出来，她还牵着一位姑娘，凌轩看到那位姑娘，眼睛顿时亮如星斗。
他疾步走到那姑娘身前，牵过她的手，还不忘对朋友留下一句：
“杨针，多谢。”
杨针在原地站定，观看仪式。
凌轩牵着文岁来到起土之地，他将文岁的手松开，示意她握住铁锹，文岁也不扭捏，欣然应下。
两人同执着这柄器物，挥起、落下——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姓欢声雷动，宣告嘉江堰正式开工。
提前安排好的鼓舞、傩戏以及乡间戏工轮番上台表演，台下还有人给百姓、民夫们分发酒水和吃食。
这边厢热闹非凡，震天的欢呼与戏舞之声响彻半个浣江郡。
学堂之内的学生频频转头看向窗外，眼中满是渴望。
最终，先生叹了一声，放下手中书册：
“今日就此散学罢。”
学生们欢腾起来，抱起手中的书本，向着先生一鞠躬后纷纷跑了出去。
先生笑着摇了摇头，捋着胡须，自言自语道：
“算啦，老夫也去看看热闹吧。”
浣江郡最大的陶工作坊内，数十名工匠正在忙碌，听着外边的喧闹声，虽然意动，但手中活未停，他们不是可以任性的孩子，一天不做工，便一天没有工钱的。
刘员外带着二娃和随从快步走进作坊，二娃手中拿着一面锣，咣当敲了一声：
“刘老爷到！！！”
工匠们纷纷停下动作，看向刘员外。
刘员外一脸怒色，工人们见此情形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都还在这里待着干什么！”刘员外一跺脚，“都给我去参加嘉江堰开工大典！”
“可是老爷，如果少了这一天工钱，俺家就揭不开锅了……”
“是啊，是啊……”
工匠们议论纷纷。
刘员外从二娃手里抢过锣来，狠狠敲了一下，看人们停住议论再度看向他，高声喝道：
“今日歇工！！但！工钱加倍给！都去看大典！！”
场中寂静片刻。
“谢刘老爷！！！”工人们面上起了笑容，齐声高呼，然后收好手中未完的活计，呼朋唤友地往大典之处去了。
一时间，浣江郡万人空巷，举办典礼的滩头人挤人，都排到了十几里之外去。
如此空前盛况，浣江官员都深感欣慰。
“以往可从来没有过这般景象。”杨太守大声对凌轩道，面色红润，显然是高兴得狠了。
但文岁与凌轩却不约而同想到了……
他们对视一眼，凌轩点头，又侧过身与杨太守耳语几句。
杨太守先是讶然，随后注视人群片刻，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殿下与文姑娘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杨太守赧然。
凌轩将开工大典诸事宜全权交给他筹办，杨太守根据过往经验，安排了十数名衙役、捕快在此巡查，但没想到百姓热情过于高涨，人越聚越多，若不是凌轩提醒，他都没有想到此处。
事不宜迟，凌轩将自己的手令交给文岁，让她去调动王府卫队、亲兵，速速赶来大典现场。
“这……有些不合规矩吧。”郡丞嘀咕一句，被杨太守一巴掌拍在后背，马上住了嘴。
文岁拿了晋王手令匆忙离去，她走后，郡丞也听杨太守吩咐赶忙前去府衙加派人手。
留守王府的亲兵查验文岁的手令后，将之交还给她，拱手道：
“我这就去调人，请文姑娘稍等。”
文岁手持手令，将一百名王府护卫与郡丞带来的六十名衙役划为二十个小队，逐一划定值守区域，吩咐众人分区值守，叮嘱彼此配合、留心人流拥挤，疏导优先，不得莽撞行事。
众人领命，很快四散就位，大典场地的秩序当即规整起来，踩踏的隐忧逐渐散去了。
安排好一切事务后，文岁回到凌轩身侧，将藩王手令交还给他，因着忙碌，面上渗出一层薄汗。
“都安排妥了，老五、老三也来协助，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文岁说道。
凌轩点头，将手令重收入袖中，看着鬓角碎发已被汗水打湿的文岁，又取出一方手帕给她：
“辛苦了，阿岁，快喝口水吧。”
说着，由面前矮桌取过一盏茶，用手背试了温度后才递给文岁。
“……”同样满脸汗水风尘仆仆的郡丞正在用袖子擦汗，面前是已经凉掉的茶水。
因着安排妥当，中午分发餐食的时候也未出乱子，直至三个时辰后大典正式结束，也未发生踩踏或伤人事故。
文岁回到王府后已然是疲惫不堪，但心里却很是高兴，与明珠讲述大典的各节目，那精彩的傩戏、曲艺，听得明珠都开始跺脚：
“哎呀，姐姐你就馋我吧，早知道我就偷偷溜去看啦。”
“待到嘉江堰竣工合龙，典礼一定更为盛大，到时候我与殿下说，允你也去观看。”文岁刮了一下明珠的鼻尖，笑道。
***
嘉江堰开工七日之后，浔江太守郭长青携水工、役夫前来浣江，杨太守前往迎接，随后就要带他前往嘉江堰观摩。
“还是先去拜见晋王殿下为好。”郭长青拱手道，“还请杨兄带我去王府吧。”
杨太守笑道：
“殿下此时正在工事现场，若郭兄去了王府，怕是要跑个空咯。”
郭长青一怔，继而眉头皱了起来。
见他这般表情，杨太守便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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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何处去。
皇亲勋贵，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宽厚，偶尔兴起去做做样子并不稀奇，而这些权贵的一时兴起往往会给他人带来灾难。
过去在浔江就曾发生一事。
郭长青刚就任太守不久后，下令修建渡口，用以发展船行贸易。
工事非常顺利，浔江作为北梁南部贸易最为繁荣的郡城，皇帝也很关注此事，派了钦差来监督工事。
钦差是皇后母族，云家长子，也就是皇帝的小舅子。
那小舅子来到浔江，整日在渡口巡查，对工事指手画脚，已经拟定好的施工方案随意改动，今天对这处不满意，明日对那处不合心，搅扰得工事进度缓慢，工匠日日来找郭长青抱怨。
“钦差巡视辛苦，下官给您备好美酒好菜，您只管在驿馆歇着，工事情况下官让人时时给您上报。”郭长青如此说，希望这小舅子能离工地远一点，不要再外行指导内行干事。
“郭大人，我受陛下之命来监督浔江渡口工事，怎能偷懒懈怠，以后这种话莫要再说了！”说完，钦差又转身回到工地，指着一处刚打好的楔子吹毛求疵。
看他这话说的正气凛然，但身后的郭长青气得脸都青了。
最终，因着这位小舅子钦差的“监督”，本来预计八个月工期的浔江大渡口，硬是拖到了快一年半才修好。
不仅如此，因为钦差的随意指挥，在场的人又都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导致最终落成的渡口质量奇差，完全不敷使用，本来可用数十年的渡口，才用了短短四五年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郭长青无奈上书，请求重修浔江大渡口。
但此时已成为工部尚书的那位小舅子驳回了上书，并指责郭长青妄图滥用朝廷拨款，行自己沽名钓誉之事。
又过了两年，一艘满载贵重丝绸的船舶将要出港时，异变陡生。
轰隆一声，大片石砌驳岸连同多级石阶整体垮塌。
岸上百姓、船工失足坠落江水，停靠的渡船失去停靠基座，船身侧翻，船上民夫、货物一并卷入激流。
落水者被湍急的江水卷走，岸边哭喊一片。
此次事件，令浔江损失甚重，浔江太守郭长青被罚戴罪留任，限期一年重修浔江渡口，否则降职三级，调离浔江。
郭长青拼了老命在当地筹集工款，堪堪在期限内重修好了浔江大渡口，才保住了自己的官职。
对郭长青来说，大渡口一事真乃无妄之灾，本来是一项政绩，却被皇亲弄成了一桩污点。
也因此，在听闻晋王正在嘉江堰工事现场时，他也不由得想起了浔江渡口的事情。
“郭兄。”杨太守捋着胡须，“随我去吧，具体如何，一看便知晓了。”
既然杨太守如此说，郭长青也就跟着去了，路上他已想好，嘉江堰工事非同小可，并非浣江一地之事，而是事关嘉江沿岸诸郡，万不可酿成浔江渡口那样的祸患。
救灾之时，他与晋王短暂接触过，这一位不是听不进他人进言之人，因此。哪怕冒着插手他郡政事的嫌疑，他也得提出意见才是。
才是……
本应是这样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