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争论、博弈与侥幸,在嘉江大坝溃堤的巨响中都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听闻噩耗,杨太守的身体晃了几下,几乎就要栽倒,被凌轩一把稳稳扶住。
“知道了。”凌轩面色冷静肃然,“就按照之前安排好的去做……在附近的民夫、水工和士兵如何了?”
此时的嘉江坝及嘉江沿岸的民众都已被迁走,但日日在大坝周边巡视的人们,却第一时间被卷了进去。
那名水工是距离大坝较远,才得以幸存,于是第一时间赶回来报信。
不过,其实也不用他报信,那声巨响,整个浣江郡都能听得到。
“老二老五,你们两个兵分两路,立刻快马去给中下游各州郡报信。”凌轩疾声吩咐,“杨大人,不要惊慌,溃堤是你我之前就料想过的结果,如何应对也已商议好对策,接下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老四,现在马上将罹难者的家人收拢,迁到王府好生照料,给他们一家一张条子,等一切落定,凭条子一家可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杨太守暗自心惊。
寻常兵卒战死,官府抚恤不过数两,一户一百两,早已超出本朝历来所有抚恤规制,也难怪杨太守心头巨震。
而且不止于此。
“所有钱财,均从本王私库支出,不走公帑,那是要用来救灾的。”
亲兵领命而去,杨太守也准备赶紧去统筹救灾。但走前,他忍不住问道:
“殿下,这钱全由您出,下官于心不安。”
文岁言道:
“杨大人请放心,殿下出得起这钱,平日里节俭下来的钱财此时正好用得上。”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凌轩挤出一个笑容,想让杨太守安心,“你耗费公帑、民脂民膏为本王修建了这座王府,此次,就当本王在还债吧。”
“……”杨太守对着凌轩深深一揖,随后将水工从地上提起来,快步走远了。
待到其他外人离开,凌轩在文岁面前,强撑的镇定终于垮塌。
“文岁。”他只是唤她名字。
“凌轩,没事,我在。”文岁轻轻抱住他,“没关系的。”
“嗯。”还好有你。
只一息脆弱,凌轩马上又站直了身子:
“你想去哪里,就去吧。”
文岁提了提药箱,向着凌轩一点头,随后转身往杨针医馆的方向跑远了。
看着文岁的背影,凌轩心中万般滋味难以言表。
值此危急时刻,他多么想将文岁留在王府,担忧她遇到危险,担忧她受伤,担忧她……
但文岁不是他的附庸,他不可以违背文岁的意志。
“殿下。”亲兵老七看着凌轩脸色,说道,“您要去和文姑娘一起吗?”
“不。”凌轩摇头,“我有其他事情要做。”
***
这边文岁抱着药箱跑到杨针医馆,但没见到杨针人影。
她来到药柜前翻找,将可能会需要的药翻出来许多,直到将药箱装得满满当当。
出门的时候,正好和往里走的杨针撞了个正着。
“……!”杨针一惊,见是文岁,才放松下来,“阿夕,你怎不留在王府?还到处乱跑。”
“我回来拿一点东西。”
“你不会是想去水患前沿吧?!”见文岁默认,杨针急忙道,“这怎么行,你还是待在城中吧。”
“那你呢?”
“……”
“你也是要去那边吧。”
“你话可真多……”
文岁粲然一笑,拉过杨针的手:
“杨针姐姐,带我一个,我们一起去吧。”
杨针长叹一声,终是拿她无可奈何。
打开了文岁的药箱,帮她重新整理,把一些这次不会用到的药拿了出来,又装了一些纱布、止血药剂进去。
“好了。”杨针将药箱递给文岁,又将自己的那个挎好,“阿夕,我们走吧。”
两人起身,前往了灾难中心——嘉江流域。
踏入灾区的那一刻,潮湿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泥沙、断木与湿土的腥气,沉沉压在人的肺腑之间。
昔日平整的乡野良田早已被滔滔浊浪彻底倾覆,遍野浑浊积水漫过田垄,往日错落的村舍大半倾颓,断壁残垣半浮半沉于黄汤之中。沿途随处可见被洪流冲折的草木、倾覆的牛车、散落的破碎杂物,零零散散漂浮在水面上,触目惊心。
逃难的百姓衣衫湿透、满身泥污,瑟瑟蜷缩在临时垫高的土坡残地上。有人抱着浸透泥水的被褥呆坐不语,眼底是被天灾碾碎的茫然麻木;有人低声啜泣,哭声嘶哑破碎,在风雨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人望着被洪水吞没的家园,久久伫立,无声垂泪。
满目疮痍,一地流离。
文岁缓步踏过泥泞湿土,指尖微凉,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来自安稳太平的时代,天灾有预警,洪患有治理,从不曾这般近距离直面、亲历一场毫无缓冲、无力回天的古老水患。
虽然因为之前迁移、预防的种种举措,在溃堤的洪峰巨大冲击中百姓伤亡并不大,但家园被毁,无家可归的悲哀还是笼罩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文岁抓紧了绑住药箱的带子,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她听见了百姓的啜泣,听到了忍痛的呻吟,还听到了孩童的嚎啕。
朝堂及诸郡官吏的侥幸、争执、推诿和博弈,在此刻看来都显得何其荒唐可笑。一时的权衡利弊,一时的避祸自保,换来的是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园尽毁。
人力有限,天道无常。
可最让人心寒的从不是骤降的天灾,而是人人皆知危局将至,却人人心存侥幸、步步拖延,最终酿成这惨淡的绝望。
她看着眼前悲苦流离的众生,心头酸涩沉沉。
文岁知凌轩已经倾尽封地所能,提前迁徙百姓、日夜加固堤坝、屡次奔走游说,已然尽人事至极致。
可制度桎梏、郡城隔阂、人心侥幸,终究不是他一人之力能够撼动逆转。
万般无奈,万般无奈。
满目疮痍之间,文岁压下心底翻涌的悲哀与怅然,眼神渐渐沉静坚定。
事已至此,万般痛恨和悲戚皆无用处。她能做的,唯有立足当下,竭力施救,让这被灾害所侵蚀的百姓,能少受一分痛苦。
于是浣江受灾的百姓中,就这样穿梭着两个人影,一抹月白,那是他们熟悉信赖的杨大夫。还有一抹浅蓝,他们不认识,于是下意识瑟缩。
那姑娘没有嫌弃他们满身泥汤污浊,露出一个安慰的,轻柔的笑:
“你有没有哪里痛?或者不舒服的,都可以尽管跟我说。”
后来,雨水终于停歇,杨太守也来到了受灾最为严重的地域。看到文岁也在这里,他大为震惊。
“文姑娘!你怎么、怎么……”杨太守看着脸上沾染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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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面容因连日劳碌而憔悴的文岁,又说不下去了。
“爹。”杨针给一位百姓换好伤口的药后,也走了过来。
对于自己的女儿会出现在这里,杨太守倒是早已想到,因此不觉得意外,点头道:
“趁着雨停,我赶紧带人来这里加固营帐。”
之前只搭着非常粗陋的帐子,用木板压着,仅可供栖身而已,如若雨势风势大了,帐子还会被吹跑。
看着杨太守身后背着石料、木块的衙役和几个拿着工具的工匠,杨针奇道:
“为何如此?岂不是大动干戈,浪费人力?”
“我起初也觉得没有必要。”杨太守摇摇头,“但晋王殿下说一定要让灾民住得踏实,哪怕只是帐篷,也一定要严严实实,这样他们才踏实,心才安定。人心安定了,其他事才好办。”
杨针思考片刻,点头道:
“是这样的,我之前目光短浅了。”
与此同时,她也对这位晋王殿下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这次水患不可谓不严重,但溃堤之前的种种举措,那超前的措施和眼光,还有作为亲王却比一般官吏还要体恤百姓……她知道那一百两银子的事,百姓们都在说呢。
“等这里的事情忙完,陪我去一趟晋王府那边吧。”杨针对文岁说,“那里也有很多百姓吧。对了,阿夕你之前不是去过那里救治民众么,有没有见过晋王,那是个怎样的人呢?”
文岁捣着药泥的手一顿,赶忙低下头去掩饰脸上的表情,随口回道:
“没,没见过,亲王殿下哪里是能随随便便见到的。”
“也是。”杨针点头,不再追问。
文岁心中却不平静。
我怎么忘了这点!文岁有些崩溃。杨针不知道我和凌轩的身份,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认为我在刻意欺瞒,从而厌恶我,疏远我。
其实文岁并没有在刻意隐瞒,一开始是真的不想让杨针知道,后来则也是真的没想起来这一茬。
“阿夕。”杨针将磨好的药粉放进瓷瓶里,又想起了什么道,“那你见过那位文姑娘吗?我听我爹说过好几次,是晋王身边的人,那是个顶顶聪慧的姑娘呢,比我还要小几岁。”
那就是我……文岁快要将脸埋到药杵里了:
“也,也没有。”
“是吗。”杨针一声叹息,显得有些失望。
文岁怕她再说相关的事,赶忙岔开了话题,询问医理和药理知识,一说起这个,杨针马上就将刚刚的好奇和疑问抛诸脑后,认真地给文岁一一讲解起来。
论起医术,文岁是远不及杨针的,但她拥有很多故乡的知识,不只是中医,还有西医,偶尔提出一些点子,连杨针都眼前一亮。
另一边杨太守带人修整营地也颇有成效,破破烂烂的帐子被扒掉,一个个干净结实的大帐篷被搭了起来,一个帐篷里紧凑点能住上一两家人。
然后,还有衙役去挨个帐篷送热汤,让大家暖乎乎喝上一碗,再来一个杂面馒头,肚子里不空了,心也慢慢踏实了下来。
“这不会管咱们要钱吧。”吃完喝完,有百姓突然担忧起来。
这种想法不只是一个人有,一开始大家饿急了也慌急了才问都不问直接吃下去,现在反应过来,当衙役再去送吃的喝的,就怎么也不肯要了。
当时文岁正在一个住着一家五口的帐篷里,按照杨针的吩咐问那前些天一直发烧的小孩子现在的病况,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