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岁岁与君归 > 22. 决堤
    数日之后,一篇鸿文自浣江传出,很快传遍了北梁南部地区,并且呈往中原扩散之势。

    “嘉江堰?什么东西?”

    “新水坝……说起来,嘉江旧坝的确好几十年了,是时候建新的了。”

    “唉,我爷爷年轻的时候经历过水患,当年我太爷太奶全都被淹死了。他逃难来的安邬,真是不容易啊。”

    “你看你看,君安说,此项策略,朝堂上很支持呢,看来陛下还是想着咱老百姓啊。”

    “太好了,如果能有更坚实的水坝用,俺就不骂那些都城当官的了。”

    ……

    都城。汝南王府。

    凌启坐在桌后,面色阴沉。

    面前是幕僚们令人厌烦的吵杂,没人能说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他想起今天在御书房时,皇帝对他说的话。

    “启儿啊。”皇帝摆弄着案上,底下人呈上来的君安作《嘉江水利疏》,“这嘉江堰,看着是很不错,轩儿的文章里给朕攒足了面子,现在百姓都夸朕是个仁政爱民的好皇帝。”

    “……儿臣明白了。”

    越想,凌启就愈发怄气。

    凌轩在朝堂之上的实力不足为惧,此役他有必胜把握,工部自己人层层紧逼,已经盖过了支持的声音,眼看就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谁知!君安一篇文章,数月发酵,借着之前话本攒下的底子,竟获得了如此成果!

    一篇破文章!就把他的棋局掀了个底朝天。

    翌日,凌启进宫看望自己的母后。

    他将此事与母亲诉苦,却非但没有得到宽慰,反而还得了斥责。

    “启儿,你怎的就不见长进。”皇后恨铁不成钢,“你父皇话中意思,你竟未领会万一!”

    “儿臣愚钝,求母后明示。”凌启梗着脖子道。

    皇后一叹,只得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嘉江堰的事如今已在南方流传开,工部不能明着将之驳回,这会损害朝廷的声名。你懂吗?‘明着’!”

    “母亲是说……”

    “拖。”皇后眼底凝结冷意。

    凌启沉吟片刻,虽有意动但仍犹豫:

    “但如若父皇的意思并非如此,我们贸然行事是否会出差错?”

    皇后突然笑了,用帕子捂住唇角,道:

    “我的傻启儿,你就去做吧,母后与你父皇共枕数十年,这点还是能看透的。”

    待到凌启告退,皇后看向窗外,喃喃自语:

    “那才是个真正冷心冷情的人呢……”

    那天之后,工部反对嘉江堰的声音低了下去,众人似乎都看清了这项方略的利处,但——

    “朝廷没银子啊。”一位官员摇头叹息。

    “对啊,不是我们不想,实在是无能为力。”

    “还得努力筹措银子才是,等国库富裕了再干不迟。”

    “太可惜了,这样好的方略,唉……”

    工部官员扼腕叹息,但朱笔就是不落下,得知此消息的凌轩气得快要掀桌子,他真想说银子我自己筹,你们别在那里假惺惺。

    但又无论如何不能如此。

    而他真正的刀刃,也不能够在此时亮出来。

    嘉江堰的事,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一天一天的拖延下去,眼看着又过去数月。

    君安正待执笔新文。

    晋王正待再上新的折子。

    汛期,提早来了。

    而且来得格外猛烈。

    百年一遇的暴雨连下数日,未有丝毫停歇,浣江郡内已积了水,虽杨太守马上派人去各处疏排,但暴雨越下越猛,疏排远远赶不上积存的速度。

    城中内涝,但这并不是最令文岁和凌轩忧心的。

    因着连日暴雨,嘉江水位猛涨。嘉江旧坝存水已堪至极限,凌轩每日派人去坝上查探好几次,真真心急如焚。

    每日,浣江一众官员脚不停歇,几乎连觉也不睡。

    百姓苦不堪言,很多人因为房屋被泡不能睡在家里,杨太守打开太守府大门,让百姓们携家带口在府衙住下。

    所有人都盼着这雨早些停下。

    但上天没有垂怜浣江的人们。

    浣江屋舍大都是土房,此种情况下极易倒塌。杨太守见状,下令所有豪绅、官员开放自家大门,收容落难百姓。

    凌轩见状,不顾浣江官员劝阻,也敞开了王府,所有没人住的院落、屋舍,都可以容百姓栖身。

    有母亲抱着自己刚满月的孩子,流着泪水跪在凌轩面前谢恩,凌轩闭了闭眼,弯身扶起她,未多言语。

    而文岁,在此之前已经久不回王府了。

    她和杨针一起,不顾安危穿梭在浣江街巷之内,穿梭于所有收容百姓的府衙、屋舍之内,有病的及时诊治,无病的呈上姜汤预防。

    直到王府也开始收容百姓,文岁才背着药箱迈进了府门。

    “瘦了。”凌轩的手指微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落到文岁面上,眼中却藏着什么。

    “你也一样。”文岁提了提快滑下去的药箱,“现在王府人多,你身份特殊,要注意安全才是,在身边留几个人,别都派出去了。”

    “是,听你的。”凌轩莞尔。

    其实两人此刻都疲累不堪,但也都停不下脚步,尤其嘉江坝的事还悬在他们的心头。

    暴雨最先落在浣江,也是最猛烈,中下游州郡唇亡齿寒,本欲派人驰援,但紧接着嘉江沿岸数十郡尽数落雨,且都持续不停,整个嘉江流域都被笼罩,于是也腾不出手来浣江。

    浣江作为大郡,目前尚可支撑,但凌轩收到讯息,嘉江沿岸的郡、县有一些已经陷入灾情中无法支撑,当地官员已经递了奏报折子上去,八百里加急,却仍未收到回音。

    “我想,哪怕收到奏报,他们也会认为是你的手笔。”文岁低嗤,“晋王为了修嘉江堰,不惜串联地方官员夸大水患——可笑。”

    “尽是短视之人。”凌轩低喝。

    无论如何,灾情不能等,凌轩与杨太守派遣民夫、水工日夜巡查嘉江坝,查看坝身有无渗水、管涌,一旦发现,立即用棉絮黏土封堵,外层压上沙袋,防止进一步扩大。

    除此之外,凌轩还使用藩王调兵之权,调集地方守军,命他们使用沙袋堆叠在坝顶,临时加高坝顶以防水患,并清理河道内的沙石、树枝等杂物,尽可能缓解水位抬高的风险。

    在暴雨之下,救灾之人风险重重,为免众人犹豫,凌轩下令,无论官兵、民夫、水工乃至所有参与救灾者,如若发生意外,他皆将会重重抚恤,晋王府会安养他们的家人。如若平安无事,灾情结束后,所有参与之人也都会得到奖赏。

    如此,众人全都抛下了顾虑,虽面对滔天水流及老旧坝体还是会畏惧,但也都努努劲甩开膀子上了。

    但当初参与了制定嘉江堰方略的一位水工忧虑道:

    “如今一切手段,只能做到延缓危局。旧坝根基朽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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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到了年限,倘若这暴雨还不停歇,万般抢险之法皆无用处,只是治标之术而已。”

    水工再三犹豫,还是咬牙说道:

    “若真到危急时刻,请殿下将泄洪纳入考虑范畴。”

    其实,凌轩早已考虑过此法,但终究难以决断。

    如若泄洪,嘉江旧坝可保安稳,但下游数十郡水患会更加严重,百万民众皆会受灾,而他作为藩王,无权擅自决断泄洪事宜,需有中下游地方官员的同意才行。

    否则他一旦下令开闸泄洪,那边地方官一道参奏上达天听,他吃不了兜着走。

    果如他所料,听闻浣江欲开闸泄洪,中下游数郡太守皆严辞抗议。

    “本地内涝严重,如若泄洪,这是将我百姓往死路上逼!”

    “浣江怎能如此自私,不管我下游生路!”

    浔江太守郭长青也修书一封快马送至浣江,交与杨太守。

    “……深知嘉江坝风险,也知君之难处,但泄洪一事,我浔江断然不能同意,请君与晋王殿下三思。”

    念完郭长青来信,杨太守合上信纸长叹一声,抬头看向凌轩。

    凌轩面色晦暗不明,一旁的文岁轻声道:

    “即使泄洪一事暂不能成,我们也应做好应做之事。请水工辛苦,划定溃坝后最为险要的区域,提前将那里以及低洼地带的百姓转移,将风险降至最低。”

    “阿岁说得有理。”凌轩面色微微舒缓,“杨太守,且去办吧。”

    杨太守领命退下,凌轩坐在书桌后,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文岁将姜汤放在他面前:

    “快喝了,你瞧瞧你,现在脸色如此差,别灾情未过,你先倒下了。”

    凌轩端起汤碗,叹道:

    “天灾面前,才知我太过无力。”

    “都一样的,哪怕在故乡,天灾也并非人力能完全抗衡。”文岁摇头,“况且泄洪一事事关重大,不是你作为藩王可擅自决定的,莫要什么都压在自己肩上。”

    此后数日,嘉江坝周边百姓被转移至内城,低洼地带百姓被迁至地势高处。凌轩仍未放弃游说泄洪事宜,但在洪水肆虐的恐惧之下,无一地官员同意,均抱着侥幸心态,认为万一明日这雨就停了,汛期就过去了呢?

    抗议浣江泄洪提案的信件飞雪一般落在杨太守案头,杨太守目光可见的憔悴起来,他日日去凌轩府中商议,却想不出两全其美之法。

    “没有中下游各郡联名同意,哪怕上疏朝廷奏请泄洪,也不可能被允准。”杨太守低着头,沉声道,“殿下,文姑娘,我们该如何是好?”

    嘉江大坝一旦有异,受难的不止浣江一城,千里沿江,尽成泽国,他们当真不知吗?

    不,不是不知,而是侥幸,不知何时会来、不知究竟是否会来的灾害,远不如近在眼前的后果可怕。

    文岁的指尖触碰到身侧背着的药箱,木质的触感让她清醒。

    不能束手待毙。她想,还有什么法子……还有什么……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传来,凌轩面前的桌案都抖了三抖。

    他霍地起身,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那是……

    凌轩与杨太守、文岁对视一眼,就疾步向外冲去,刚到王府门口,就见一位水工连滚带爬地向他们跑过来。

    “殿下!太守大人!文姑娘!”那水工一身狼狈,扑倒在三人面前,涕泗横流——

    “嘉、嘉、嘉江坝,决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