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终于快要过去,后宫之中也被那一缕秋风送入了一股鲜活气儿。
文岁趁势,把一件社交利器鼓捣出来,教了贵妃玩法,还告诉了其他娘娘宫里的下人。
“麻将?这什么东西,俗不可耐。”有嫔妃用宽袖捂住嘴,一副嫌弃模样。
但还是这位嫔妃,几日之后就嚷嚷着三缺一,四缺三,哪个宫里组局就巴巴跑过去掺和一脚。
后来,文岁不藏私,教了宫里的匠人们麻将的制作方法,后宫娘娘们瘾头大,几乎都去定做,后来每个宫内都有麻将,就连皇后一派的妃子们也都聚在一起玩。
有了这件利器,贵妃在后宫中人缘也好了很多,毕竟大家总是聚在一起玩牌,多说说话自然也就更加熟络。
只有安福宫的赵妃,因月份大了行动不便,所以未参与进来,但她也做了一副麻将,也不玩,只是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阿元以为赵妃是心痒,于是主动提议道:
“娘娘若是有兴趣,奴婢们也可陪着您解解闷,这麻将的玩法奴婢也学到了的。”
“我还用你教。”赵妃嗔骂一声,紧接着问道,“这是文岁做出来的?还有之前的冰茶、冰糕,也都是她想的?”
“是。”阿元笑着点头,“要奴婢说,这文岁真是古灵精怪,什么稀奇的东西都会,这宫中也被她这些小玩意弄得活泛了许多。”
“是吗……”阿元仔细听着,赵妃却不再往下说了。
无人能懂赵妃此刻心情,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但华阳宫内却无疑是喜的。
因着凌轩从军营回来了,虽然待两天还要回去,只是贵妃写信说想他,沈老将军才放了他回来休息几日。
凌轩回来后,先是去拜见了皇帝,然后马不停蹄回了华阳宫,贵妃牵着凌鸢,文岁和锦月伴在她身边,瞧着凌轩风尘仆仆跑进来,都十分欢喜。
进了宫内,凌轩第一眼便往文岁那边瞧,随后才是向沈贵妃问安。
“哟。”沈贵妃挑起秀眉,语调上扬,凌轩满头雾水,茫然地看向他母妃,不知发生了何事,倒是文岁,埋怨着看了贵妃一眼,才与凌轩寒暄起来。
此时明珠也从后院过来,手里还拿着浇花的花洒。与文岁不同,入了华阳宫后她一直没有出头,而是默默做事,让人几乎注意不到。
但凌轩给大家带的宫外的小物件,也有明珠的一份,是用草叶编织的摆件,没什么用处,只是瞧着颇为有趣。
凌轩被簇拥着进了华阳宫正殿,文岁缀在最后,故意走慢几步。果然明珠伸手拉住了她。
“文岁姐,对不起……”明珠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之前没有做什么,就缩在后头……我害怕,怕得罪人。”
“明珠,你把华阳宫的花草打理得很好,贵妃娘娘上次还说了呢,说自从你来了,花朵都漂亮了很多,容易养坏的娇贵品种也长势喜人呢。”文岁笑着回道,握住明珠的手,瞧着她眼眶里转着圈的泪花,无一丝责怪之意。
“姐姐……”明珠的眼泪掉了下来,被文岁温柔抹去。
“五殿下回来,这是多高兴的事,可不能哭哭啼啼的,否则打你板子。”文岁故意吓唬她,惹得明珠破涕而笑。
等文岁哄好明珠后才进了殿门,此时里头已是十分热闹。
“怎么如此慢。”贵妃抱着凌鸢,阻止她往凌轩那边扑,看到文岁才进来便问道。
“没什么,和明珠说了几句话。”文岁回答道。
贵妃点了点头,随后低头轻拍了下凌鸢的脑袋:
“你哥哥刚回来,正是累呢,鸢儿懂事。”
凌鸢扁扁嘴,但听话地不动了,乖乖地窝在贵妃怀里,一双明亮的眼珠滴溜溜转,看着有趣极了。
凌轩哈哈一笑,说道:
“哪能那么容易累,我还精神着呢,抱抱我们鸢儿有什么难。”
听他这么说,刚乖下来的凌鸢可不干了,又开始扑腾起来,贵妃无奈放手,就看见小姑娘哒哒的扑进她哥怀里。
“你就宠她吧。”贵妃故作嗔怪。
听了她这句话,文岁和凌轩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彼此对视一眼,均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下一头雾水的变成了贵妃,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了,竟莫名其妙笑开了花。
陪着凌鸢玩闹了半天,又和贵妃一起吃了顿午膳,凌轩才回了房间休息,文岁作为贴身婢女自然跟去伺候。
分别数月,凌轩看上去变化不小。
他晒黑了些,本来宫里闷出来的白皮肤变成了健康的褐色,是晒足了阳光的健康味道。人看着也精干不少,剑眉星目,神采奕奕,像是个英武的小将军。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怎么样?”关上屋门,凌轩浑身气场一变,从小将军又变成了那个憨憨老乡。
“还行吧,不过……”接着,文岁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冰糕、冰茶、赵妃、被陷害……一样不落。
凌轩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但没有插话,等文岁说完,方才握住了她的手,痛心说道:
“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真是对不住。都是我太菜了。”
“不要这么说。”文岁抽出手,使劲戳了下他的额头,“我们两个要是有个菜的,根本就走不到今天。我可还指望着五殿下飞黄腾达我好攀高枝呢。”
凌轩看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
两人说笑一阵,凌轩便向文岁讨起了冰茶和冰糕,说着算她还牛肉板面的债,赶紧把吃的拿上来。
文岁早就给他备好了,都在小厨房冰着,便起身出去拿。
锦月正在小厨房里给沈贵妃做点心,看文岁过来,惊讶地说:
“啊?怎么这就过来了?你不是在和殿下一处?”
“?”文岁不懂,只是拿了东西走,等回了房间,看到坐在桌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翻看桌上君安话本的凌轩,才突然明白锦月话中的意思,顿时心里不舒服起来。
知锦月并无恶意,只是误会,但还是过不了那股劲。
凌轩看了出来,也顾不上吃东西了,忙问她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文岁不好意思说,只道:
“冰糕易化,你快吃吧。”
凌轩狐疑,但还是依着文岁的意思将冰糕吃了,这东西做的好,很有家乡的味道,但他顾不得称赞,时不时担心的看文岁,怕她遇到什么事却不与他说。
此时文岁已顺好了自己的心气,看凌轩这样,也不想让他心里压着此事,便说了。
“难免的,这是个封建朝代,在别人眼里,我是你的贴身婢女,不清白才是正常的。”语毕,文岁苦笑着。
凌轩喝着冰茶,心里却一点儿没有因为文岁的劝导而舒缓开,反而愈发沉,像压着一块石头。
用晚膳前,凌轩说自己想吃尚食局的烤乳鸭,让文岁去取。
“烤乳鸭用时长,得一直在那儿等着,让别人去就好,何必让文岁辛苦。”贵妃说。
“娘娘,还是我去吧,正好没什么事,出去转转权当散心了。”文岁笑道。
等文岁离开,殿内便只剩下了他、贵妃和侍候的锦月。
“母妃,儿臣有话想说,本来不该如此直白,但母妃和锦月都不是外人,想到便说了。”凌轩放下茶杯,一脸严肃。
“怎么了?”贵妃看他收起笑容,面容竟透着一股子冷峻,是从来没见过的模样,不由得心里发紧。
“儿臣和文岁……从冷宫相依为命,一路行至今日,情谊甚笃,可互托性命。”凌轩说,“但,唯独无男女之情。文岁清清白白,并无与我……总之,请母妃和锦月姑娘不要再说这件事了。”
贵妃先是惊奇,但看凌轩十分认真,便知道他言语并无虚假,不由得问道:
“可文岁是这样好的女孩,你就不喜欢?”
“文岁的确好,但,就算儿臣对她有意,也决计不会用身份来压她,而是会像一个普通的男子一样,讨她欢心,盼她有意。”凌轩说着,眼中冷峻化开,又变回了平日里的和善。
室内刚刚有些沉凝的气氛随着凌轩将气势收起变得松快起来,等文岁拎着烤乳鸭回来,已是一派其乐融融。
晚膳用完后,文岁和锦月在小厨房收拾,两人并肩忙碌着,锦月突兀开口:
“文岁,是我不好,不该说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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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五殿下。”
“锦月姐姐?”文岁疑惑看向她。
锦月并不再就此多说,只是用胳膊轻撞了一下文岁:
“哎呀,快干吧,早些回去休息,我今天可累死了。”
“锦月姐姐,你弄湿我的衣服了!”
“瞅你小气劲,我给你洗行不行,送你套新的都成。”
明珠从小厨房路过,听着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低下头去加快脚步打算赶紧走过去,却被伸出来的一只手猛力拽了进去。
“明珠你也来帮忙,活儿太多啦。”文岁嚷嚷着。
“嗯……嗯……”明珠还没回过神来,但已经下意识的洗净手,一起忙碌起来。
“明珠,你本来都能回房休息了的,就你这文岁姐姐坏,还要把你抓过来干活,你不打她?”锦月撺掇起来。
“别挑拨我们姐妹情谊。”文岁嘻嘻哈哈地回嘴。
姐妹。明珠将这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嚼,觉得甜丝丝,舍不得咽下去。
***
凌轩回宫住了两天,在这两天里没有丝毫懈怠,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院里练习武功招式,文岁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边看,觉得真是有模有样。
“练了小半年就能有这样的成果,还是很不错的,只可惜比我当年还是差了点。”沈贵妃不知何时站在文岁身后,此时出声评道。
文岁站起身来问安,被贵妃按着坐回去,然后锦月又拎着两个小木凳过来,自己和贵妃也在文岁身边坐下,看着凌轩把长枪挥得虎虎生风。
“娘娘要不也去试试?”文岁提议道。
贵妃明显很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不合适。”
“哪里有不合适。”文岁说,“娘娘,文岁想看,好不好嘛。”
说到最后,已是撒起娇来。
不等贵妃抖出一身鸡皮疙瘩,凌轩也收了长枪过来,附和着说:
“儿臣也想看嘛。”
贵妃作势欲呕:
“你们两个真真恶心死人,罢了罢了,不依着你们的话,我估计是得不了清净——锦月,别笑了,给我更衣。”
锦月板正了一张脸,搀着沈贵妃回房,还偷偷冲着文岁挤了挤眼。
不多久,沈贵妃换下宫裙,穿上了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看得文岁咽了一下口水。
贵妃不用长枪,而是舞一柄短剑,冷光划过微风,带起凌空破响,眉宇间愈是英气逼人,美艳容貌已被那通身的凌厉招式盖了过去。
“娘娘真的好俊。”文岁不由赞道。
“那是自然。”锦月昂起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三人看入了迷,全然没注意到有人走入了华阳宫。
皇帝下了早朝路过,听到华阳宫内动静起了好奇,不让宫人通传,自己带着个太监悄悄走了进来,正好看到舞剑的贵妃。
于是就想起当年还没入宫时的贵妃,就站在门后看了起来。
起初觉得怀旧和感慨,越看,皇帝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贵妃一套剑招结束,皇帝拍着手从门后出来,贵妃一惊,转头看去,见是皇帝来了,面容上竟露出一丝惊慌。
华阳宫众人忙行礼,皇帝笑着倾身扶起贵妃:
“爱妃请起,今日见爱妃舞剑,又让朕想起了当年的那位将门虎女。”
“陛下,臣妾失礼了,那些武术招式,臣妾早就忘了,今天只不过是陪着孩子玩玩。”贵妃忙不迭说。
“爱妃太过自谦了。”皇帝注视着她,说,“到底是沈家的女儿,十余年过去,身上还是武人的风骨啊。”
又夸了沈贵妃几句,皇帝向凌轩点了下头便离开了,他走后,贵妃还站在院中,一直维持着目送的动作。
文岁和锦月连忙过去,贵妃方才回神。
她转头,看向文岁,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文岁,你看,我就说……确实不合适。”
随后贵妃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开眼时已不见动摇,将手递给一脸担忧之色的锦月:
“锦月,随我回去更衣吧,这衣服,以后不可再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