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轩离开后,文岁顿觉心中空了一块,这当然不是什么缱绻心思,只是一种本能的习惯,加之一种失落。
此时我再说那些故乡的梗,宫中是不会有人懂得了。文岁心下叹息。
随着天气愈发暑热,后宫众人走动也少了,贵妃成日待在宫中,殿内堆满冰块,消暑水果更是不停地吃。
尚食局也经常做一些开胃点心送到后妃宫中,但大家还是胃口不佳,食欲恹恹,且还有不少后妃渐渐出现腹胀、辛热的症状。
这本是暑热时节正常现象,没人认为有什么不对,直到某一天,有孕的嫔妃赵氏食用点心后见红了。
皇帝久未有子,难得嫔妃有孕,他十分看重,得知此事勃然大怒,一面令太医赶往赵妃居住的宫殿务必安稳龙胎,一面下令彻查此事。
一时,后宫喧闹起来。
太医对赵妃日常食用、所接触之物都进行了勘察,最终确定问题出在尚食局送来的点心中。
点心中含有荜茇,少量食用无碍,但长期食用普通人会感到腹胀、致辛热走窜,但有孕之人则后果更重,会冲撞胎元,甚至会直接导致滑胎。
虽然太医全力以赴,但赵妃情况依旧不乐观,胎动不稳,时刻可能滑胎。
皇帝大怒,问罪尚食局,尚食局的人直呼冤枉,他们当然知道荜茇药性,不可能在给赵妃送的饮食中加这种香辛料。
经过盘问,尚食局其中一名宫人说大约半月以前,华阳宫的锦月姑娘曾经来尚食局要过一次香辛料,当时忙碌,他便让锦月自己拿取。
“香辛料一直都好好保管着,如果是被他人掺了什么东西……”那宫人欲言又止。
事涉皇嗣,皇帝也顾不得给沈贵妃留情面了,直接遣人去华阳宫搜查。结果在小厨房的香辛料罐中检出荜茇。
“荜茇只是寻常香辛料,想必是锦月姑娘使用原来盛放荜茇的罐子去尚食局取其他香辛料,不慎混入了。”这件事最终如此向皇帝禀报。
皇帝面色阴沉,冷然开口:
“即使并非故意为之,她妨害皇嗣也是事实,不能以无心之失揭过。”
最终,锦月被下旨关入掖庭狱,等候发落。
锦月被从华阳宫带走那一天,贵妃急得如热锅上蚂蚁。锦月是她的贴身婢女,在沈府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就一起的,这么多年下来情同姐妹,如今锦月蒙难焉能不急。
但这次,无论她怎么求情,皇帝都不松口。
看到贵妃在宫中抹泪,文岁心下也不好受,主要她知锦月一向细心沉稳,怎会犯如此粗陋之错。
但无论如何,如今保住锦月才是第一要紧,其他的事都可过后思量。
“娘娘,陛下最在意的是赵妃娘娘的龙胎,如若龙胎稳定下来一切都可商量。”文岁说。
“太医们现在齐聚安福宫,但听闻赵妃还是胎动不止。”贵妃红着眼一拍桌子,“不管了,本宫再去求陛下,锦月不能……”
“娘娘稍安勿躁。”文岁赶忙拉住欲要起身的沈贵妃,“如若娘娘信得过奴婢,就将帮赵妃娘娘保胎之事交给奴婢吧。”
“你??”贵妃诧异,上下打量文岁,“你懂医?”
其实文岁不怎么懂医,但在故乡世界,她家邻居就是一位老中医,平时经常听邻居说各种中医知识,恰好,荜茇的药理她还记得,也知道如何解药性。
北梁宫中太医虽医术精湛,但论起经验,也比不过流传数千年,结成精华的现代中医学,哪怕文岁懂的只是皮毛,也足以应对此种情状了。
最终贵妃一咬牙,允了。
自从出冷宫后,文岁除了打造君安外还一直做着其他事情,比如经营宫中人脉。哪怕攀不上真正的贵人,和后宫中各类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却有着颇多交集。哪怕她随凌轩入了贵妃门下,背靠沈氏后,也未曾变得瞧不起那些人。
正因如此,文岁在后宫下人中人缘颇好,在不伤及自身的情况下谁都愿意卖她面子。
文岁私下找了赵妃宫中的婢女,托她给赵妃传话,说自己知晓解荜茇药性,有辅助安胎的法子,请赵妃给予机会。
近些天赵妃着实被折腾得不轻,日日躺在床上,天天喝那些汤药,正是心中烦躁,听了婢女传话,本不欲搭理,只随口问了一句:
“是哪个婢女,如此大言不惭。”
“回娘娘,是五皇子的贴身婢女文岁姑娘。”
赵妃沉默,半晌之后开口:
“文岁……既如此,就当做给五殿下一个面子,让她过来吧。”
在婢女应声离开后,赵妃抬眼看向头顶层层叠叠的幔帐,目光放空,口中喃喃自语:
“文岁……啊,五殿下的……不知是否……”
赵妃之心绪千转百回,文岁自是不知晓的,得了赵妃的准许她大大的松了口气。
只要能够踏入安福宫的大门,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
齐聚安福宫的众太医对于文岁这个小丫头嗤之以鼻,但赵妃愿意听她讲话,太医便也只能忍耐。
“奴婢幼时,曾听家乡一名游方郎中说起过一种偏方,正对赵妃娘娘之症。”文岁拿起太医给赵妃开的方子,看了看,点头说道,“诸位大人给娘娘开的方子是对症的,但太过温和,娘娘情况紧急,如此温和方子反而不适宜。”
“奴婢建议,在诸位大人的方子中,加入、山茱萸、煅磁石几味药材,辅以蜂蜜,相比现在的效果会更好。”
“区区一个游方郎中的话怎可听信,如没有效果,反而害了娘娘的胎你能负得起责任吗?!”为首太医吹胡子瞪眼。
其他太医纷纷附和,“小小婢女”、“不知天高地厚”等言辞此起彼伏。
文岁刚欲再张口辩驳,幔帐之中的赵妃却幽幽开口道:
“如若诸位太医有更好的法子倒无妨,如没有,就试试她说的法子吧。”
众太医哑口无言。
他们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也不敢下重药,所以赵妃情况一直没有起色。
转念一想,就按照这个小丫头的方法去做,出了问题的话刚好可以将罪责推到她身上,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里,太医们也就不再反对。
很快,按照新方子抓来药,煎好并由赵妃的贴身婢女试药后送入幔帐。
赵妃喝下,婢女将空碗交给文岁,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接过空碗,文岁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开口问道:
“娘娘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落胎,又有什么打紧。”赵妃闭上眼睛,语气平淡无波,“又不是第一次了。”
文岁下来之后略略打听,才得知赵妃十数年前曾怀过一胎,但没有保住,因为照顾主子不力,当时她的贴身婢女还被杖责打死了。
不由得唏嘘。
自开始服用文岁献上的方子后,赵妃的胎一天比一天稳定,没过多久就可以下床活动了。
她由贴身婢女换好衣服,搀扶着到殿外,深吸一口气,只觉这才有了那么一点点人的模样。
然后,就看到了立于院中的文岁。
赵妃僵住,脑中竟一霎变为空白,站在原地不知如何言语,直到文岁上前唤她,才稍稍回过神来。
“娘娘,如今看您大好,奴婢也可安心离开安福宫了。”文岁微微欠身行礼。
“你……”赵妃嘴唇微微哆嗦,暗暗咬了一下舌头,才止住话音中的颤抖,“这就要走了?”
“是,但还有一件事情要恳求娘娘,所以来见您。”
“你、你说吧。”
“娘娘。”文岁直起身体,看向赵妃眼睛,“您应当知道,那荜茇不是意外,也应当明白,此次并非完全冲着您来的。”
赵妃当然明白。如若想让她落胎,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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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香什么的不好用么?非要用荜茇?
或者说,幕后之人的目的是打击沈贵妃,她只是捎带。
“奴婢恳求娘娘,能帮忙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救救锦月姐姐。”文岁说着,直接跪在了赵妃面前,在她弯下膝盖的那一刻,赵妃手微微一动,似是想扶住她,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文岁,你我都能猜出的事情,陛下会不知晓么?”赵妃不看文岁,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仿佛在看向多年以前。
“奴婢明白,但仍然斗胆恳请娘娘帮忙说情,贵妃娘娘曾救过奴婢性命,锦月姐姐与她情谊甚笃,奴婢实在不愿看到贵妃娘娘伤心。”文岁此话绝非虚假,乃是真心实意之语。
是吗……救过你的命啊……赵妃低头,看向文岁,看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嘴唇。真像啊,真像啊。
“你是哪里人?”赵妃突兀开口。
文岁虽不解,但仍然答了:
“奴婢庆州人。”
“家里可有其他人?”
“奴婢自小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的,孤身一人,没有亲人。”
赵妃闭上了眼,如若不闭眼,她恐怕就要抑制不住眼底的濡湿,就要将自己的心情教面前的小姑娘知晓了。
赵妃想,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吧,看在你献方的功劳上,我就帮你这个忙,但陛下能听进多少,我不能保证。”
“多谢娘娘。”文岁喜不自胜。她起初是只想着保下赵妃的胎,贵妃再去说情就好说些,但临走前想着如若能说动赵妃,由苦主本人去说这个情会更好。
但正如赵妃所说,皇帝恐怕是默许此事的,说情并不讨好,因此文岁并未抱太大希望,只是一试而已。
而此时,赵妃只是在后悔。
后悔文岁来安福宫的这些日子,没有看看她,和她说说话,只是待在幔帐里不出去,直到今天才见到她,错失了大好机会。
文岁回华阳宫次日,赵妃就去求见皇帝。
“陛下,如今臣妾身子大好,甚至还胖了些呢。”赵妃低头娇笑。
“朕听说,多亏沈贵妃宫里的婢女献方有功,你才恢复得这么快?”皇帝笑道。
“是,那婢女还算有用。”赵妃凑上前去,抱住皇帝的小臂微微摇晃,“陛下,您看,臣妾的孩子已经稳下来了,就不用……见血了吧?臣妾念着,给孩子积积福呢。”
皇帝犹豫半晌。但赵妃小鸟依人般倚着他,还将他的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
“刚刚,孩子好像踹了朕一脚。”皇帝惊奇。
“那是孩子知道,外面的是他最亲最爱的父皇呢。”
“就你嘴甜。”皇帝刮了一下赵妃鼻梁,“罢了,就依你,饶她一命,小做惩戒即可,就二十宫杖吧。”
二十宫杖打完,锦月已然半身是血动弹不得,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她被抬回华阳宫时,贵妃握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副表情可不像娘娘。”锦月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笑容,“罢了罢了,下一次玩牌的时候,奴婢让您两局还不成么。”
沈贵妃笑了,眼中含泪:
“锦月,你受苦了。”
“不苦,有娘娘在,奴婢心里是甜的。”
从锦月房中出来后,贵妃脸上的微笑消失不见。
“文岁。”贵妃说,“此次多谢你了,这份情,本宫记着。”
“娘娘见外了,如果不是您,奴婢恐怕早已经死了。”文岁摇头。
“我不甘心,锦月无端受此一难,幕后之人还在逍遥自在。”贵妃银牙紧咬,“你可有法子,助本宫扳回一城?”
听贵妃如此说,文岁立时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对她眨了眨眼:
“这一点,奴婢可早就想好了。”
“哦?”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