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寸寸攀上了窗棂,眼见日上三竿了,还不见顾棪木出屋,白荨拨着算盘的手微微一顿,莫不是昨天伤了这小子的心,又在耍小脾气?
白荨放下账本起身行至顾棪木门前,叩了三下,寂然无声。白荨皱起了眉,一个用力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被褥被揉成一团,歪歪斜斜堆在床角,整个房间寂静无声,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白荨心头一跳,正欲转身,忽觉鞋底一股凉气顺着脚底直冲眉心。她往后退了一步,垂眸,发现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一洼水痕正幽幽的泛着一抹冷光,好端端的地板上怎么会有水?
白荨俯身细看,赫然发现那水渍边缘还黏着一片青翠欲滴的蒲草,那草还带着一股河水的腥臭气息,和前几天她在顾棪木被褥上拿下来的那一片一样。
白荨紧蹙着眉头,没想到有人居然敢在她的苍斋撒野,黑天半夜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就把人掳了去。
仅一早,苍斋的伙计丢了就传遍了忘忧城的大街小巷,百草拿着扫帚,叉着腰指挥着她的妖怪朋友们,帮忙找人。
斜斜的一缕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白荨低垂着眼睫,静静的凝望着放在桌子上的两片蒲草。
“大人,你去哪?”百草举着扫把问道。
“去上次出事的那条河看看。”
“大人,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百草忙丢下扫把,提起裙子欢欢喜喜的和白荨走了。
河面上风平浪静,没有一点异样,一阵微风拂过,河面波光粼粼,可白荨确从里面嗅出了一股水腥气,那水腥气不属于忘忧城,是外来的怨气。
白荨忽然想到了夏季多雨,官府拓宽河道修水渠,所以把这水引入了河中,怕就是那时有什么外来的东西顺着水流飘到了这,还好巧不巧的让顾棪木遇到了。
想到这白荨不在耽误,顺着河的上游走去,越往西行能容人的路越窄,忽见两侧山壁收拢,藤萝如幕。百草拨开那些碍事的藤蔓,回头瞪着一双求知的眼睛问道:“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白荨抿着嘴,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路越窄,两侧崖壁湿滑覆满青苔,走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白荨与百草终于从高耸的群山中窥见天光。
眼前是一湾黑的深不见底的深潭,百草出去的时候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一只脚滑进水里,白荨眼疾手快的抓住了百草的衣领子,百草立刻后退一步,拍了拍受惊的胸脯。
白荨的目光却死死的盯在了百草的鞋上,那绣着鱼戏荷叶的绿色绣花鞋上,赫然的沾着一片蒲草,和她从顾棪木身上拿下来的一模一样。
这深潭久居崖底,常年不见日光,居然滋生了邪气。
白荨抬眼往上望去,只见四周楠木森森,寂静的连一丝鸟叫都没有。
这个时候白荨眼尖的发现远处的树木后居然传出了几缕炊烟,白荨和百草对视一眼,随即白荨从袖子里掏出流光扇,扇子落地忽的变大几圈,白荨和百草就坐在流光扇上朝那炊烟的方向飞去。
没想到忘忧城中还存在着这样一个小村子,不被外人知晓,隐匿山林之中。
只是此时已日暮西斜,却不见家家户户掌灯,黑漆漆的一栋栋立在幽森的山林里,看着很是瘆人。
白荨掌握着流光扇朝炊烟的方向驶去,只见林间的楠木里闪烁着密密麻麻攒动的赤红,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像是一只只猩红的眼睛。
“大人,他们在干什么?”百草挪动了一步抓紧了白荨的衣袖。
白荨闻言朝下望去,眸色一沉如淬了寒冰,“他们在祭祀。”
百草挠挠头,大眼睛里闪烁出迷惑的光芒,“祭祀?”
白荨点点头,朝下方指去说道:“你看……”
百草顺着白荨指的方向,揉了揉眼睛,就看到了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童。那女童看上去也就八九岁,此刻双手被绑着,周围人架起篝火把她绑在树上,围着篝火在欢欢喜喜的跳舞。
人群载歌载舞,洋溢欢庆的笑容,除了——那个即将要被当做祭品的女孩。
百草觉得他们的笑容是那样的刺眼,她挪到白荨身边,扯了扯白荨的袖子,“大人,他们是……”
“拿活人祭祀。”白荨面无表情的替百草接上了后半句。
百草看了那个双眼含泪的女孩一眼,吞了吞口水道:“大人,我们能不能救救她。”
白荨没有说话,而是拽着百草从流光扇上跳了下去。
正在举办仪式的村民忽见头顶白光一闪,一白一青的两道人影从天上缓缓而落,都停止了动作,呆呆的睁大眼睛望着上空这两个“不速之客”。
人群仿佛如被定住了一般,呆呆的保持着头往上仰,嘴巴大张一时回不过神来,还是村长最先反应过来,扯着身边的人就跪在了地上,高喊:“河神显灵了,河神显灵了。”
村长的这一嗓子也喊醒了还呆愣着的人群,村民们纷纷跪地高喊:“河神显灵了,河神显灵了……”
百草心安理得享受着人群的跪拜,傲首挺胸一脸的与有荣焉的骄傲,白荨依旧是瘫着一张脸,可那张脸在村民的眼中就是神圣,高洁,不可侵犯。
“天佑河首村,欢迎河神大人大驾光临。”村长言笑晏晏的看着面前两个还发着光的“仙人”。
白荨依旧是冷着一张脸,百草则摆出了狐假虎威的架势,把“狗仗人势”发挥的淋漓尽致。
白荨依旧是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与百草对视一眼,百草立刻会意,踢了一脚离的最近的一个村民,那村民被踢了也不生气,而是乐呵呵的滚远了一点。
“你!”百草指着头发花白的村长一点也不客气的指挥道。
村长立刻乐颠颠的跑到百草身边,百草指着那个绑在树上的女童道:“把她放了。”
村长那如老树斑驳的皱纹蓦地一紧,又不动声色的收拢了回去,他拢着手,凑上前脸上依旧挂着讨好的笑容道:“仙子你说什么?”
百草上去就给了村长一脚,叉着腰说道:“本姑娘说话你听不清吗?”百草指着那个被绑在树上泪眼婆娑的女童道:“把她放了,我们不需要祭品。”
一时之间,林子里静的出奇,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村长慢慢站直了身子,与周围的村民对视了一圈,那些方才还匍匐在地的人,一个个也挺直了腰,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他们的笑容不见了,神情变得僵硬而麻木。
百草看着周围林立,个个都一脸凶相的村民,后怕的往后退了一步,不懂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村民一夕之间全部变脸了。
白荨把百草拽到身后,沉静的看着这群迂腐不化的村民。
村长眯着眼睛,满脸的皱纹都团在一起,呲着一口大黄牙,冷哼一声:“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白荨依旧冷着一张脸,淡淡的吐出两个字:“仙人。”
村长阴恻恻的笑了一声,呕哑嘲哳的尖细笑声刺的人耳膜发疼,“装神弄鬼的小丫头片子,也敢来我们河首村撒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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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供奉河神几十年,河神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你们居然想断我河首村生路。”他抬手一挥,周围的村民便缓缓围拢过来,手中握着锄头镰刀,刃口映着篝火,泛着暗红的光。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村长颐指气使的说道。
百草拽了拽白荨的衣袖,白荨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百草立即叉着腰挺着胸膛不服气的瞪着那一群人。
村长笑着摸了摸自己糟乱的胡子,恍然大悟道:“我说呢,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在装神弄鬼,原来是你们——”村长吹着胡子指着人群中一对干瘦的夫妻。
夫妻俩并排站着,男人瘦的颧骨撑起一张黑皮,他拿着火把面向身边的女人,猩红的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里,那愤怒的火苗足以将女人吞噬。
“说,是不是你干的?”男人问道。
女人颤抖着身子,缩着脖子,手脚细的如晒干的柴火,干涩的眼不断的涌出眼泪来,她咬着唇疯狂摇头。
村长看着这两口子,只觉得他们在做戏,“当初我们让二丫来当童女,李老三你媳妇是千个不愿万个不依,如今还找来俩外乡人演戏。”
李老三拉着媳妇立刻跪倒在地,边磕头边说:“村长,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从未找过外人啊!”
村长指着白荨和百草问道:“那这两个人是哪来的?”
李老三哽咽的一瞬,“这……这……”他也说不出来。
村长的眼里闪出一抹阴狠的算计,“我河首村数十年如一日的祭祀习俗,如今居然有人想破坏,李老三你既舍不得闺女既如此……”村长眼神犀利的看向白荨百草二人,百草刚要动作就被白荨制止了,“就由你代替二丫去死吧。”村长伸出皱皱巴巴的手指指向白荨。
说完,人群迅速向白荨和百草靠拢,每个人的脸上僵硬且麻木的像是要完成一种庄严的仪式。
见此,刚刚还跪在地上颤抖的二丫娘趁人群不注意,颤颤巍巍的走到二丫身边,手指因为紧张试了好几次才解开绳子。
二丫跑了之后,二丫娘也加入到了围剿白荨和百草的活动。
猩红的火把逐渐靠拢,渐渐的围城了一个圆,安静沉寂的楠木林突然刮起了一阵凉风,风越来越大,吹灭了村民手中的火把,黑暗中,一双双如狼一般绿色的眼睛在林中闪烁,村长尖利的声音划破林梢,“抓住那个穿白衣服的女的,敢来我们河首村装神弄鬼,现在我们就把她献给河神。”
闻言,林间叶子簌簌作响,风中似乎也带了水腥气,渐渐的水汽越来越大,“下雨了。”不知道谁先喊出了声。
百草不懂大人为什么要一退再退,还不动手,眼看她们二人就要被逼到了悬崖边,虽然就算跳崖她俩也摔不死,但是好端端的谁想体验急速下坠的感觉,况且还是被人逼着跳下去的。
水汽越来越大,渐渐的村民们也反应过来这不是雨了,人群中不知是谁爆发出一声嗡鸣,“她俩不是人,是妖。”
只见一个巨浪从空中砸来,直到靠近人群村民们才看清,村名们和百草被这突如其来的浪打了措手不及,凉的刺骨的河水浇了满头满身,秋风拂过,百草打了个激灵。
百草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往边上一看,哪还有什么白荨的身影,百草怒了,清亮的声音响彻山谷:“我家大人呢?”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好几圈,震耳欲聋。
村长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他跪地喊道:“河神大人显灵了,河神大人收走了妖女……”其余村民也跟着一起跪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