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浩杰回到寝室在床上细细回顾整件事情有多么离谱。
行，就当他是上了妖精学院。
但是这群妖精不半夜出去扮鬼吓人，不展现自己无敌超能力，甚至最大的主任务就是，好好学习？
只是他这个半吊子，考试也就勉勉强强过个及格线，更别提当某位同学问出-3还是-1大的时候，他怎么就是觉得这个九年义务教育跟他的义务教育不大像是一个东西呢。
罗老师为了提高大家整体的自觉性，甚至在第二天就把高考倒计时挂在了黑板上。齐浩杰原想可能人高考跟咱们人类考的不大一样，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青槐成人高中为了提高整体入学率和高校录取率，全方位提高本校全省名次，特地聘请十几位教师全程陪跑，这十几位教师还真全都是罗老师的同类，批卷子的速度那叫一个快，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而且他们从高一就开始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可谓是下定决心从基层从第一天开始改变现状。
然而大家的学习水平明显跟不上强度。
合理，妖怪们想要好好学习，参加高考，所以要他辅导学习，这能有什么大问题。
在齐浩杰半自愿半被逼迫的状态下，高一三班在第一次月考取得了显著的进步！
但是这次第一名不是齐浩杰了，虽然他认认真真并没有滑水地做了卷子。
第一名是叶遮天。
一叶遮天，虽然是好嚣张的名字，上次排名还不知道在多后面，但齐浩杰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孺子可教，不然他这个美丽的精神状态可能真的要少年白了头。
罗老师大力夸赞了叶遮天同学，还念了他的作文当范文。叶遮天同学却软趴趴地摊在桌子上面，一点生气都没有，懂，植物系的，干了就蔫了吧唧。
说起来他和叶遮天接触的次数并不多，叶遮天这个人跟名字一点都不一样，总是喜欢呆在光找不到的地方，整个人透露着一股阴柔的气质，跟他快190的个子搭配起来显得相当违和。
还有就是石磊同学，大家伙都努力帮着衬着，甚至高远还私下里给他偷偷加课，预判考题，可惜就是这家伙依旧考了个最后一名。
也就是到了传说中的斩杀线。
这个概念也是齐浩杰从高远那边模模糊糊半开玩笑半套话才打听到的。
“考不过斩杀线会怎样？”齐浩杰在某天睡前问迷迷糊糊的高远。
“你看你这问的什么问题，到斩杀线就被斩杀了呗。”高远答得漫不经心。
于是石磊同学就消失了。
严格意义来讲也不能说是消失，毕竟齐浩杰也没真看到他魂飞魄散那个场面，但是全班同学对于石磊同学的失踪表现得稀松平常，就跟这个人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以齐浩杰有限的仙侠小说阅读量，他暗自祈祷石磊不是被拿去取了内胆，毕竟那小子还经常给他拿石头饼吃，很脆，做数学题的时候非常下饭。
就这么过了一周，石磊的桌椅也不见了。
又是数学课，趁罗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齐浩杰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高远，“石磊去哪了？”
“谁？”
“就是坐在门边那个，皮肤有时候会变成石头，对他做的石头饼好吃。”齐浩杰慌忙补充。
高远四只手并排放好，眼神清澈且真诚：“咱们班有这人吗？”
这语气荒谬的让齐浩杰一时分不清他是说笑还是认真的。
“这里，负号漏了。”叶遮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他抽出齐浩杰桌子上的卷子，用笔画了个大圈。
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
“不会就要问，你要是再因为这种低级错误往下掉，我会觉得我这个第一拿得很没意思。”叶遮天把他的卷子推了回来。
不是这礼貌吗，偷听别人讲话还偷看别人卷子，一看就没有妖品。
齐浩杰假意回头，看到叶遮天又回到了教室后面那块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他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隐隐露出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很好，这位新任第一名不但胜负欲重，性格明显也不怎么招人喜欢。
奋笔疾书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眨眼两周稍纵即逝。
班里的黑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份日历，今天那份日历上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盈日】
【宜复习，订正，晒月】
【忌照镜子，踩影子】
又是些稀奇古怪的规矩。
班里的人倒是兴致勃勃，商量着晚上一起去晒月亮。
“晒月亮。”齐浩杰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没晒过呀？”高远正埋头在练习册上奋笔疾书，“一看你就是刚修上来的，人要晒太阳，我们要晒月亮，阴阳搭配，事半功倍。”
“放心，不耽误学习。”高远补充道。
真是万字不离学习。
当天晚自习结束，那尖锐的广播女声又响了。
【本日为本月盈日，请各班有序前往操场，不要照镜子，不要踩影子。】
广播里传出一声很轻的杂音，像是有什么鬼东西正贴着麦克风，轻轻呼出一口气。
齐浩杰捂着狂跳的心脏，他强烈建议学校换个配音，这声音，谁听久了不得没病吓出病来。
教室里很快响起一阵子翻箱倒柜的声音。
程欣然从书包夹层里倒出几片干枯发脆的树叶，胡星野从头上捋了一抹金毛，高远四只手上下翻飞，跟蜘蛛吐丝一样，最后从袖口薅出来一团带着黏性的白丝……
每个人排着队，把这些东西丢进教室门口的瓦土花盆里。
今天的月亮白的瘆人，压在窗户上，再一点一点压进教室的每个角落。齐浩杰装模作样地扔了团空气进去，惴惴不安地走出了教室。
这个仪式也太诡异了吧，怎么那么像古代那扎小人，献祭点指甲头发的，说不定盆底还压着你的生辰八字。
同学们一个接着一个相隔一定的距离排队走出教室，齐浩杰在想自己要不要干脆装肚子疼，又有点被周围人逼迫的感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第一次都紧张，走一遍就熟了。”高远带着幸灾乐祸安慰他。
“你们这真的是自愿的吗？”
“当然。”高远脸上看不出一丝心虚。
操场上结结实实一圈套一圈躺满了“人”。齐浩杰有点心虚的半趴着躺在地上，实则在酝酿着要真发生了什么，这个姿势快速起跑明显更占优势。
圈的正中间有一圈低矮的白栅栏，里面只立着一截发朽的老树桩，中间断裂炭黑，像是被雷劈过。齐浩杰知道雷击枣木是阳气十足的，那这雷击青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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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个老树妖。
而他们，都是他的供品。
月考的第一名叶遮天站在不远处一个一个点名，似乎在青槐高中，任何活动最终都得跟学习成绩扯上关系。
那个巨大无比的瓦土花盆被叶遮天拿到了青槐树前，月光洒落在他的脸上，那双原本漆黑的瞳孔一点点缩成两道竖线，变成了清冷的银色，他脖颈下的皮肤浮起暗青色的鳞纹，一条墨黑色的蛇尾从他的校服下摆拖了出来，得有两三米长，一圈圈盘在树桩的外面。
原来是条蛇，怪不得齐浩杰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有蛇精病。
“齐浩杰，你什么都没交？”叶遮天像是通灵一样悠悠传到他耳边，但是其他人都仿佛听不到一样。
“那个，我形体控制的比较好。”齐浩杰故作镇定。
叶遮天那双眸子盯着他的眼看了许久，才缓缓挪开目光，张口：
【旧物入土】
【新水归身】
【一半留下】
【一半带走】
他说一句，大家就跟一句，在空旷的操场这声响显得气势勃勃。
像是触发什么咒语，很快全校园的灯都灭了，那土瓦盆里的东西被叶遮天倒在青槐树的树桩里。
大家同时爬起身子，排着队在青槐树的右侧舀一勺水，一个接一个把那瓦水聚到胸前，直到那盏明晃晃的月亮清清楚楚被印在水里。
每个人的水瓦里都浮着一只又一只的月亮，密密麻麻，摇摇晃晃。
大家把水缓缓倒进树桩周围的泥土里，操场静寂地可怕，只剩下水流动的声音，细细密密，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吸气。
紧接着，所有人的影子不约而同地被树桩拽了进去，那树桩中央像是无底的黑洞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嘴。
无数根黑线交织在一起，把树桩牢牢地钉死在原地。
只有齐浩杰的影子，老老实实地落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
完了！是他没有献祭东西的缘故吗？
叶遮天垂眼弯弯曲曲扭过来，那条盘在地上的蛇尾有意无意地把他的影子圈在自己怀里。
“往前走，别回头。”他贴着他的耳朵。
齐浩杰挺直了肩膀，有点同手同脚地照做，把自己的水倒进树根下的泥里。
没过多久，周围的灯又燃了起来，大家看起来神色轻松了不少，搭伴着往宿舍的方向走，一路讨论着明天早读会不会突然抽查哪篇文言文。高远甚至在说自己那团丝有点不够白净，下次得吐点品质更高的。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集体赏月。
齐浩杰也跟着往回走，他没打算回头的，但是鬼使神差不知怎么地回了头。
他看见树桩边站着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头发一直垂到腰间，穿着青槐高中的校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齐浩杰像是受了蛊惑，一步一步地往过走。
“不是叫你别回头吗。”叶遮天用手托着他的脑袋强制扶正。“再看小心脑袋会掉。”
一阵凉风吹过，那颗树桩的影子下，拖出一整个完完整整的大树，粗壮虬结的树干，四面舒展的枝杈，一层压着一层，密密匝匝的槐叶随风飘动。
月光洒过青槐树那个女生的背影，她的校服裙摆没有跟着风摆动。
她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