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风急,穿插进CBD鳞次栉比的高楼,换作割人的寒刀,一寸寸碾压。沈淮西高大的身影投射,莫名有压迫性的窒息感,俞音不喜欢。
她紧了紧披肩,等沈淮西开口。
他将车钥匙递过来:“上车说吧。”
唇齿间淡淡的酒味,混合着他身上清新的花香调,是卧室里香薰味道,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半年前。
那时候的沈淮西不常出差,非必要不加班,就连她参与的几场珠宝设计展,他都会抽时间参加。
他温柔体贴,有分寸,知礼节,关于她的每一件小事都能处理妥当。家庭和睦,让一向讨厌她的沈母都对她换了态度。
至于夫妻生活,两人都没回避,频率不算低。
总之所有的一切,他都做得很好。
或许他只是完成任务,做一个「好丈夫」,就像她也学着收敛,做一个「好妻子」一样。
仅仅半年时间,俞音却不得不承认,她心动了。
因为她冷漠的心底,渐渐生出了不开心。
会因为他临时的工作安排,晚回家而不开心;会因为他参与应酬,酒醉而不开心;会因为他偶尔买的礼物,不合心意而不开心……
若只是不开心倒还好,但俞音知道,在这些不开心里,有心疼、失落、委屈。
不过她藏得很好。
而这一切,戛然而止,发生在去年秋末,俞音生日后的第三天,沈淮西突然申请常驻国外。
之后两人除了必要的联系,再无其他。
再等到十二月底,圣诞节。沈淮西的花边新闻如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地往外冒,闹得最大、时间最久的是新晋小花,许思。
坐上车,沈淮西打开了热空调,通风口的木质香片随着风一晃一晃,馥郁的香气流转,竟然有些刺鼻。
“国外的项目我已经移交,短时间不会再出国。至于许思,我很抱歉。”
俞音强忍着鼻酸,发动车子:“没什么需要抱歉的。”
沈淮西眸子一黯,车窗外风景变幻,霓虹灯不停闪烁,从俞音的脸颊抚过。清澈的眉眼,秀挺的鼻梁,嫣红的嘴唇,也是说不出一句好听的嘴巴。
他确实没说错。
“奶奶那边可以交给我。”
沈淮西许久都没回答,刚刚还算和睦的气氛也瞬间变得低沉。
俞音也不知道是自己哪一句说错了,她总共也就说了两句话,而这两句她都觉得没问题。说多错多,她准备将错误进行到底。
“我可以净身出户,如果你怕奶奶那边交代不过去,可以象征性的分我一点,等办完手续,我再还给你。”
“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我们没必要再耗着了,对彼此而言都是负担。人心难得,毕竟碰到喜欢的人不容易。”
“许思的身份,家里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再等几年……”
她说得正起劲,沈淮西却忽然唤了她的名字:“俞音。”
声调很低,每个字都是重音。沈淮西很少这样和人说话,多数情况,他都是爱答不理,就算回答也只是简短的、不想多费气力的几字箴言。像现在这样的,说明他很烦躁,并且很生气。
算了,他俩过日子都过不到一起,说话就更加说不到心里去了。俞音轻踩刹车,紧接着变道,平静地闭上了嘴巴。
一如既往,她的车开得很平稳,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很丝滑地变了好几次道,就连遇见红灯的刹车都踩得恰到好处。
淡淡的。
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语气,她总是这样。
对什么都没意见,对不理解的,也接受。
沈淮西忘了自己换了衣服,下意识抬手想扯松领带,扑了空却没收力道,指尖从脖颈往下划拉出一道红痕。
领口随之往下落了几寸,俞音瞥过去一眼,习惯性地关心:“没事吧?”
他不想回答。
俞音也没指望他回答。沈淮西总是这副死样子,她习惯了。
他们有太长时间没有这么久,这么近距离的相处过了。但俞音能感觉到近半年他的话更少了,好歹在申请国外常驻前,他的头还是会点一下的。
她没再自讨没趣,刚想拿手机,沈淮西却再一次唤了她的名字:“俞音。”
莫名其妙。她的眉轻轻锁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她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了。
“绿灯了。”
前车的尾灯已经过线了,俞音忙踩油门起步,车子因她的慌乱带来一点点颠簸。
沈淮西睨着她,唇角噙着一点笑:“慌什么?”
似是嘲讽,又像是抚慰。俞音不想猜,也不想再绕圈子了。思考了几个呼吸之后,车子刹停在路边,她彻底转过身:“沈淮西,我们离婚吧。”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响,混杂着窗外呼啸的车流。沈淮西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睫垂着,冷硬的侧脸线条在路灯暖黄的光晕中,多了一点温和的味道。
他不说话,连呼吸都很安静,手肘随意搭在中控,袖口提起露出腕间那支深灰钛钢腕表,是上个月她挑选的新款。
俞音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总感觉命中有劫,老天总喜欢在感情上给她开玩笑。
她叹了声气,沈淮西却始终没反应,她不死心又唤了一声:“沈淮西?”甚至还上手搡了搡他的肩。
他的头瞬间歪向一侧,整个人也向她这边倒过来。俞音措手不及,身子忙往前,伸手抵住他的肩和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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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音不乐意,声音也不自知地抬高了:“沈淮西,你别……”
他的呼吸灼热,随着他的不安分,七零八落地散在她的脖颈和锁骨。俞音手忙脚乱还是招架不住,以至于最后沈淮西的头已经抵靠在她的胸前。
他的额发蹂躏,十分凌乱,和她的勾缠在一起,俞音感觉自己和它们一样乱七八糟的。
“沈淮西!”她咬牙切齿地喊他的名字,一边摸出手机给丞钊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太太。”
她摁着沈淮西胸膛的胳膊努力伸直,试图拉开距离。沈淮西毫无意识,好像是出于本能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拉过来。
他的唇擦过她的脸颊,下颌顺势蹭上她的颈窝,像小猫,吸了猫薄荷的那种。
俞音双拳难敌无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他今天喝了多少?”
丞钊是人精,跟着沈淮西六年,极擅见风使舵。
今天沈总不仅挑选的餐厅特别,饭桌上还坚持滴酒不进,走前却莫名其妙地喝了一小杯,之后就招呼他去找太太「代驾」。
现在听手机那头的动静他就猜到沈总是在「闹」。
他面不改色道:“沈总和合作商洽谈愉快,结束的时候兴致正高,两人各干了半瓶。”
“……”俞音沉默。真是倒霉,出来吃饭还吃出个祸害来了。
“辛苦太太,我已经把傅小姐安全送回酒店了。”
“谢谢,麻烦你了。”
“太太客气,应该的。”
两人彼此客套了几句,俞音挂了电话。
沈淮西似乎真的睡了,可她的手腕被他的手指扣着,明明是虚握的一个圈,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世上哪有不吃香的沈氏项目?
沈淮西才不会为了促成合作喝成这样,都是别人上赶着讨好他。
难道是家里施压让他收心回来,他借酒消愁呢?
唉,好死不死怎么就摊到她头上了?
俞音越想越气,另一只手也不客气地掐着沈淮西的脸颊肉拽了拽。他瘦了很多,捏起来手感不比当年。
不知怎的,或许是酒味太呛,或许是香薰太浓,眼眶酸涩难耐,她突然觉得委屈。
俞音知道,她一直在期待。
期待真心,期待爱与被爱。
她也总是容易栽跟头,就比如现在。
明明被他莫名其妙地冷落了大半年,明明他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明明这段婚姻的开始就不纯粹,她依旧觉得很难过。
而就在眼泪溢出的瞬间,她立刻抬手擦掉。事到如今,她唯一能控制的,只有自己了。
俞音垂眸,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您好,有时间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