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渊松开尘昼的手臂走到石椅那儿。他伸手摸了摸椅子上的蛟龙雕纹，摸了两下转身看着尘昼。“他说让你去跟太古蛟说，那你就去。我跟你一起下底层。”
“大长老，你的腿——”铁鳞从殿门口挤进来，话说到一半被苍渊打断了。
“腿不好也得下去。这件事我拖了两百年。拖不动了。”他走到抬辇旁边，看着那根折了的辇杆没有坐上去，把爪子搭在辇沿上，然后他朝殿外走去，尘昼一群人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殿后那条通道，拐进那条通往底下的廊道。三百四十七级台阶的入口出现在廊道里，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每一级上的名字都在发光。
苍渊站在台阶入口，看着脚下第一级台阶上已经模糊的名字，然后迈出了第一步。他一级一级地走，蛟尾拖在台阶上。
小澄的竖瞳扫过脚下的名字，扫了一个又一个。二太子的表情比平时沉了很多。阿螺和伙房的帮工们在最后面，没人说话。
三百四十七级台阶走完，苍渊的腿上那层新鳞磨掉了一层。
他走到石室门口。
石室里那块缩小的龙心石嵌在石座上，表面的裂纹全合上了，红光已经散尽，只剩一层蓝白光泽。石座的凹洞还在，洞口光滑如初。
苍渊看了龙心石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尘昼和娇蛇，“你去唤醒它。”
尘昼站在龙心石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叫醒”一条太古蛟。喊名字？敲石头？还是像小澄抓鱼那样蹲着不动？他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
尘昼把手贴在龙心石上，滑滑的，裂纹合拢之后像一块蓝色玉石。他掌心贴上去，蛛丝感知穿过石座，触到了像鳞网一样的东西。
“太古蛟。我是银蛟尘昼。从外面来的，我想跟你说句话。”
石室里很安静。
苍渊站在门扶着石壁。阿螺和伙房帮工们挤在台阶上，虾三的扫帚被蟹九踩住了，两人都不敢动。大约十几息，石座下的凹洞里传来一声叹息，然后龙心石动了一下。
蓝色的龙心石裂开了一道缝，石头自己张开了嘴。
一个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
“两条银蛟是一条是分出来的。另一条是合起来的，两条都不完整。”
尘昼的手还贴在石面上。他感觉到那声音穿过石面，沿着骨头一直传到胸口。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娇蛇往前倾了半步，尾巴搭在尘昼尾尖。“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完整。”
太古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你不怕我？”
“你压了两百年石头，我在外面吃了十只妖。”尘昼说，“我怕你做什么。”
台阶上的小澄捂住了嘴，两只竖瞳瞪得溜圆。二太子把她的手从嘴上掰下来，她又捂住。翠妖蹲在尘昼肩上，两只小爪子攥着他的头发，一动不动盯着那道裂缝。
裂缝里的红光闪了两下，太古蛟在笑。笑声轻到只有尘昼和娇蛇能听见，“你这条蛟真有趣。”太古蛟说，“比那个偷东西的有意思。”
尘昼的手从石面上收回来。苍渊浑浊的眼睛看着龙心石没有动。尘昼转回身，看着那道裂缝：“敖渊想要你的蛟珠。”
“我知道。”太古蛟的声音慢了，“他来了两百年了。每隔几天就来摸一摸石头，敲一敲凹洞，蹲在底下着等。他以为我睡着了看不见。我睁着眼呢。”
小澄忍不住开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说出来做什么？”太古蛟说。
“龙心石是我自己的鳞。我凿下来把它嵌在地基里压着我自己。你们在上面喂蛟魂，我就在底下吃蛟魂。吃了两百年吃撑了，石头就裂了。裂了我也没出去。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尘昼问：“你在等什么？”
裂缝里的红光慢慢暗下去：“我在等一条蛟。一条完整的蛟。”
“你在外面跑一圈吃了十只妖，拼了十层记忆，把你分出去的那半找回来了。但你找回来的是神魂，不是修为。你现在身上空空的。九种能力全没了。你拿什么跟敖渊打？”
尘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白色的鳞片还在，但掌心是空的。虎啸已经哑了，蛛丝也断了，狐惑都灭了，火毒更冷了。他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
“拿我自己。”
太古蛟在底下翻了个身，整块龙心石跟着震了一下。小澄在台阶上站不稳抓住二太子的胳膊。二太子抓住旁边的石壁。虾三的扫帚掉在地上，蟹九的斧头也被震掉了，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不小心头撞在一起。
“行。”太古蛟说，“那你站远点。”
尘昼和娇蛇跟着他退了两步。小澄和二太子退到了台阶口。阿螺和伙房帮工们退上了好几级台阶。石室里空出了一片地面。
龙心石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石室的岩石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然后龙心石从石座上升起来——整块石头离开石座悬在半空中，蓝色的表皮一层层剥落，露出一条长着鳞片的身躯。
太古蛟从石头下钻出来。
它头上长着一支暗红巨角，角身盘绕螺纹。颈上长着厚厚的红鳞，每一片都发出金光，身体长得看不到头。它太大了，石室装不下它，它只能把头和脖子探出来盘在石室。
小澄的嘴张成“哦”形。虾三和蟹九抱在一起，扫帚和斧头都掉在地上。阿螺的锅铲滑下去，砸在台阶上发出“咚咚”，她缩到了虾三身后。
太古蛟低头看着尘昼。金色的竖瞳收成两条细线，红色的鳞片像沉睡万年的宝石。它看了尘昼很久，然后移到了娇蛇身上，“两条银蛟都不完整。但站在一起，倒是像那么回事。”
尘昼问这条太古蛟：“你想说什么？”
太古蛟把头低下来，红色的巨角几乎碰到尘昼的额头。它的鼻息很热，带着一股硫磺气息。它凑近尘昼的时候，石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说：“蛟珠不能给敖渊。但可以给你。”
尘昼看着身旁的娇蛇。“我跟你一起拿。”
“行。”
太古蛟低下头，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
鳞片间的硫磺味扑在脸上热烘烘的，像一锅烧了万年的岩浆。尘昼没有退。娇蛇的尾巴搭在他的尾尖上也没有退。
翠妖两只小爪子攥着他的头发。
太古蛟的嘴张开了。它没有牙，嘴里是一层红色的软膜。软膜从中间裂开，一颗珠子从喉咙里浮出来，悬在尘昼和娇蛇之间。
蓝色的珠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它悬浮在两人的中间，每转一圈就亮一下。
“蛟珠。”太古蛟说：“我身上唯一没被石头压住的东西。你接住了，它就是你的。接不住，它会掉回我肚子里等着下一个人来取。”
尘昼和娇蛇同时伸出手。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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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在蛟珠两侧慢慢合拢。指尖碰到珠子的一瞬间，尘昼感觉到一阵酥麻感。
珠子很小，但托在手里的分量不轻。
珠子从两人的掌心之间浮起来，绕着尘昼的指尖转了一圈，又绕着娇蛇的指尖转了一圈是在确认什么。转完两圈它停在了两人中间的半空中，蓝色的表皮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渗出两条白光——一条流向尘昼，一条流向娇蛇。
尘昼感觉到那道光在心口处停了一拍，然后散开了。散得很慢，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铺开，铺在每一条血管、每一片鳞片、每一根骨头之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些空了很久的地方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填回来。虎啸在喉咙深处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刚睡醒的震动。
蛛丝从指尖探出去，碰了一下石壁，又缩回来。狐惑在瞳孔深处闪了一瞬，鸦群在脑海深处翻了个身，蜃气在呼吸间浮了一层薄雾，水行在蛟尾上绕了一圈，暗夜在眼角亮了一下，火毒在尾尖暖了一拍，鹤鸣在耳畔响了一声。
九种能力一个一个地回来了。很慢，很轻，像是九个在外面跑累了的人一个一个地推门进来，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然后安安静静地待着。
尘昼站在原地，把掌心合拢又张开，合拢又张开，试了两遍。
最后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尖。银白色的鳞片上多了一层极淡的暗蓝色光泽，太古蛟蛟珠的那层暗纹，顺着鳞片的纹路铺开了，像是一张藏在鳞片下看不见的网。
娇蛇也感觉到了。她的尾巴从尘昼的尾尖上滑下来，在身侧慢慢展开。
银白色的蛟尾上同样多了一层暗蓝色的光泽，尾尖那片新长出来的银白鳞片被那层光泽裹着，泛出一层温润的、像是月光落进水底的蓝白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竖瞳里那层光亮了一拍，然后抬头看着尘昼。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太古蛟的头慢慢缩回去了。巨大的暗红色身躯从石室中央退开，盘回石座底下。龙心石从那道大缝里重新合拢，暗蓝色的表面一层一层地补回去，把太古蛟的身躯重新裹住了。
石室里的震颤停了，碎石不再落了，暗红色的光雾散尽了。
石室里只剩下龙心石表面那层安静的蓝白色光泽，和两个站在石室中央、掌心还带着蛟珠余温的银白色身影。
石阶上，小澄终于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下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尘昼和娇蛇，竖瞳里那层光亮得晃眼。“你们拿到了？”
尘昼点了一下头。
“什么感觉？”
“像是吃了一顿很饱的饭。”尘昼说。
小澄想说什么，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只好问二太子：“你看到了吗？他们拿到蛟珠了！”二太子点了点头，虾三和蟹九同时松了一口气，阿螺从虾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苍渊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龙心石合拢的那道缝。“走吧。上去。上面还有人等着。”
他说的“上面还有人”，尘昼很快就明白了。
他们从三百四十七级台阶上去，廊道里已经站满了人，龙宫里的虾兵蟹将、后厨帮工、藏书阁的老龟、伙房的阿螺带着一群洗碗的、还有几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蛟族。
铁鳞攥着长戟在最前面，他看见苍渊上来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