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认识自己。

    前世南维夏未见过慕澹川。

    塞了身上最后值钱的玉佩给验身的士官,混入军营后,原以为否极泰来,很快便能找到景王,将连日来的委屈一吐而尽,谁知苦日子才开始。

    先是鸡鸣前开始的早训,绕场十周的热身已将她半条命耗去,更不要说那几近和她一般重的长枪,双手齐齐发力方能勉强提起,遑论还得咬着牙挥舞。

    坚持一日下来,众人热热闹闹拥着去军营前的小溪洗身子,她还得一面嘴上满口答应着,一面私下偷偷抱着干净的衣裳缩在树丛里,闭眼不看溪上一片片白花花的□□,抓准时机,在他们上岸前匆匆忙忙换好衣裳后,装作若无其事地不知从哪个角落溜出来,混在人群中跟着往回走。

    可无法承受的训练量让她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她自个都闻不下去身上的酸臭味,只得半夜摸着黑到小溪边,拿了布悄悄擦拭身子。

    可就是这一回,偏偏撞上了慕澹川。

    尽管她瞬时跳入溪中,冷冽清明月光下,如绸缎一般的溪水拢在她凹凸有致的身上,依旧显露无遗。

    南维夏双臂交叠遮在身前,借着月光,惴惴不安盯着这无礼肆意打量她的男人,羞意难忍,通红着脸想要逃离。

    谁知河底鹅软石光滑,慌乱窘迫间,脚底打滑,河水倏忽漫过头顶,明明不过半身高的水位,却是如何也站不起身。

    幸得尚存理智,还记得此处是军营,若是大声呼救召来更多男人只会更糟,南维夏沉默着双臂不断扑棱河水,起起伏伏,偶得机会探出水面喘气,下一瞬又落回水中,呛得满面赤红,吃了好几口河水。

    不知在水里挣扎了多久,南维夏忽觉全身一轻,手腕传来一阵力,拉着她站稳了身子。

    河水困于二人紧贴的身躯,黏腻缠绵涌动。

    南维夏还没回神,男人已经松了手,目光懒怠没再看她一眼,翻身上岸。

    河水浸湿他的衣裳,紧紧覆在高大健硕的身躯上,勾勒出肩部起伏,宽肩窄腰,长腿健壮。

    男人粗粝指腹的触感还停留在细腕,回忆起方才闻见的竹香,南维夏浑身战栗。

    “你要在水里站到明日?”

    从岸上飞来一片阴影,南维夏被劈头盖脸的砸了全身,挣扎着扯下,才看清竟是件褐皮大氅。

    南维夏愣了愣神,远处军营内忽地闪过火光,似是巡营的人走近,再顾不上其他,三下五除二套上大氅,大氅浸了水沉得她直不起身,只能手脚并用极为狼狈地在男人玩味目光下爬上岸。

    “多谢。”

    南维夏不知眼前男人是谁,虽一切都因他而起,却也是他救了自己一命。

    男人冷笑一声,嗤道:“谢我看了你的身子?”

    南维夏从未遇见过这样粗鄙之人,惊愕了半晌。

    她拢紧衣领,干巴巴地一字一句道:“谢谢你救我一命。”

    罢了,这是何处,哪里是她能闹事的地方,只要眼前男人稍使坏心,喊一嗓子,等待她的便不是如今这般好打发的境况。

    她向来是最识时务的。

    男人果然挑了挑眉,没再以此取乐,换了话题:“你个女子,怎会在军营?”

    南维夏:“不知公子可知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

    “老套庸俗。”

    男人似笑非笑,漂亮得不行的眼眸微微上挑。

    南维夏:“家中贫寒,兄长身弱,小女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还望公子莫要将此事传出去。”

    “替你遮瞒我有什么好处?”

    “什么?”南维夏一愣。

    男人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你被发现,我落个包庇罪,只有坏处没好处,这买卖划不来啊。”

    南维夏抿着泛白的唇,目露难堪。

    她想到方才男人不加掩饰打量的目光,露骨赤裸,即便是从未经事的黄花大闺女,也能分辨出其中意味。

    她颤抖着稍往前进了一步,看清男人堪称妖艳的脸庞,湿润的衣领透着河底彻骨的寒气,将他身上竹香衬得更加冷冽。

    方抬起手,还未落在男人胸口,他便往后退了一步。

    咫尺间,他眼中的惊愕简直要让南维夏羞得无地自容。

    “莫急,不是对我。”

    男人掸去袖口水珠,眼底含笑,垂垂望着她:“你可知景王?”

    后来他助她藏在景王房中,趁着酒醉,半推半就爬上他的床,次日便成了景王的人,一举脱离苦海。

    她才知,原来他便是这南云军营的慕将军。

    前世她从未怀疑过慕澹川,甚至在事成后生了几分隐匿身世的愧疚。

    直到被嫡妹下药,缠绵病榻半年,偶然想明白一点。

    慕澹川那样的人,若不是早有图谋,怎会闲得去管他人女子不女子的事。

    想来是知晓她爱慕景王,早有算计,特意在此引她入局。

    此刻,他看李君茵的目光并不陌生,不知又会在暗中使什么计谋,就像前世对她那般。

    南维夏不会,也不允许那样的事再次发生。

    她静静望着慕澹川,双眸平静漠然。

    慕澹川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偏头笑道:“想是景王殿下身边的人应都识得你,南小姐莫要过于妄自菲薄了。”

    闻言,宋昱琛脸色舒缓了些。

    他斥道:“知瑾慎言。”

    红姐见状,满面堆着笑站出圆场,道:“景王殿下听闻李小姐向来只坐金霖阁很是过意不去,特意请芳草苑的芷芸姑娘来为小姐们奏唱助乐呢。”

    后头走出几人,手持阮琴,屈膝行礼。

    南维夏正欲推辞,李君茵忽然上前,笑道:“既然是景王殿下请来的,不妨一齐留下共赏?臣女早就听闻芷芸姑娘一手阮琴出神入化,错过了实在可惜。”

    话虽对着宋昱琛说,眼睛却望着慕澹川。

    少女眼眸泛着水光,坦率炙热。

    除去死缠烂打的南维夏,宋昱琛对着贵女向来是温和耐心的,何况他本就有所图谋。

    “若李小姐不介意,本王自然乐意之至。”

    李君茵满腹欣然遣人添置座位,不住偷偷拿眼朝慕澹川望去。

    可他自始至终,从未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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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

    李君茵目露失望,又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身量极高,身形挺阔,薄透皮肤挂在妖冶英俊的五官上,锋利有力,面容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眼眸独独落向南维夏。

    “慕将军何时到的明州城内,还未听祖父说过呢。”

    李君茵牵起嘴角,盯着慕澹川有意搭话。

    早在十多年前,李高佑卸去一身军功,自领了南云军营都尉的职位千里迢迢举家南迁,在明州安了家。

    后来朝中争斗纷乱,不知谁提起南云军的战力赫赫,朝廷又从洛城调了新的都尉取代李高佑。

    为展示天家恩德,收了军权,换了侯爵,到底平息了民间议论皇帝多疑自负的风声。

    李高佑早年战功赫赫,即便仅仅做了不到一年的都尉,南云军一众士兵始终视他作无可取代的将领。

    因而慕澹川数月前上任做了这南云军营的都尉,李君茵亦在席间听祖父谈及过几回。

    只是军营距明州城不算太近,往来一趟至少也得一日,军营杂事繁多,甚少有时间能入城。

    慕澹川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面前少女羞涩情动的眼眸,似笑非笑道:“较南小姐早几日,说来也是巧,那日在洛城匆匆见了一面,未曾想会在明州再次看见南小姐。”

    气氛一时凝滞,慕澹川说得引人遐思,不知情的人听了只怕是会误会他们二人早有私情。

    宋昱琛瞬时敛额看向二人。

    过去南维夏总是一厢情愿,自顾自追在他身后,闹了不少笑话,甚至牵连到他身上,惹了母妃不满。

    尽管心生厌烦,可不知自何时开始,他已然习惯她的追随。若有一日,南维夏的眼中有了别的男子,甚至是有了情意,他心中骤然生出一阵不快。

    南维夏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淡声道:“哦?什么时候?我怎么没见到你?”

    她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没再看他一眼,扭头坐到席上,不再说话。

    灵桑朝他们二人屈身行礼,紧紧跟在南维夏身后,替她奉茶。

    慕澹川所言不假,他们的确在洛城见过一面,不过是在城门旁,且仅是匆忙一瞥,连打个照面都不算,却被他说得如此暧昧。

    灵桑对此很是愤然。

    虽然小姐对景王看上去不再如从前那般狂热,可感情之事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在心上人面前和旁人暧昧不清,小姐面上看不出,心底指不定多伤心呢。

    一想到这儿,灵桑没忍住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慕澹川,却没料到,正好撞上他含笑眼眸。

    ……妖孽!

    宋昱琛垂垂盯着南维夏,说不清心头迟迟无法消散的堵塞不快是什么原因,看她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处喝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事关己身清誉,她便这样不在乎吗?难道她向来便是这样的性子?

    李君茵收回目光,轻声道:“还请景王、慕将军入座。”

    她看出眼前两个男人的注意力都在表姐身上,虽不知晓为何与传闻不同,景王似乎对表姐还挺上心的,却是明白一点,至少眼前,表姐对他们二人都是避如蛇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