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总是下雨,尤其是四月。
怡风院的睡莲满池,层叠挺立的花瓣挂满雨珠,被风刮得微微晃动。
枝头勉强衔着几株早该谢完的春樱,被风一刮,再坚持不住,挣脱枝干,在空中旋了几转停在树下支起的伞面。
伞下,卧在榻上的女子眯眼,撑起半身,喉间忽地一阵滚烫,拾起置在枕边的绣花手帕捂在唇边,溢出虚弱急促的咳声。
那花无人接应,终是落到泥泞地上。
风太大了,手帕也留不住,落在脚边。
院子大门也被刮开。
有人走进,俯身捡起手帕,浓郁鲜红浸染白边,看不清原本的花纹。
逆着光,南维夏看了半晌才认出来人,沙哑着嗓音透着惊恐:“慕澹川……”
她恨不得立时从榻上跳起,抓花他的脸,若能一剑将他喉间刺个对穿更好。
可视线落到他手边滴血长剑,如穿了线的珍珠,鲜血垂落,分明只停留几息,血色却已染红嫩草,她又怕了。
剑上的血,也许有她夫婿的,有她妹妹的,下一瞬,也会有她的。
慕澹川的眼眸生得俊美,眼尾疤痕惊扰这份完美,却又添上几分魅惑妖艳。
此刻那双深艳美眸阴郁,眼底却泄露几分难以言喻的,歇斯底里的狂热。只看一眼,南维夏身子打了个寒颤。
“没了我,你便如此不中用?”
慕澹川说话尾音总是上扬,平日听着挑逗玩味,偏此时落在南维夏耳中,仅余嘲讽。
嘲讽之余,也许还有一丝怒意。
毕竟当年是她,亲自将他逐出的洛城。
南维夏颤抖着伸出手,想抓住男人衣袖下摆。
低声下气求情,她最擅长了,就算是对着慕澹川。
可明明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怎么也够不着,总是短了一截。
南维夏抬眸朝男人望去,瞳孔猛然缩起。
那柄滴血长剑不知何时,竟被斜斜举起,慕澹川指尖一下下轻点剑身,浓稠血液包裹指腹,他却浑不在意,似笑非笑偏头盯着她,犹如看一个废人作茧自缚。
南维夏忆起,眼前的男人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亲自走这一遭,无非专程看她笑话罢了。
常年积攒的恨意,性命垂危的惊恐,涌作一团。
南维夏只觉五脏六腑刺骨地疼,疼得她恨不得将长剑夺来,在腹上划开口子,将所有生疼物件掏出来。
她疼得在榻上翻滚、嘶吼,弥留之际,奋力睁眼朝男人看去。
潮红间,看到的还是他那双冷淡倨傲的眸子。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真是冷酷。
不知疼了多久,眼前昏昏然苍茫一片。
她这辈子算不上好人,心机耍尽,坏事也做了不少,想来,是无法见到母亲了。
她良善一辈子,二人生后总该有不同去处。
这倒是唯一的遗憾。
再一眨眼,眼前景象如碎纸拼凑,一条条一道道,如水墨画铺展开在眼前。
梨香清新,沿着桌上的紫金铃铛香炉缝隙,如云水蜿蜒盘旋,在空中留下圈圈白烟。
“小姐,您快些收拾吧,要让夫人发现了,今夜就走不了了。”
南维夏眨了眨眼,茫然的脑海缓了许久,才回神看清眼前景象。
鸦青床帘,松木圆桌,这是她嫁人前的闺房。
包括空中飘的这香,亦是她曾经最爱的梨香。
她看向全身缩在被衾中,只一脑袋探在外头,神色焦急躲在榻上的丫头。
以及这丫头。
南维夏闭了闭眼。
老天爷倒是心慈,知晓她心头最难解的愁,便是今夜。
她捏了捏酸痛眉心,方才毒入五脏的痛意虽已消散,却留惊恐余悸却,一想到临死前的感受,她又打了个寒颤。
罢了罢了,总归已经过去,再见不着那人,也算好事。
“……小姐?小姐在做什么?”
南维夏睁开眼,朝灵桑望去。
“小姐别顾着看奴婢,快些收拾呀!过了今夜,小姐就要嫁给孙家,文远侯府看着是风光,可那孙六是个花得没边的,连孙三郎都大义灭亲提醒小姐了,小姐可莫要糊涂了啊!”
被吵得头疼,南维夏起身朝灵桑走去。
哗的一声,窗棂被风吹开。
月夜下,樱花开得正好,绯色娇嫩挤在枝头,向四面盛放。
南维夏长长眼睫微颤,原来那夜院中的景象这般美。
微风扑在脸上,两鬓碎发绕在额前,她抬手理在耳后。
凉爽,温热,一切都是真切的。
死后的世界,怎会是这副模样?
“小姐您不信奴婢,难不成还不信孙三郎吗?他为人向来正直,定是那孙六太过荒唐,实在看不过眼这才寻上了小姐……”
“我收。”南维夏轻声道,“我现在就收拾。”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堵上这丫头的嘴。
东西已经收了大半,几件换洗衣物,一盒胭脂,三支银钗,十两银子。
这已是她通身家当。
若传出去,曾经当朝太傅嫡长孙女,户部尚书嫡长女过得这样寒酸,只怕惹人笑话。
在她三岁母亲难产去世后,不到半年,父亲续娶了定国公庶女为正妻,同年继母生下一女,对外宣称早产,可全府谁不知道,她是大着肚子进的门。
两年后,又产下一子。
父亲不疼,继母不爱,偏又碰上和稀泥的祖母。
面上看南维夏落个响亮“嫡长女”名头,实际却因此明里暗里吃了不少苦。这少得可怜的月例便是其一。
南维夏手里系着结,似是想到什么,指尖微顿。
她这一顿,榻上的灵桑忙道:“小姐别停下来啊!夫人就要回来了,您得快快离去!”
继母舒愉辰今夜赴宴,赴的是她“未来夫婿”文远侯府的宴席。
自古哪有女方上赶着聊亲事的,她倒是不怕人笑话。
那孙青檀排行老六,人称孙六郎,生得英俊潇洒,一头乌发保养得比女子还油润光滑。
若不是孙墨寻了由头,拉着她到一旁,“大义灭亲”似地说了他这幼弟的荒唐,恐怕她还真傻乎乎由着继母安排,做那十七房小妾的主母,成了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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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第十八房小妾。
南维夏蹙了蹙眉心,抬眸定定望向灵桑,将她看得发毛后,忽地转身推门而出,走到院子。
细碎雨点落在脸上,绵绵如丝,挠得心痒。
凉风夹杂潮湿,吸入腹中,如薄荷清凉爽朗。
一切都是这么真切。
雨滴打湿浓郁眼睫,从末端滑落。
南维夏指尖掐入手心,留下四个泛白月牙。
疼痛也是真切的。
她忽地悟出什么,垂眸盯着掌心半晌,嘴角轻颤。
“小姐……”
灵桑被她吓得不轻,光着脚追到院内,踩在泥泞草地上。泥点子脏了她的脚,她却只顾着撑伞跑来,挡在南维夏头顶。
南维夏抚平嘴角,撇去黏在脸上的,直往下渗水的发丝,轻声道:“我们一起走。”
灵桑愣了愣,道:“这怎么可以?奴婢若也走了,夫人定会很快发现的。”
她稳了心神,继续道:“小姐不用担心奴婢,安心去吧。奴婢是夫人当年亲自选入府的,最多挨几个板子,小姐不同,若真嫁入孙府,那才是日子没了奔头呢!”
雨点打在纸伞上,如鼓声沉闷,偶有几丝越过纸伞飘打在唇边,沿着下颌滴落到衣襟,刺骨寒意激醒了她。
南维夏轻叹一声,从回忆抽离出来,抬手握住灵桑执伞的手背,道:“不,我们要一起走。”
当年她便是被灵桑这番说辞说服,到底是不相信继母会那般心狠手辣,留了灵桑在榻上扮作她。
的确是捱到第二日才被发现,给她留了逃离时间。
可谁知,灵桑等来的不是几个板子。
南维夏垂眸,看着二人交叠的手看了半晌,道:“现在就走。”
服了哑药,连人带麻袋从后门抬出送进窑子,前世她替她吃了太多苦。
重回三年前,其余事她提不起劲,至少,眼前的丫鬟是一定要救下的。
灵桑手脚很快,眨眼的功夫已收拾出一个大包,压在她身上像座大山。
南维夏穿上遮雨斗篷,又递了一件给灵桑,二人身形相近,倒是合身,又随手背过她身上的布包,这包落在她手上,好似轻得什么也没装。
不理会她的啰嗦,催促着朝外走去。
灵桑原想走大门,正费劲脑汁该寻什么由头骗过门卫,南维夏走到围墙边,左右看着没人,一手拎着她衣领,脚尖点地,一手撑墙,抱着她翻过围墙,稳稳落在院外。
灵桑站在院外地上,张着嘴,迟迟反应不过来。
自家小姐什么时候有的这身功夫?
南维夏拍了拍手,掸去不慎沾上的水渍,道:“我们得快些了,母亲快要回来了。”
雨越下越大,似断了弦的玉珠,点线相连,咫尺之外已难看清面容。
南维夏却好似全然不受影响,脚步极快,除去时不时回头看灵桑有没有跟上来,再没缓过步伐。
半柱香后,二人停在李府外。
南维夏摘下箬帽,雨水顺着帽檐不停往下滴落,在门前留下一摊水渍。
“我找我舅舅,李主事。”南维夏对着双眼看直的侍卫,淡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