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沈寂视角
一、幼儿园
我不喜欢幼儿园。
太吵了。小朋友的叫声、笑声、哭声,玩具碰撞的声音,老师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窗外的汽车声,空调的嗡嗡声——所有的声音都挤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我捂住耳朵,但它们还是钻进来。
我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这样会好一点。黑暗和安静,是我的安全区。
有人走过来过。很多次。他们问我为什么不玩,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有人拉我的手,有人推我的肩膀。每一次,我都会更紧地缩成一团,希望他们走开。
他们都走了。没有人留下来。
除了她。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说话的声音像棉花糖,软软的,不刺耳。她坐在我旁边,没有碰我,没有逼我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着话,说窗外的树上有鸟,说今天的点心很好吃,说她的裙子是新买的。
她的声音不吵。很奇怪,其他人的声音都让我头疼,但她的不会。
她走的时候对我说:“明天见呀,不说话的小朋友。”
我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远,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
明天,她还会来吗?
二、小学
她给我起了一个外号,叫“沈小寂”。她说这是她给我起的专属名字,只有她能叫。
我不介意。事实上,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只有她会这么叫我。
她总是有很多话要说。上课的时候,她会偷偷传纸条给我,上面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小人,旁边标注着“这是你”“这是我”“这是我们在吃冰淇淋”。我把那些纸条都收起来了,夹在一个本子里。那个本子,我到现在还留着。
她不知道的是,我其实很喜欢听她说话。虽然我从不回应,但我在听。我听她讲班里发生的趣事,听她抱怨作业太多,听她兴奋地描述周末去了哪里玩。她的声音像一条小溪,叮叮咚咚地流过我的世界,冲刷掉那些嘈杂的噪音。
有一天,有人骂我怪物。
我习惯了。从小到大,我听过很多次这个词。我不在意——或者说,我假装不在意。
但她在意。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冲上去和那个人吵架。她平时那么爱笑的一张脸,气得通红。她挡在我面前,对着那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生吼:“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胀得满满的,有点疼,又有点暖。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那个东西,叫做“被保护”。
三、初中
我们不在一个班了。
这是我上初中以来,最难接受的一件事。
我每天都会在走廊上看到她。她和她的新同桌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她笑得还是那么大声,那么肆无忌惮,隔着半个走廊都能听到。
她看起来很开心。没有我,她也能过得很好。
我应该为她高兴的。但我笑不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更难开口说话了。每次想找她说话,话到嘴边就会卡住,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越着急,就越说不出来。
她看我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我知道她在等我回应。我知道她想让我说点什么。但我做不到。我恨自己做不到。
有一天放学,她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我摇头。我想说不是,想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让我觉得烦的人。但我说不出来。我只能摇头。
她看着我的眼神,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整页的“对不起”。写完之后,我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看不到的。我所有的道歉,她都看不到。
四、高中
高三那年,她瘦了很多。
她本来就不胖,那一年更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她的眼下永远挂着乌青,笑容也越来越少。她还是会和同学说笑,但那种笑不一样了——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我知道她很难。我也想帮她。但我不知道怎么帮。
我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看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看她一个人去食堂的背影,看她站在走廊尽头望着远方的侧脸。我想走过去,想抱抱她,想告诉她“没关系,你已经很努力了”。但我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我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
那天在奶茶店,她哭了。她问我到底在不在乎她。
我在乎。我当然在乎。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
可我说不出口。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我拿出手机,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每一个字都是我用尽全力敲出来的。我按下发送键。
红色的感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五、分离的七年
她走了之后,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但时间没有。时间只是把她的名字刻得更深了。
我去了北方上大学。北方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一个人走在雪地里,会想起她怕冷的样子,想起她冬天总是把手缩在袖子里,然后伸到我面前说“你给我暖暖”。
我毕业后工作了。同事们都觉得我很难接近,我也懒得解释。下班后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我会打开她的朋友圈——她没有拉黑我,只是屏蔽了我。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条灰色的横线。
但我还是会点进去。每天一次。像一种仪式。
我知道这很傻。但我控制不住。
后来我听说她去了南方。那座城市很温暖,冬天不会下雪。我想象着她在南方的艳阳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认识新的人,有没有笑得更开心一些。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去那座城市。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哪怕隔着整座城市,哪怕永远不见面,只要知道她和我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我就会觉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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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些。
六、重逢
那天在书店门口看到她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站在马路对面,穿着浅色的大衣,头发比以前长了。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的目光穿过车流和人海,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走过来,对我说:“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像棉花糖,软软的。
我张了张嘴,说出了那四个字。那四个字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梦。
我们重新加回了微信。我开始笨拙地约她见面。我学着主动说话,主动表达,主动迈出那一步。每一次主动,对我来说都像是一次跳崖——我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但我愿意为了她跳下去。
她说她喜欢那家书店。我就每周都去,希望能在那里偶遇她。她说她喜欢吃芒果慕斯。我就记住了那家甜品店的位置。她说她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会想喝热可可。我就请了半天假,跨越大半个城市给她送去。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让她开心。
七、现在
现在是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我已经醒了。
我侧过头,看着睡在我身边的岁岁。她的睡相很差,被子被她踹到了腰以下,一只手搭在我的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幸福感。
我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学会如何爱一个人。
这个过程很漫长,很痛苦,充满了挫折和自我怀疑。我曾经无数次觉得自己做不到,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
但岁岁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她教会了我——爱不是天生的能力,而是一门需要学习的功课。她教会了我,沉默也可以是一种回答,陪伴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她教会了我,不完美的人也值得被爱,值得被完整地、无条件地接纳。
我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往我的方向拱了拱,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我笑了。
我想起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那里面写满了我这些年不敢说出口的话。现在,那些话已经不需要写在纸上了。
因为她就在我身边。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还能看到。
她是我漫长沉默岁月里,唯一的声音。
是我荒芜空山中,终于落下的晚风。
岁岁。
岁岁。
岁岁。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闭上眼睛,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重新沉入了梦乡。
梦里,我们还是幼儿园的那两个小孩。
她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好呀!我叫林岁岁!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
这一次,我说出了声。
“我叫沈寂。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