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替你挡下所有流言
四年级那年秋天,沈寂被确诊为自闭症谱系障碍。
这个消息最先在家长群里炸开了锅。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总之没过多久,整个年级的家长都知道了——三年二班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女孩子,原来是有病的。
大人们表面上说着“真可怜”“孩子受苦了”,私底下的议论却不那么好听。
“我就说那孩子不正常,哪有小孩那样的,见了人也不叫,跟谁都不亲近。”
“可不是嘛,我家孩子说跟她一个班两年了,从来没听她开过口。”
“这种孩子应该去特殊学校的,放在普通学校里,不是耽误别的孩子吗?”
“听说还有攻击性呢,不让碰,一碰就发疯。万一伤到我家孩子怎么办?”
这些话像风一样,吹进了孩子们的耳朵里。
孩子们不懂得什么叫“病”,他们只知道——沈寂不正常。沈寂有病。沈寂是怪物。
于是,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在班级里蔓延。
以前虽然也没什么人主动跟沈寂玩,但至少井水不犯河水。但现在,开始有人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故意绕着她走,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最先爆发的是体育课上。
自由活动时间,岁岁照例拉着沈寂去操场边的树荫下坐着。她正眉飞色舞地给沈寂讲昨天看的一部动画片,讲到高潮处手舞足蹈,差点从台阶上蹦起来。
忽然,一颗篮球骨碌碌滚过来,砸在沈寂脚边。
沈寂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不怕球,她怕的是突如其来的、没有预警的动静。那颗球滚过来的轨迹太快、太突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
“哎呀不好意思,没拿稳。”一个男生跑过来捡球,嘴上说着抱歉,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他捡起球,临走前嘀咕了一句:“吓到你了?对不起哦,我不知道你有病。”
他说得很轻,但岁岁听得清清楚楚。
岁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她站了起来。
男生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抱着球后退了一步:“我说对不起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这句。”岁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下来,“你说谁有病?”
男生被她逼得又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岁岁的声音拔高了,引得周围的小朋友纷纷看过来,“你把大家叫出来,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男生被她这股气势镇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就是跟着别人起哄的,没想到林岁岁会这么较真。
岁岁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攥成了拳头。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但她咬着牙,硬是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沈寂没有病。她只是跟我们不太一样而已。不一样就是有病吗?那你长得这么胖,是不是也有病?”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男生的脸涨得通红:“你——你人身攻击!”
“你先的!”岁岁毫不退让,“你敢再说沈寂一句不好,我就去告诉老师!我还要告诉你爸妈!我还要每天在操场上追着你骂!你试试看!”
男生被她吼得哑口无言,抱着球灰溜溜地跑了。
围观的小朋友也渐渐散开了。
岁岁站在原地,浑身还在发抖。她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慢慢转过身来。
沈寂还坐在台阶上。
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岁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走回去,在沈寂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沈寂无数次为她做的那样——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操场上的喧闹声都变得遥远,沈寂攥着衣角的手指才慢慢松开了。
岁岁侧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沈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睫毛是湿的。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流泪,但睫毛是湿的。
岁岁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没有揭穿,没有追问,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今天的云好好看哦,像棉花糖。沈寂,你说云是什么味道的?我觉得肯定是甜的。”
她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层薄薄的棉花,把那些尖锐的话语隔绝在外面。
沈寂始终没有抬头。
但她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下来。
那天放学后,岁岁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家。
她让妈妈在校门口等她一会儿,自己转身跑回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岁岁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翻出一张A4纸和一支马克笔。
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大字:
「沈寂是我的好朋友。谁说她的坏话,我就跟谁绝交。——林岁岁」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绝交是真的绝交。不带她玩,不分她零食,不跟她说话的那种。」
她把这张纸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用四颗磁钉牢牢地固定好。
值日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岁岁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满意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作品”,然后背起书包,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教室。
第二天早上,这张纸在班级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莫名其妙,也有人悄悄地把它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女孩。
班主任周老师看到这张纸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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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有把纸撕下来。
那张纸在公告栏上贴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不知道是被谁取下来的,但那些关于沈寂的闲言碎语,确实少了很多。
不是因为大家突然理解了沈寂,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林岁岁是认真的。
她真的会为了沈寂跟任何人翻脸。
没有人想成为那个被林岁岁“绝交”的人。
周五的班会课上,周老师讲了一个故事。
她没有点名,没有批评任何人,只是讲了一个关于“不一样”的故事。
“老师以前有一个学生,他也不太爱说话,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玩,喜欢一个人待着。别的同学都觉得他很奇怪,不愿意跟他做朋友。”
“后来老师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和大家玩,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加入。对他来说,和人说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就像让我们去学一门完全陌生的外语一样。”
“你们觉得,这样的人,是有病吗?”
教室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
周老师笑了笑,温和地说:“他不是有病,他只是和我们不一样。但不一样不等于不好。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有的人爱说话,有的人不爱说话。这些都是不一样的,但这些都是正常的。”
“老师希望你们记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我们可以不理解,但至少要尊重。”
下课铃响了。
岁岁第一个站起来,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有人在鼓掌。
岁岁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沈寂。
沈寂依然低着头,但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岁岁咧嘴笑了。
放学的时候,岁岁和沈寂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说是并肩,其实是岁岁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沈寂在后面慢慢地跟着。秋天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作响。
岁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等沈寂走近。
“沈寂。”她叫了一声。
沈寂抬起头看着她。
岁岁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要听他们说的话。他们不懂你,我懂你。”
沈寂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岁岁脸上,安静而专注。
“你不是怪物,”岁岁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
秋风拂过,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沈寂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缩短了和岁岁之间的距离。
岁岁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她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慢到刚好可以让沈寂跟上来。
慢到刚好可以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