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念听不懂话里的意思,但看见沈静白了的脸色和止不住的咳嗽,立马站起身挡在她面前,张开双手做出防御的姿态,朝沈南絮大喊道:“你是坏人!你走!”
“咳咳...咳咳咳...念念...不许对姐姐这样...”沈静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咳嗽止不住的从喉咙间溢出:“咳咳咳......念念,给姐姐......咳咳...道歉!”
宋北念梗着脖子,眼眶已经红了,她转身仰头去看沈静,语气里已经带了委屈的哭腔:“我不要!姐姐一点都不喜欢我!她坏!”她仰着头激动的飙着眼泪,身侧的两条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
“不许胡说!快和姐姐道歉!”沈静语气严厉了下来,推着面前的宋北念就让她给沈南絮道歉。
沈南絮冷眼瞧着,忽然觉得没了趣,摆摆手:“算了,我不稀罕。”她索性将话说清楚:“我明天就离开,你要打什么算盘我管不着,就一点,别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沈静慌张的想要解释什么,话没出口就被喉咙间的咳嗽给挡住,她瘦弱的手臂撑在面前的木桌子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肺咳出来。咳嗽间她身上单薄的衣服随着咳嗽鼓起,印出她后背突兀的肩胛骨和脊背,身躯瘦弱的竟只剩下薄薄骨头。
“你...你没事吧?你身体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沈南絮迟疑的问,因自己口出恶语而不安。
“别担心...我没事...老毛病了。”
沈静说话间喘的更加厉害。
宋北念被吓到转到她身后帮她轻轻的拍着背,口中说道:“妈妈,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我给姐姐道歉。”她脸上还挂着泪珠,瘪着嘴,边给沈静拍背边对沈南絮道歉:“姐姐,我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沈静似乎缓了下来,拉住身后的那只手,叮嘱道:“记住妈妈和你说过的话。”
宋北念点头,见沈静看着她,她又重重的点了下头,“妈妈,我记住了。”
沈南絮倔强的移开视线,面前那对母女俩的相处衬托的她越发像个外人,她笑了笑,本来啊,她就是个外人。
“我不饿,你们自己吃吧。”
那顿晚饭以不欢而散告终,沈南絮托着行李箱进了房间,门一关上,堂屋里的所有都被隔绝,偶尔传来几句轻声细语的说话声伴随着刻意压抑的咳嗽声。她坐在床边,那股不安久久未能散却,直到堂屋再也传不出任何动静。
手机在这里成了摆设,收不到任何信号,房间是一张一米五的单人木床,靠着墙,围上了蚊帐,床上用品洗的发白,蓝白棉质床单灰扑扑的,仔细闻还能闻见香皂的气味。墙角处点了蚊香,周围散落几只蚊子的尸体。木制的书桌靠在窗边,桌腿缺了一角用一块砖头垫在下面,桌上摆满了陈旧的书本和练字本,不用想也知道这间房之前是属于谁的。
推开窗户能看见院里的光景,沈南絮拉开书桌前的小凳子坐下,随意翻开一本练字本,恶毒的评价:“字真丑。”满纸张歪歪扭扭的字体,和墙上那些画一样难看,她纯粹打发时间,一张一张的翻过去,翻完又拿出一本。
新翻开的一页,歪歪扭扭的字体不见,取而代之的清秀俊逸字体规整的铺在纸面上,无声无息的呈现在沈南絮眼前,如同字体的主人一般。
“阴魂不散。”
沈南絮啪的将本子合上,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或许没指望她会回答,敲门声有礼貌的响了三下,就传来宋北念的声音:“姐姐,洗澡水烧好了。”她的声音里鼻音很重,能听出来是狠狠的哭过了。
沈南絮不耐烦的开门出去,宋北念远远的站在堂屋前面,那双眼睛已经哭的红肿。
哭哭哭,就知道哭。
她皱眉,靠在门上不耐烦的问:“在哪洗澡?”
宋北念抬手指了指院子的方向。
沈南絮手上抱着睡衣毛巾洗漱包,顺着宋北念指的方向往院子走,在经过她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巧克力豆丢进她怀里,她向来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小孩子的。
院子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锁,唯一亮着灯的地方是院子角落搭建的一处砖房,宋北念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或许是拿了她的巧克力豆,她没有先前那样害怕。
沈南絮站在砖房门口,不可置信的转头问:“这就是洗澡的地方?”
如果宋北念说是,她毫不怀疑自己会当场翻脸。那分明是个厨房!甚至锅炉里的水上还飘着一层油花!
宋北念不知她为何又变了脸色,只是自顾自的端起板凳放在灶台边,然后踩在板凳上,掀开另一边的锅炉:“是干净的水。”
沈南絮无语的笑了声,接着问:“那怎么洗呢?你别告诉我就在这洗......”
宋北念听懂了,从板凳上下来,一板一眼的操作,她先将门后竖着的一个木盆拿过来,接着踩上凳子将热水装入木盆里,热水滚烫,她小心翼翼的端着下来,她人小,走起路来热水在木盆里晃来晃去,蒸腾的热气飘上来将她整张脸都熏的通红。
“磨磨唧唧的,我来吧。”沈南絮凶巴巴的,看了几秒就伸手去接她手上的热水盆,她可不想有个好歹,到时候就真甩不掉了。
“不用,我可以端。”
......还挺倔,喜欢端就端着好了。
沈南絮也没执着要去端那盆热水,跟在宋北念瘦小的身躯后面来到另一处砖房前。
宋北念打开门将那盆热水端进去,又在旁边的水桶里兑入凉水进去,又不知从哪里拿出只剩下一小片的肥皂放在旁边。做完这一切后她转头眼巴巴的看着站在门口依旧不愿意进来的沈南絮。
沈南絮眼皮动了动:“就这样洗?”
宋北念点头:“嗯。”
她一眼扫过去,只有六个平方大小的地方,水泥地有些潮,灯泡估计用久了光线不够显得里面昏黄压抑,木盆被放在一个凳子上,旁边有道帘子,拉开就是简易的蹲厕,不知道是潮湿还是什么原因,里面不断返着怪味。
沈南絮实在受不了这股味道,可想到今天一路颠簸,风尘仆仆,身上又是土又是汗的还是咬牙妥协了。
算了,就这一个晚上,忍忍就过去了。
她快速洗完出来,打开门时险些吓得惊叫出来。
“搞什么!”
宋北念竟还在门口守着,她就坐在一个矮小的方凳子上,两手托着下巴,两只眼睛站岗似的炯炯有神的盯着门口。她也不说话,见沈南絮开门出来了,就越过她进去里面,熟练的拿起门后墙上挂着的扫帚将地面上积累的水洼扫掉。干完这一切后她又将凳子上的木盆拿下来,再次越过沈南絮去到厨房打水。
沈南絮心里似堵着什么东西一样,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干瞪着眼睛,最后只能在宋北念再次端着装了水的木盆返回时,干巴巴说了句:“小屁孩。”
她回房间后不久,就听见堂屋外传来宋北念的声音:“妈妈,洗澡了。”不是她想偷听,房子本就不隔音,她听到对面房间开门的声音,似乎是有意放轻脚步声不想吵到她。
果真母慈女孝啊,沈南絮在心里忿忿的想着,随后用力将换下来的脏衣服丢在行李箱上。
这一夜睡的很不踏实,农村蚊虫多,晚上青蛙呱呱呱叫个不停,蚊帐顶上,老式的风扇吱啦吱啦的转着,各种声音争先恐后的折磨着她,好不容易睡着耳边又传来喔喔喔的尖锐啼鸣,紧接着又是汪汪汪的吼叫,一整个动物大聚会。
沈南絮翻来覆去,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四点半,她睁眼盯着风扇叶片呼啦啦的转动,是彻底被磨的没了脾气。
夏天,天亮的早。农村人勤快,起的也早,早上五点刚过她就听见对面屋子有了动静,没一会她就隔着窗户看见外面升起的袅袅炊烟,侧耳仔细听她甚至能听到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不知道灶台上在煮什么,咕噜咕噜的声音竟也如此明显。
沈南絮坐起来,习惯性的拿起手机看,依旧收不到任何信号,她泄气般在床上蹬了两脚发泄着脾气,随后翻身下床。她打开行李箱夹层看见辛迟放的现金,数了下有五千,她把钱夹进了书桌上的一本作业本里,想了想又从里抽了一百出来。
院子的大门开着,宋北念坐在门口低头念书,她的脚边安静的趴着一只全黑色的小奶狗,听见脚步声后睁开眼睛,随即晃动着尾巴热情的朝沈南絮跑过去,围在她脚边打转。
这里的狗和人一样,看见陌生人就见天的热情撒欢,一点没有对陌生人的警惕,小黑狗不知道在哪里滚过,粗硬的毛发上沾满了木屑。沈南絮忍了忍又忍了忍才蹲下身将小黑狗毛上的木屑给拂干净。
宋北念书早就放下了,睁大眼睛看着,似乎想不通她为什么对小黑狗能够和颜悦色的。
沈南絮懒得去猜她的心思,自然更不会多余和她说话,她四下看了看,厨房里隐约可见一道瘦削的忙碌身影,阵阵米香扑鼻,她挪开视线,洗漱完后在院子里晃了晃,实在无事可做,干脆拿上手机就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里?”
沈静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走了出来,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局促的站着,怕沈南絮不悦,又解释说:“等会就吃早饭了。”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沈南絮早就饿的不行,但直接回去她又拉不下脸,干脆说:“出去找找信号,手机没信号。”
听见她不是说要走,沈静松了口气:“这里收不到信号的,只有村里的小卖部有公用电话,现在还没开门,等吃完饭我让念念带你去。”
沈南絮没了拒绝的理由。
昨晚的不欢而散似乎没有发生过一样,三人各自坐在饭桌一端,安静的吃着早饭,简单的米粥和馒头,搭配黑乎乎的咸菜,沈南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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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是饿了,倒也没挑剔,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沈静把剥好的鸡蛋放到空碗里推到沈南絮面前:“这是自己家的土鸡生的蛋,营养好,你太瘦了,多补补。”
哦,就是那只大早上咯咯叫吵她睡觉的那只鸡呗。
沈南絮拍戏要保持身材,很多东西吃之前都会在心里换算热量,已经成了习惯,她不说话,沈静也紧张的看着她。几秒后,她放下勺子,将碗里的鸡蛋拿起,掰开蛋白丢入自己碗里,然后将蛋黄放入空碗重新推到沈静面前。
只这一个动作,沈静脸上神色就仿佛鲜活了过来,昨天还苍白的脸也瞬间有了红润。
等沈南絮把蛋白吃完后她才开口问:“你奶奶和爷爷身体还好吗?”
这是沈南絮来这里后沈静第一次开口问她关于那边的人,她点头,皱眉将碗里黑乎乎的咸菜拨弄到一旁:“身子骨很硬朗。”
沈静听完神色舒展,放了心,又继续问:“琴还练吗?”
沈南絮拿勺子的手顿住,抬起头看过去,故意刺她:“早就不练了,从您走的那天就不练了。”她又变本加厉的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索性一次性问清楚,我也好一次性给您解答。”
“对了,我父亲也就是您的前夫,在您离开两年后重新娶了,后妈是卓家的小女儿,温柔大方,对我万般疼爱,不似亲妈却胜似亲妈。更重要的是...”沈南絮尤嫌不够,语气加重:“两人至今没要孩子。”
“好....那就好...对你好就好...”
沈静嘴里喃喃念着,念了什么也不清楚了,舌尖泛起苦涩,自责自己突然的唐突将本来良好的氛围给打破了。
“没打扰你们吃饭吧?早上多煮了点玉米想着给你们送过来。”
人未到声先来。
“不打扰不打扰,阿芬嫂和小舟吃过早饭了没?”
沈静放下碗,站起身迎了上去。
“我们吃过了,这不小舟昨天去地里摘得玉米,还新鲜着呢给你们送点过来。”
沈南絮已经放下勺子,侧头看向进门的那对母子。
她的视线和进门的江弋舟对上,后者在触及到她的视线时不知为何低下了头。
孙秋芬自来熟的将手里的篮子放到桌上,沈南絮抬眼看去,篮子上面盖了一层花色的布,布下面隐约可见热气腾腾的黄色玉米粒。
宋北念放下碗,抹了抹小嘴,站起身乖巧的叫一声:“阿芬婶,小舟哥哥。”
孙秋芬脸上挂着笑,将篮子里的花布掀开,拿出一根胖乎乎的玉米递给宋北念:“趁热吃。”
“谢谢阿芬婶。”
嘴甜的小孩子最受欢迎,沈南絮在心里嗤笑一声,就在她准备起身回房间时孙秋芬再次向她展现了自己的热情。
“南絮啊,你尝尝这玉米,没打过农药,纯天然的,可比你们城里的好吃。”
“妈。”
身后的江弋舟叫了一声似乎是想阻止,可还是来不及了。孙秋芬的手已经从篮子里拿出一根黄色玉米不由分说的递至沈南絮面前。
眼前的手指粗短臃肿,上面遍布长年干活的老茧,可能是刚烧完火干完活,手背上有些黑色类似草木灰一样的东西,沈南絮嘴角抽搐,动作大的往后退了一步,利落拒绝:“不用了,我吃饱了。”
“啊?吃着点就饱了吗?那我放篮子里,你饿了记得吃啊...”
孙秋芬到底没说什么,看了一眼沈南絮面前还剩一半的粥,忍不住在心里想城里的孩子怎么这么娇弱呢,这饭量小的跟个小猫崽子似的。
沈南絮招架不住她的热情,恨不得赶紧离开,她在等宋北念吃完,抽空看了一眼,见她还在安静的啃着玉米,完全忘记了要带她去村里小卖部的事情,脸色不禁就拉了下来。
宋北念还浑然不知,手中的玉米香甜,她吃的眼睛都舒服的眯了起来。
沈南絮看着心里更气了,玉米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吃什么珍馐呢,小屁孩真是没出息!
沈静看出了沈南絮的不对劲,见她眼神一直往宋北念那看,立马就明白了过来,怕耽误她的事,开口喊道:““念念,回来在吃,先带姐姐去小卖部。”
宋北念一向听沈静的话乖巧的放下手里的玉米。
孙秋芬见状不依了:“你这样可不行,吃饭最大,在急的事也得让孩子先吃饱。”她转头支使江弋舟:“小舟,你带南絮去。”
沈南絮没吱声,江弋舟也罚站似的站在原地。
孙秋芬说完似乎又想起沈南絮的脾气不好相处,不过她性子向来大大咧咧的,并不觉得这样安排有什么问题,反而笑着和沈南絮说:“南絮啊,小舟比你小四岁,要叫你一声姐姐的。”
沈南絮唇边扬起一抹戏虐的笑,偏头去看门口罚站不动的男人,故意开口:“这样啊,那叫声姐姐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