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狂奔。
根本不知道要去哪。
坐在车外头的车夫和婢女,在刚开始就被发狂的马甩下去了。
当时,苏蝉在上下翻腾的车里,只听见外头传来婢女慌乱的尖声:“娘子!娘子还在里面!”
耳边全是轰隆隆的巨响。
又似乎是她自己发了狂的心跳声。
苏蝉抱膝坐着,试图把自己团起来。
她记得以前听老人家说过,这时候万不能跳车,会摔断腿的。
没事的。苏蝉记性好,她从锦城来的那日看过路,她记得这附近没有悬崖。
她开始痛恨自己没有带一把防身的武器。如果能割断拴马的缰绳,是不是就能停下来了?
苏蝉的脑中正闪过无数念头时,忽然她恍惚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在急切地唤她的名字。
“苏蝉!”
是薛恪。
苏蝉捂着被狠磕了的膝盖,蹒跚爬到窗边。
“薛恪,我在这里。”
薛恪已经骑着马赶了上来。
也不知道他的马怎么跑这么快的。
今日是陪新嫁娘回门,薛恪没有披甲,穿的是一身天丝蓝锦袍。此刻疾驰中被风呼呼地吹起,衣领都被扯开向后。
衣裳外头蹭了血,看起来不是他的。
薛恪先前只担心苏蝉在车里被撞到晕过去,此时瞧见她狼狈的脸蛋,略放下心来。
他目光转回到前头那匹狂奔的马身上。
“别怕。”他对苏蝉说。
然后让她缩回到车身后头去,抱着东西别被摔出车。
苏蝉听见剑出鞘的清亮声响。
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伴随着更加重的马匹长嘶声。
苏蝉忽然觉得身上一轻。
车子没再被发疯的马裹挟,速度不再那么要人命地一个劲越来越快了。
力道虽卸下,惯性却仍巨大。
失去了平衡的车身开始无规则地翻滚。
忽然车身又变重了几分。
苏蝉茫然抬首,发现是薛恪抓住了马车。
苏蝉的眼瞪得老大。
“你你你……”
薛恪身负内力,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车辕,一个翻身跃了进来。
他得把苏蝉带下去。
“没事了。”
苏蝉只觉眼前忽然一暗。
她被扑上来的浅蓝色锦袍遮住了视线。
-
后来。
眼看着那车身乱翻着,薛恪抽空目测了一下,估计在失速之前,要撞上一侧的山壁。
薛恪双臂紧紧把苏蝉揽在怀里,脚下一发力,瞅了个机会从车里跃了出去。
此处已经不再是大路,那马儿不知乱跑到了何处,观此处地形,仿佛已经进了山腹中。
四处少有平路,都是料峭坡道。
两人翻腾了几圈,顺着崎岖的下坡一路往下滚。
路过一棵大树时,薛恪刺出手中剑深深扎入树干,下坠之势才狠狠一滞。
苏蝉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一声脆响。
等到一切平息时,苏蝉靠在薛恪厚实的胸膛上,只听见那胸腔里传来的轰隆声。
她擦了脸,从薛恪身上爬起来,发现他们此刻身处在一片山野地里。
仰头去看,原来方才马车跑进了一处下坡,所以才难以止住。
她低头,发现躺在地上薛恪的脸色不太好。
薛恪用一只胳膊撑起身子,似乎有点脱力,让她伸手给他借下力。
“又下起雨了。”
苏蝉抬起脸,又有些无措地发现。
薛恪望了望四周,问她:“你认识这里么?”
苏蝉果然摇头。
薛恪说:“我们先走到路上去。”
应该用不了多久,他们失踪的消息就能传回家中了,到时就会有人手前来寻找他们。
“好。”
薛恪的一边胳膊似乎折了,苏蝉扶着他,两人互相依靠着,在乱七八糟的路上走起来。
他们终于绕回了方才那条路后,却发现不是通过锦城或梧县的任何一条寻常道路。
那条路也鲜有新的车辙痕迹,想来是许久以前遗留的路了。
雨越来越大了。
二人只好暂时先去找一处避雨。
然而在这陌生的山间,并不总那么好运。苏蝉搀着薛恪走了一会,忽然察觉身侧人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了。
苏蝉问他怎么了,薛恪却摇摇头:“没甚大事。”
他迎着她的视线,勉强扯出一个笑,还动了下胳膊:“只是脱臼了而已。”
雨势连绵不绝。
走着走着,苏蝉察觉身旁人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薛恪应当是开始发热了。
苏蝉紧抿着唇,一双圆润的眼四处逡巡,终于在山腰掩映间,发现了一处深色。
她转头对半靠在她身上的薛恪说:“那边有个山洞,咱们过去瞧瞧吧。”
她的话音落下后,薛恪的脑袋垂着,低低地“唔”了一声,也不知究竟听没听清。
-
薛恪感到自己的头很痛。
这个念头一出,顿觉浑身四处好像都在疼。
只是多使了几回蛮力,当了回肉垫子而已。
这些对他的身板来说,应当不算什么才对。
都怪老天爷作怪,莫名其妙下起倒霉的雨来。
耳边全是细细密密的落雨声,雨水把山峦之间的万物都抚摸过了一遍。
薛恪已经有点迷糊了。
这时,他又闻见那股恼人的香味凑到跟前了。
随后听见了苏蝉熟悉的甜美嗓音,在说些什么“山洞”、“过去”之类的话。
他怎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呢。
小娘子一贯娇弱,这会怕是吓坏她了。
薛恪想,他得更担起责任来才行。
脚下仿佛又榨出了几分力气,随着那股柔软的力道,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
薛恪忽然觉得身子一暖。
恍惚让他以为回到了家中温暖的寝房。
迟钝的脑里转了一刻,才反应过来,是没再有湿冷的落雨打在身上了。
是雨停了么。
薛恪费力地想睁开眼,却只能被迫半途而废。
意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黑沉沉的天色里,云层的缝隙里打进来一点微白的天光。
一身红裳的小娘子回过身来,那鲜妍的两瓣唇一张一合着,仿佛对他交代了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了。
-
薛恪仿佛做了个混乱又漫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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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仿佛什么念头也抓不住。
他听见熟悉的小娘子骂他的嗓音:“薛恪,你怎么还在睡大觉!”
“我都起来了,你不觉得羞么?”
薛恪霍然再睁开眼时,才发现四周分外安静。
雨势已经转小,落下的声响细密,几不可闻。
他抬眼去看,天色已经全黑了。
薛恪试图坐起来,习惯性地双手撑起身子,感受到左边臂膀处撕裂般的疼痛,先前的念头顺着疼痛都爬回了脑海里。
坐直后才发现,离他脚边不远处,搁着一小堆木柴,不知是不是先前遗留在此的,还算干燥。
天幕黑沉沉的,仿佛要整个压下来,压到山跟前似的。
薛恪从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火折子来,幸而还能用。
他捣鼓了几下,生起一堆篝火来。
火光一下照亮了四周。
薛恪四下环顾,发现自己是在一处山洞里。
山洞应该是天然形成,里头并不算大,个头高的都站不直身子。
少了些什么。
薛恪面色一下惨白,霍然站起身。
苏蝉呢?
苏蝉哪儿去了?
薛恪用一边胳膊撑着,一边往洞外走。逐渐恢复敏锐的五感,忽然捕捉到了外头传来的声响。
是有人过来的脚步声。
沉重迟缓,仿佛走得很勉强。
薛恪面色微沉,步子停在洞口里头。他随手捏了一根树枝,浑身绷紧。
几个呼吸之后,洞口外缓缓现出一个身影来。
苏蝉整个人早被雨水淋了个湿透,脸上的脂粉被冲净,露出一张纯稚白嫩的脸蛋。
发髻有些乱了,出门时满头的簪环,这会儿只稀疏留下几个,其余早不知落到哪儿去了。
幸而气色还算尚可,只有几分因疲累带上的苍白。
她一进洞口,意外瞧见站起来了的薛恪,有点惊讶:“呀,你醒啦。”
苏蝉目光一转,又瞧见他脚边已经点起来的火堆,甩了甩一只手,把找到的麻绳丢到一边。
“哇,早说你身上有火折子啊。”似乎还不大高兴地嘟囔了一句。
薛恪的面色勉强一松,视线往她垂着的另一只手底下扫去。
那只白嫩嫩的手里,拖着一只死去不久的鹿。
苏蝉的力气不够,只能拖着一条鹿腿,一路走回来,蜿蜒的血被雨水打散冲开,渐渐消弭在山体的缝隙里。
苏蝉慢吞吞走进来,把鹿肉搁下后,酸痛地甩了甩手腕。
薛恪只见那一抹白生生在眼前忽闪,一会儿被宽大的衣袖遮住,一会儿又露出来,要晃晕他的眼。
苏蝉微微地抬了抬下巴,虽然坐着比他矮许多,但语气一如往常的骄矜:“你一进来倒头就睡,睡得像猪一样,我怕你死掉啦。”
那骄傲的小下巴仿佛在嫌弃他是没用的男人。
苏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地上躺着的鹿,另一只胳膊叉在腰上,姿态不算雅观。
她道:“喏,快吃吧,可别饿死了。”
薛恪从方才起,一直没出声。
他静静望着苏蝉那蹭上了泥点的脸蛋,仿佛是头一回见到似的,紧盯着不肯挪眼。
胸腔里的那颗东西轰然地擂动起来,一下一下,仿佛要把他捶到晕过去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