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剑上覆雪四寸 > 7. 莲花村
    没有风沙与封印,小花妖醒来时躺在一汪清凉的池塘里。

    她回到了无量山,与那些未开灵智的荷花相处了几年快乐的日子。

    直到有一年大旱,溪水断流,她护不住那些荷花,自己蜷在干裂的泥底。

    一户农家的女儿名叫荷叶,去山那头挑水时瞧见了她,荷叶舀了些水浇在荷花根上,又连泥带根把她挪回了自家后院老槐树下的一个水缸里。

    小花妖觉得自己很幸运,又活了下来。

    她起初不敢现身,只趁天快亮的时候,从缸底探出半截气根,偷偷往荷叶的窗沿上放一朵沾着露水的野花。

    荷叶以为是同村哪家小子送来的,便没管过,于是那些花大都枯死在窗沿。

    小花妖并不知晓她为什么不收,只当是不喜欢,渐渐识趣地不再送花,改做了田螺姑娘。

    天还没完全亮透,荷叶就推开了院门,山间的雾气裹着凉意,湿漉漉地黏在眉梢上。

    她昨夜睡得不安稳,老觉得窗外有什么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小兽在扒拉墙根。

    为此荷叶大发脾气,天不怕地不怕,将扰她睡眠的不明之物臭骂了一顿。

    一顿输出的效果立竿见影,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就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会儿醒来,荷叶披了件旧袄子推开门,正要去井边打水洗脸,却脚下一顿。

    门槛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小把野葱,根上还带着潮润的泥土,旁边还搁着几颗红彤彤的山楂。

    还有这等好事?

    不要白不要。荷叶捡起来那把小葱和山楂,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温着,她把葱洗净切碎,和了半碗面糊,摊了两张葱油饼,自己吃了一张。

    另一张她用油纸包好,搁在灶台靠窗的一角,到了晌午再配着葱油面吃。

    然后她照常去河边洗衣、捡木柴、摘草药,忙活到中午正准备大吃一顿。

    拆开油纸却发现葱油饼的大小发生了巨变,现在还不够塞牙缝的。

    下午喂鸡、劈柴时都没再发生什么,仿佛被啃了半张的葱油饼是她干完活饿出的幻觉。

    次日,门槛上多了一把干木耳,用草茎捆得整整齐齐。

    第三日,是一小捧野莓,荷叶尝了一颗,酸得直流口水,就把野莓和着糖渍在罐子里。

    到了第四日,她起了个大早,天上还亮着星星月亮,她搬了张小竹凳坐在门后,守株待兔。

    其实荷叶早有猜测,会不会是隔壁周大婶家瓜儿那小子暗恋她。

    等了一会儿,院墙那边传来鹅掌拨水一样的声音。

    她瞧见一只湿漉漉的手从水缸边缘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放下一把还滴着水珠的荠菜,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荷叶一时分不清暗恋她的人是只大鹅妖和水缸里是只水鬼哪个更糟糕。

    她等了等,咽了口唾沫,心中呐喊着勇者先发制人和急急如律令为自己壮胆。

    没等到那手再伸出来,荷叶推开门走过去,抱着必活的决心把手猛地伸进水缸里。

    然后就感觉到有人回握了她的手。

    冰凉的、软的、滑的。

    荷叶被吓得吱哇乱叫了一通,拼了命的把手往外抽。

    这一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好像抽出来一个人?

    荷叶害怕被什么妖魔鬼怪突脸恐吓,下意识紧闭着眼关喊:“别、别抓我,别吃我!我、我皮包骨,一点也不好吃!”

    她疯狂甩手扑楞着水缸里的水,对方似乎也被她这个反应吓了一跳,又变回了一支荷花,冒了一连串小水泡说:“我不吃人的,我很喜欢你。”

    荷叶听不懂,只能感觉到面前那个人型的东西似乎没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又停下来,想着前几日种种,判断它应该不是个坏东西。

    于是试着商量道:“这样,你在这住下也行,我单方面同意了。”

    荷叶悄悄睁开一只眼,道:“就是咱们两个保持相安无事,好吗?这次只是个意外,意外。”

    水中又冒出一嘟噜水泡:“你做的葱油饼很香,我很抱歉,不小心吃掉了一大半。”

    见无事发生,荷叶就解放了双眼:“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荷花瞧她似乎不再害怕,为了方便交流,就又化作了人,是张和荷叶一样的脸。

    当事人荷叶一下晕厥在地。

    “对不起……”

    随便用别人的脸是件很冒犯的事情,但是她见到荷叶太激动,忘记了。

    *

    荷叶是被葱油饼的香味香醒的,她从清晨晕到了半下午,什么都还没吃。

    村里只有布谷鸟的叫声和蝉鸣,阳光洒在大地上,梦幻又静谧。

    厨房里一个身影在忙忙碌碌,院外的石榴有几颗掉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刚怡然自得了会儿,荷叶就意识到不对,十分的不对。

    她记得石榴刚挂果,昨日看青皮里才透着一点点红,怎么会落下这么多?

    ……最近她是不是犯什么太岁?

    不待荷叶出去查看,厨房里的人就动了,打开院门问:“什么人?”

    然后响起了瓜儿的声音:“荷……”

    瓜儿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皮得没边,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特别是对她家院墙外那棵老石榴树的果子情有独钟,年年夏天都要偷几个。

    听他只蹦出一个字就没了动静,荷叶正要去看看怎么个事,就见那只“大鹅妖”进来了,提着一桶新鲜捞上来的草鱼。

    ……荷叶确信,瓜儿应是被吓走了。

    因为那个本来长着她脸的人,此时却没有脸,只有五官的轮廓。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就大着胆子问道:“……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

    对方看起来很开心,道:“荷叶姐姐,我是你救下的,水缸里的那支荷花。”

    不是大鹅妖和水鬼,是只小花妖。

    荷叶一下放心了许多,好奇问:“别的妖都有脸,你为什么没有?”

    荷花说:“是我修为太差了。”

    她是最晚一代化形的小妖,神祇陨落后,天地灵气本就稀薄,又被仙门划去了大半,留给她们修炼的很少。

    荷叶摸摸她的头,转身去拿了些胭脂水粉,那是娘为她准备的嫁妆。

    她认真道:“我为你画一张皮吧,但我只学过一点,你不要嫌我画的丑就好。”

    其实一点也不丑,反正荷花很喜欢。

    她想哭,碍于画的眼眶还没干,忍住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荷叶渐渐习惯了荷花的存在,是仅为她一人的陪伴。

    这年冬天特别冷,雪落得纷纷扬扬。

    荷叶和她一起把水缸搬进屋里,忽然说:“荷花,你看这雪景好好看啊。就是太白了,要是院墙外那株石榴树开了花,一定会更漂亮。”

    可这年天气实在怪异,雪从十一月份开始,一连下了半月有余,仍不见停。

    秋收时家里只备下了一人多点的口粮,如今添了一只小花妖,便不够吃了。

    荷叶望着门外茫茫白雪,对荷花道:“你在家好好待着,不要乱跑。我下山看看能不能换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今日初一,按往年的日子算,马上就要封山,等不到下次了。

    她套了几件衣裳保暖,搓了搓手,背上箩筐,里头放了些仅剩的野葛根和山药就出了门。

    下山路上遇到两位隔壁山头的村民,荷叶便与他们结伴而行。

    走着走着,一人脚下一滑,不禁怨道:“真是,刚入冬就下这么大的雪,还让不让人活了?”

    另一人缠着头巾,搀扶起他,叹气应道:“咱这无量山本是块好地方,偏偏挨着那两大世家的属地。”

    荷叶也跟着衬了句:“是啊,山里连飞禽走兽的影子都见不着,猎户打不到猎,每年冬天口粮都紧巴。”

    摔倒那人拍拍身上的雪:“天高皇帝远,帝都不管,护世使也顾不上。咱们普通人,又拿那些修仙的说什么理?”

    “不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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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出了一位护世使吗?”

    “绛、赤、玄、白。”荷叶平时两耳不闻山外事,但护世使这样大陆传奇般的存在还是听过的,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差一个,“是青?”

    那时她爹娘还在,供她去山下私塾里听书,窗外雷声大作,天劫浩荡,就有学生问夫子,是不是有人飞升了?

    夫子笑答:不是飞升,胜似飞升。

    大陆凡有生者所在之地,都能看见苍穹之上有一道影绰的青衣神相轮廓,以及一个悬于天幕的‘青’字,整整七日,百厄皆消。

    “对、对!就是青衣!除了刚飞升的时候该散的那些灵,还见她做过什么好事?”摔跤的那人淬了一口唾沫,“我看也是草包一个,徒有虚名!”

    “听说她还是风花两系世家的少主,杀死旱魃后就被雪家囚在了灵台,关了足足一年才被找到接回去,到现在那两家都还和雪家的关系僵着呢。”

    荷叶不懂其中关系,只想知道:“所以那么大的澈水群山,雪家为什么只封咱们无量山?”

    那两人也都摇摇头,摆摆手。

    *

    从无量山脚往外走两三里地,有几间茅草搭的铺子,每逢初一十五才有人来。

    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卖山货的摊子收了大半,只剩一个卖炭的老丈还在收拾板车。

    荷叶卖了箩筐里的山货,换了半袋米,又买了二两红糖,想着荷花爱吃甜的,回去给她煮一碗红糖荷包蛋,暖暖肚子。

    "赵大爷,这剩下的炭我都要了。”她从布袋里掏出钱,“还请问您有消息没,今年什么时候封山?"

    赵大爷乐了一下,道:“这回不封山了,听说是有仙家的人来,好像是要捉妖还是找什么东西来着……唉,总之你们村也在里头,自己当心些。"

    荷叶心中有事,没再和那两人一道,便匆忙自己一人上了山。

    她想,荷花那么胆小,一定会好好待在水缸里,有人来也会把自己藏好,不会让人发现的,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跑……

    可是仙家的人有法器,手眼通天,真要捉她的话,纵使天大地大,一只小花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想到这,荷叶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上山比下山难,她摔了好几次,看见夕阳的余晖映在蓬松柔软的雪上。

    跑到村口的时候,她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忍不住缩了缩鼻子,一滴鼻血落在雪上,蔓延。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村内一片死寂,鲜血淌满街巷,浸透厚雪,只剩下弥漫不散的血腥气。

    满地横陈着修者的尸身,灰蒙蒙的鬼雾缭绕着那棵老槐树。

    荷叶心里打了个哆嗦,修者和村里的人都死了,那荷花又在哪儿?

    她跌跌撞撞地继续往村南边找,在河面的冰洞里看见了浮着的荷花,泡在冰水里,还有微弱的呼吸。

    似乎感受到拥抱的温暖,荷花慢慢睁开了眼,僵硬的手想去摸她的脸。

    “荷叶姐姐,石榴花开了,你应该开心才对,”荷花为她擦去眼泪,“为什么会哭呢。”

    荷叶憋住眼泪,道:“我、我带你走,莲花村不能再待了,你坚持住,荷花,石榴花还没有开,等到来年……”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具一具尸体惨死的场景,村长爷爷,周大婶,还有偷她家石榴的瓜儿……

    爹娘死后,荷叶没受多少同村人的关照,甚至村里分田的时候被他们中的一些人排挤。

    此时她却有些失神地喃喃道:“为什么他们全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荷花发不出声音了。

    天下濒死想活之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她一只妖每每都幸运地活着?

    她早该死的,死在大荒,死在无量山涧的池塘,死在刚刚刺骨的寒冷里。

    “前面就是莲花村!仔细搜!那鬼修还有同党!”

    急促的踏雪声愈来愈大,最后又消逝在远方。

    一只苍白的手从背后攀上荷叶的脖颈,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娘子,和我一起入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