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剧本不说,这本身就是他的赛道。
娱乐场上的尔虞我诈,阿谀奉承,纸醉金迷,无数阳光照不到的旮旯,他在入圈的时候就都见过。
甚至……可能都不只在成为演员之后。
头仍然低着。在外人看来,他好像还在翻看这个破旧不堪的笔记;但在透过额前头发的缝隙,他变得冷厉的眼神早已悄然无声地落在了那个在十分钟前,还被迫不耐烦的道明自己身份的人。
——林语飞。
此刻,就在不远处,他正叉着腰看似放松的靠在另一张长椅旁边的墙上,无所谓的看着被翻的有些凌乱的线索;剩余两人,正一边看着从剧院入口拿来的进出记录,一边窃窃私语的说着什么,但过不多时便又会沉寂下来,皱着眉头各自思考。
离得有一定的距离而声音又不算大,祁安听不太清那两个低声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有些惊疑而不确定的表情。祁安也能预想到,他们极可能也遇见了一些……对不上的小问题。
可面对这样的困境,作为队友,林语飞,几乎什么都没有做。
在生死秒数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众人头上时,他没有表现出一个正常玩家该有的积极盘证、求索求生的态度。
恰恰相反,他对于生死游戏的态度很消极。
他甚至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分析,时不时点点头,装作很认真的在对比信息。可他那不太自然的表情和眼神却出卖了他。
或许两个专注于眼前事物的人没有时间关注;但在十米开外,跳脱出那个据点的范围,祁安能看到他棕黑色的眼珠在无意识的瞥向别处,注意力集中在下方物证的时间长度统共加起来,甚至都不能说超过一分钟。
时而为墙上挂钟,时而为剧院出口。反正不在剧本任务上。
他不怕如果没有找出真相会死吗?
虽然说这些并不能作为评判副本中他人的依据,也不能排除他可能是天生不擅长做这些推理工作。
但……
他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没动。眼神前所未有的阴郁,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水来。
这真的是一个正经玩家该有的小动作吗?
一直以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就算只有1%的可能,他也必须将其考虑在自己的下一步范围内。
“……先别看了,我有些事情,要和大家说一下。”
思虑再三,这一次祁安没有选择声张。他只是眸光收敛,轻轻合上了那本随时可能掉页的笔记本,指尖从售票台前划过,随意勾起一只圆珠笔,走向那三位队友。
——虽然有的事情可能还需要当面解决,但具体的主线,按照现在的思路大致已经能够推的出来了。
这是需要众人共同复盘的,开始的越早越好。
否则这个集体任务不可能结束,第三剧目也就不可能开启;按照目前系统的特性,祁安预计,拖的时间越长,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毕竟就在刚刚,系统如影随形的提示音已经敲响了剩余两个半小时的警示钟;可能感知不明显,但祁安知道,周围的温度已经开始有所下降。
与其说是夜晚的凉气入侵,更像是鬼气森寒,就像是有幽灵缓缓飘进了阳魂存在的空间,所制造出的阴气。
听到他的声音,原先陷入沉思的许月和赵铭猛的回过神来,分别向左向右让了让,给祁安空出了一个可以用于探讨的位置。
祁安上前,从一大堆零零散散的资料中随意捻起几张;打印的记录文档大部分只是正面有字,背面都是一片空白,正好用来盘线索。
嗯,天然的工具,连系统贴心给出的折价购买费都省了。
虽然连笔都不是买的。
瞥了一眼浮在半空中的系统是否购买剧本情节复盘纸稿提示,祁安感觉显示屏在他做出这个选择时候都无意识的扭曲了一下。
……虽然这个东西在剧本杀中很重要,但您老还是先忍忍吧。
毕竟还是要勤俭持家呀,不能什么东西都大手大脚的买。
笑了笑,他翻过来将纸的背面摊开平铺在椅子上,提起笔,便先在纸的最顶端画了一个圈。
“这个,是我们的任务——要在黎明前,完成演出的筹备;这一点,大家应该人尽皆知。”
“而这个……”祁安又随手圈点斜竖,三笔五笔,就在那个大圆的下方画出一个有点抽象可爱的火柴人,
“是我们的主人公安迪,连接所有主线的枢纽。”
“而现在,我们已经得知的与之有关的信息点有几个:外来者,变异者和支持者。
……这几个,同时也代表了在剧本中可能存在的阵营。”
伴随着笔在指尖快速游走,三个大圈被分别重重画在了火柴人的一侧。原本祁安抽出的前台笔就是鲜红的颜色,此刻如此的颜色分明占据了整张白纸,看起来更显触目惊心。
做完这些,祁安便随意将笔递给身侧的许月,他弯了弯眼,示意她接过继续写。直到她有些疑惑的准备好接替了他记录的任务,祁安拍了拍手,拿出那本他捎过来的日记,将最后一页展示在众人眼前。
“安迪的笔记里,正常的记录只留存到1月最后一天;而现在,我们却见到了异化的他。
那么安迪·戴维斯,连同我们的前队友白依和华云,姑且全部算作变异者阵营。”
手中泛黄纸张翻动,很快换到了27日的记录。
“在停止记录的四天前,安迪的舞台记录内开始出现表演道具频繁丢失的状况。
但同时,根据搜集到的道具库入库记录显示,一项都不曾少——外来者企图破坏安迪表演的事实也毋庸置疑。”
“但实际是谁……至少目前还是一个问号。
这也是我们剩余,嗯,两个半小时的主要任务。”
“而支持者……”祁安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许月和赵铭。
“也就是我们。
以完成安迪的表演为目标,逃出生天的玩家。”
祁安看似说的非常有道理,但他忽略了一个事情。
比如说,某位始终一言不发、但此刻被忽略的某位林姓玩家开始坐不住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
本来林语飞就对于祁安前面针对他的“诽谤”耿耿于怀,现在祁安在点玩家的时候又没有带上他……
在他看来,这就是莫大的侮辱。
对于他人格和自尊的侮辱与践踏。
听到这话,祁安终于扭头了他一眼,但回首时,他的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状态。
原本正常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展现,却让林语飞身形一僵,瞬间气势都弱了半分。
这人……怎么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
“怎么,对于我的说辞不太满意?”祁安偏了偏头,一双茶色桃花眼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他。
“我猜你想说,为什么我在说支持者的时候没带上你,对不对?”
?他知道?
看着那双浅笑的暗沉眸子,林语飞心中的那份不安愈发强烈。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祁安没有接着发话,反而鼓起了掌。“啪啪啪”的掌声在毫无人音的大厅内分外清晰。
“很好啊,敢于提出质疑,说明你是一个会为自己争取权利的好苗子;
估计在副本内如果你是那个人,你可以爬的很高。”
林语飞一下子怔住了。
自己的咒骂,换来的却是莫名其妙的夸奖。
他太震惊了,甚至脑子里未经思索,他便下意识的答道:
“没,我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频道的,剧本里的那位还是更……”
下一秒,他便看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果然如此”的意味。他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坏了,中计了!
他眼前一花。随后,那个少年已经用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眉眼含笑,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林语飞浑身冰冷。
“终于……找到你了。
都到这时候了,不妨跟我们说说你那位角色的过往吧。
比如说——在我了解的信息里,你如何解释……安迪所记载的与公司大吵一架这件事?”
祁安没有忘记,在化妆间获得的那张来自安迪的信,上面记载的这件事。
——虽然只是顺代提了一嘴。
“在你提供的线索里,你说安迪回应了你们公司的多重邀请,但在我的日记显示安迪只回应了两次,该如何解释?”
“你的说辞中,说你们公司低眉顺眼,爱才如命,多次登门拜访,三顾茅庐也没有请他出山。但剧院出入记录上却没有你们公司的登记显示,而我携来的记录上,好像在他本人的口中并不是这样。”
“对此……你又该如何解释?”
祁安如往常挑眉,灿烂笑着,刀却无声向下又压了压。
希望你这次能更加诚实地回答这些,嗯,我的小问题。要不然……”
他俯下身,贴近林语飞的耳旁,在他耳边如恶魔般轻声低语。
“在副本的机制下……我可不敢保证我会做什么。”
面对着祁安的刀口和一连串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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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让林语飞呆住了。他脸色一会红一会白,支支吾吾了半天答不上来。
“我想,作为想要包揽所有娱乐新星的垄断性公司……一定不会想让不在管束范围的大才横空出世吧?”
“那么用心的策划,想要用一场天才的失败来为自己的主方进献……”脸上带着玩味的微笑,祁安松开刀刃,放了他。
“不得不说,确实是一场精彩的小丑马戏。”
“但事已至此……你又还想再瞒些什么呢?
骗了这么多,我们之后,又为什么还要相信你说的话呢?”
在暗淡的光线下,祁安本就白皙的脸被衬得浮现出苍白色,略偏茶棕的眼睛微眯而眼角上翘,阴影之下仿佛带出一抹暗暗的猩红色……
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不,我没有……”
在他的咄咄逼人的语调之下,林语飞先前尽力维持的狂傲的人设已经基本崩塌。他颤抖着向后退去,背部撞到了售票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几近寻常,在那声响动发出后,他却骤然抱住头,神色惊恐,死死的盯着前方的众人。
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一瞬间。
他的精神便突然崩溃了。
“你肯定全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公司让我杀了他,但我的角色胆子小,连拿刀翻进后台的勇气都没有,所以我真的没有办到,只是拿了他几个道具,没怎么样……
而且……而且那个魔术师不是还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
他神色满载祈求,求生的本能已经让他近乎癫狂,眼白充血,眼球突出。
“我真的很想打好这个剧本,我想回家,之前都是因为角色保密要求所以才撒谎的……
求求你,我已经将我知道的真的都告诉你了。我已经玩不成自己的剧本任务了……
求求你,放过我,让我活下去好不好?”
这次他真的慌了。
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很好隐藏了,但却没想到如此不堪一击。
为了在剧本中生存,为了能重新融入这个团队,他已经尽力,让自己卑微到了极致。
但他余光看见,这个三番五次识破他谎言的青年,没有换了神情。相反,他的眼神变的愈加捉摸不透和戏谑,嘴角向上扬起更大的弧度。
“可是,你的剧本已经基本被我们知晓了……
你觉得,我们有什么理由,继续带着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累赘在身边呢?”
这话说的很犀利,但林语飞愣住了,无言以对。
他说的没错,自己的剧本内容在自己的愚蠢之下,已经被猜的七七八八了。换句话来说——
自己好像确实,已经没有作用了。
“所以,你说的一切……”眼前的祁安带着笑,一步一步的向他走来。
嗒,嗒,嗒……
直至他的身前。
林语飞抬起头,看见他原本栗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似蓝色的琥珀、带着毒药的冰川。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身后对他漠不关心的两人,脸上也带上了诡异的笑容。
贴近他的耳边,祁安轻声道:
“……都太晚了。”
“噗。”
身下一柄手术刀插入了他的胸膛。
林语飞:!
瞳孔骤缩。他没有预料到祁安真的会下死手。震惊与恐惧交汇溶于他的眼神。“你……杀我?”
“你疯了吗?!会变成对立阵营的!”
浓稠的鲜血从创口喷射而出,在祁安的脸颊边染上新鲜的艳红。但他毫不在意;只是随意的抹了一把,在光的照射下更显邪魅与疯狂。眼睛已经完全浸上了冰蓝,似燃烧的悠悠鬼火。他轻笑着,状似怜爱的抬手抚摸林语飞的下巴。
“没关系,现在的我们,足以应付异化的你。
而且现在不杀你,之后也会因为你违反了公司的规定,而被人杀的。”
“所以……别怕,我们会帮你结束痛苦的。”
恍惚间,林语飞感到自己的身躯在向后倒去,但他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
意识正在消散。
只是……
原来将死之人的血,是冷的吗?
模糊的视线中,倒映着祁安血色、微笑的倒影。
“……晚安,宝贝。”
“我会帮你……了结你的痛苦和遗憾的。”
在他最后的印象里,眼前的青年逐渐与安迪·戴维斯的身影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