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的身上总带着一点药香。

    像清苦的草木,又像深秋雨后折断的艾蒿茎秆。

    师门旧人常会私下议论,说他这身子骨能活到今日已算是奇迹。

    柚灵看书时记得一段关于他的描写,说是他早年受过一次几乎致命的伤,灵脉尽断,是他师父以命换命替他续上了三成。

    从此他便落下了病根,每到月圆之夜必发寒症,整个人缩在被褥里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却从不肯让弟子近身伺候。

    这段主要是拿来写女主与师父关系多么亲近的。

    因为任何弟子都不能靠近寒症发作的江浸月,唯独成年之后的林疏月亲眼见过一次。

    还是小孩的时候,林疏月也见不到师父狼狈憔悴的模样。长大之后一开始也不行,那唯一一次特殊对待,是因为她与谢琢的事情被人摆上了台面,两人明里暗里的几次交锋,似是引来了江浸月的一丝不悦。

    很多人从这里嗑到了他们俩。

    这就真不能怪柚灵了吧?

    不是她一个人觉得这有问题,怎么遭报应的就她一个呢?

    柚灵用力按了按自己的人中,盯紧了靠近她的江浸月。

    她很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异食癖了,能不能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她真的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但想也知道这很难。

    在柚灵看着江浸月的时候,江浸月也在看着她。

    这里是晚照阁,紧邻他的霜迟居。

    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呼一吸都逃不过他的神识。

    江浸月一定是当世活得最久修行最久的人。

    他今年一百一十余岁,修行至深,驻颜有术,看起来仍是三十岁上下的模样。

    那些苍白清瘦、鬓边微霜,皆是因为奔波劳累、动用法术频繁导致,与年龄无关。

    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疲态,配上那饮霜露雪的五官,真的非常非常性感。

    柚灵看着这样的他不断朝自己靠近,思绪很快就有点控制不住地跑偏了。

    她微微屏住呼吸,眼睫轻颤地注视着他朝探来的手,情难自禁地想到那万众瞩目之下的袭胸。

    ……他想干什么?

    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会是他有点挣脱了恋爱脑,又对她起了杀心?

    毕竟许愿柳也有宕机的时候,这金手指它真的保熟吗??

    柚灵睁大眼睛,理智疯狂刷屏着快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原地。

    直到他冰冷的手落在了她的腕间,动作很轻地将她的衣袖拉开,柔软的指腹仔细地搭在她的脉搏上,看上去就像是在——

    就像是在帮她把脉。

    柚灵呆了呆,张张嘴想说话,正听到他也开了口:“你灵脉溃烂,伤得很重。”

    “以阿琢和疏月的手段,不至于将你伤成这个样子。”

    柚灵瞬间呼吸滞涩,有些激动地望向他的眼睛。

    不愧是戏份最少却人气最高的男配!

    对对对就是这样,怀疑怀疑的怀疑!

    想想看这到底是为什么吧,主动发现她不是真的女魔头吧!

    柚灵不断朝江浸月眨眼,努力朝他表达自己的认可和兴奋。

    她的身体不安而期待地朝他靠近,几乎要贴紧他。

    江浸月当然不适应这样的接触。

    他从不与人亲近至此,活了一百多年,只给林疏月一个女子把过脉疗过伤。

    林疏月是骄纵,也确实有骄纵的资本,因为她得到的永远都是他这里的独一无二。

    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

    “什么?师父将那女魔头安置在了晚照阁?!”

    林疏月听着应声虫带来的消息。

    她正在与师父怄气,可不想让师父觉得她还会关心他,想知道他的情况。

    那就好像她先低头了一样。

    她回宗之后处理了伤口,长老们都对她的伤摇头叹息,但也给了很好的安慰:等你师父来帮你疗伤,你就会没事的。

    师父总是无所不能的,林疏月从不怀疑这一点。

    她一直没有对自己以后恐怕无法继续修行这件事很上心,就是知道师父一定会帮她的。

    可现在应声虫躺在她的掌心告诉她,殷如晦住进了晚照阁。

    晚照阁!

    那是她以前住的地方!

    她六岁跟着师父,从小就住在晚照阁,那里离师父住的霜迟居仅仅一墙之隔!

    她成年之后就按照师父的吩咐搬出去了,毕竟男师女徒,总要避讳一些。

    晚照阁如今已经空置多年,她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没想到还会有别人住进去,这个人还是个女人。

    这算什么?

    殷如晦住得,她住不得?

    林疏月岌岌可危地理智告诉她,要冷静。

    师父只是为了就近看守。

    毕竟那是殷如晦,是举世闻名害她不浅的女魔头。

    凌霄道宗人不多,一个萝卜一个坑,能调动的、还能看得住殷如晦的,也只有师父本人了。

    他绝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才让她住在那里,住在那个充斥着他们回忆的地方。

    就像他拦下谢琢,告知所有人他要将殷如晦暂时收押时一样。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有缘由的,都是应该得到尊重与支持的。

    林疏月明白一切,可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接受。

    她一脚踹开门要去问个明白。

    可当她匆匆赶到霜迟居,还没靠近大门,就已经被结界隔开了。

    林疏月生平第一次被隔绝在师父的结界之外,整个人都呆住了。

    晚照阁里的柚灵这个时候也有点呆住了。

    她怔怔地靠在江浸月怀里,闻着他身上清苦的药香,完全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她刚刚确实在朝他靠近。

    但那是希望聪明的还真道君可以看出她只是个替罪羊。

    她生怕他发现不了她只能隐晦表达的情绪,所以的确靠得有些近了。

    在她意识到这不妥当的时候,更不妥当的事情发生了。

    体内传来钝痛,殷如晦留下的“誓”到底还是发觉了她的意图,再一次反噬了她。

    她那本来就和破风箱差不多的身体哪里遭得住这么雷霆一下子,当即闷哼一声痉挛起来。

    她差点摔在床上,浑身皮肉都很疼,可以想见真的摔下去,哪怕是摔在柔软的被褥上,也得疼得抽过去了。

    抽过去也没什么不好,晕过去最起码不用疼了。

    太难受了,真的太难受了。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要经历这些。

    柚灵又是难受又是委屈。

    她战栗的身体好像脆弱的琉璃,在摔碎之前被温柔的手掌轻轻包裹,一点点揽入怀中。

    温煦的灵力送入身体,驱散了那要人命的痛苦,柚灵一点点找回理智,满头汗水滴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江浸月的眼睛很好看。

    好看到只要被他多看一眼,都会觉得天都亮起来了。

    若他看得还十分专注,那简直就和成瘾的毒药一样,叫人欲罢不能,越陷越深。

    柚灵的呼吸一点点恢复正常,接着又从极快变成极慢,形成两个极端。

    她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裳,将他柔软的披风拽得褶皱不堪。披风不堪其扰地从他身上滑落,微凉的布料坠落到她身上,盖住了她残破血腥的身体。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的衣服?”她愣了愣,这会儿才猛然发觉,她身上的衣服换了。

    属于殷如晦那标志性的血红衣裙变成了柔软亲肤的淡绿色襦裙,绑在胸上方的带子被她折腾得松了,岌岌可危地要散开。

    这一散开可就春光乍泄,什么都包不住了。

    一个病人,衣服穿得本来就不齐全,她里面除了肚兜什么都没有。

    揽在腰上的手臂细微地动了一下,要不是柚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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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精神高度专注,完全发现不了这点变化。

    她好像被这细微的颤动提醒了,神色难言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长睫星眸,带着那一丁点微薄的希冀轻声问:“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她好像实在太明知故问不合时宜了。

    凌霄道宗里还有谁愿意给她这种臭名昭著的女魔头洗漱换衣?

    当发现了一点不寻常,所有的不寻常都出现了。

    她发现连自己的发髻都重新梳理过,是适合躺着休息的那种编发。

    她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挑不出任何的不舒服。

    柚灵表情空白了几秒,感受到抱着她的人一点点将她放回了床上。

    她紧绷着身体,飞快地想要自己坐好,不给人家添麻烦。

    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无需他亲自回复了。

    她已经很清楚是谁帮她做了这一切。

    除了江浸月还会有别人吗?

    不会了。

    他一手把女主带大,对养育女孩子最有经验了,梳头更是不在话下,很清楚怎么才能让人感觉到舒适。

    这实在是——实在是让人心虚。

    这都是被金手指操控着完成的。

    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的真心恨不得杀了她,但人却被迫在照顾她。

    这样想想金手指三个月之后反噬来得一点都不冤。

    换做她被这么戏耍也是会崩溃的。

    越是心虚,柚灵的行动就越是紧张无措,没有章法。

    她原本想不添麻烦,最后好像反而弄巧成拙,不但没成功理好衣服,还差点将裙子彻底弄散了。

    “……”

    柚灵脸色惨白地僵在那里,心底无数次咒骂古装怎么这么难穿。

    这绑带怎么系都不牢固,到底要怎么打结?她对汉服一窍不通啊。

    很快便有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替她将绑带捋顺、勒紧、在胸前灵巧地扎好。

    衣服重新妥当,柚灵耳边响起那个她已经非常熟悉的声音。

    “是我帮你换的。”

    江浸月慢慢道,“你的衣物染了血,不能穿了。为你换衣时,我用布蒙了眼睛。”

    他摊开掌心,一条白色的缎带凭空出现,柚灵看在眼里,知道那就是他用来蒙眼的。

    他细腻雪白的手指看起来比白绸还白,若有似无地在绸缎上轻捻勾勒。

    柚灵脑子一抽,总觉得那白绸好像她的皮肉。

    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睛蒙住了看不见,可手是真实在接触的。

    江浸月的指腹按在白绸上,绸缎轻轻陷进去,就好像她柔软的肌肤上,她的皮肉被按着陷下去。

    柚灵猛地坐起来,紧盯着大门的方向道:“好像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她匆忙地从他身侧跑过去,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借口多荒谬。

    这是凌霄道宗,是江浸月的地方,有人来访自然是来找他的,何须她去看看?

    她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出去喘口气罢了。

    江浸月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白缎,幽静的眸子远远追随着她。

    啪。

    晚照阁门外传来清脆的响声。

    柚灵站在被林疏月强闯的结界里,嘴角被扇得沁血,耳朵都嗡嗡作响,除了耳鸣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只觉天旋地转,人有些恶心,听不见站不稳,要微微弯腰才不至于就此摔倒。

    “…………”

    这是被扇脑震荡了??

    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打耳光,柚灵人都懵了,但也从方才暧昧压抑的气氛里苏醒过来了。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打她的人——

    哦,是女主啊。

    女主那控诉和委屈的眼神,真是叫人下意识地检讨自己。

    不对,她检讨什么?

    醒一醒苏柚灵,别人把你当女魔头整,你怎么也把自己当女魔头整了?

    这种事情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