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呆住了,一会儿看看被强制回鞘的灵女剑,一会儿看看面带疲倦的师父,心理隐约有些畏惧,可不安和酸涩战胜了恐惧。

    她脱口便道:“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殷如晦那种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身上背着无数的杀孽,还那样羞辱伤害她,凭什么不让她动她?

    她从不怀疑自己在师父心目中的地位,她六岁就跟着师父,他们的感情无人能比。

    她这样难过这样痛苦,以后还能不能修行都不知道,师父来了不马上给她报仇也就算了,怎么看上去还像在维护伤害她的人?

    林疏月越想越生气,她表情扭曲,瞪着眼睛不允许自己掉眼泪,语气却难免哽咽:“凭什么?”

    “师父怎么能这样?!”

    她都那样对那个魔女说了,师父怎么能让她下不来台?

    她伤心得都快哭了,师父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始终无动于衷。

    林疏月心凉了半截,她疾步后退,喃喃说道:“好……好,我走!”

    她把剑收回灵府,低着头往后走,别人看不见她是什么表情,但看得见她受伤的琵琶骨,还有那啪嗒啪嗒掉落在地的眼泪。

    很快就有人都看不下去了,无需林疏月自己来问,已经有同门长老替她出头。

    “还真,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衍真长老是凌霄道宗观星峰的长老。

    他擅长推演天机,主要负责镇守护山大阵和编纂典籍。

    因着与江浸月关系亲近,他是长老之中唯一会称呼他字的人。

    “这妖女被擒,理应尽快杀之,以免再起波折,这不是我们出发之前说好的吗?”衍真长老拧眉道:“你那么担心疏月,亲自走这一趟,不就是怕我们做不好这件事?”

    他看看林疏月那越掉越凶的眼泪,叹息着道:“孩子都委屈成那个样子,你这做师父的总得给个理由吧,疏月还在流血呢。”

    确实。

    林疏月一直在流血。

    可她现在已经倔强地不肯喊疼。

    她也不肯再看江浸月一眼,就连谢琢想给她疗伤止血都被躲开了。

    她这一路本有很多机会止血疗伤的,可她归心似箭,一门心思要见到师父,要去告状,去诉说自己的委屈。

    她咬着一口气坚持到现在,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她怎么肯认?

    她不过是在以退为进,逼师父表态,逼江浸月给她一个交代。

    她被他宠爱惯了,稍微动动手指师父就该明白她要什么,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她不能当众直言什么,失了弟子的身份和礼数,可师父难道不懂吗?

    此刻来关心她的这个人如果不是师父,那么谁来都没有意义。

    “让开,都是你,惹来一堆事!”

    林疏月恨极,又不敢直接对江浸月发脾气,干脆红着眼睛去瞪谢琢。

    谢琢两手一摊站在那里,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疏月闷头要跑,衍真长老替她说的那些话始终没得到回复,她心里憋屈得快要呕死了。

    她跑出很远,等着师父叫住她安慰她,可她没有等到。

    她跑出很远忍不住自己回头看,只看见师父侧着的背影,他甚至都没往这里看一眼。

    林疏月怔怔地愣在原地,眼泪挂在眼睫上,看上去快不行了。

    谢琢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明白宗主怎会如此。

    他想不明白,又不敢催促江浸月表态,就只能表达自己的态度。

    他慢慢望向柚灵,双眼里浮现杀意。

    柚灵被看得一激灵,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师妹说得对。”谢琢拔剑而出,“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错。是我牵连了她,害她今后修行受损。作为修士,若往后都不能再修行,那与死了有何区别?”

    “我害得师妹如此,难辞其咎。待将罪魁祸首杀之,我便也斩了这灵根,算是赔给师妹。”

    柚灵:“…………”

    哥,你安排你自己就行了,能不能别安排我啊??

    我又不是真的殷如晦,我也很无辜啊!

    柚灵几次想张口辩白,可终究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

    为了确保傀儡替身的万无一失,殷如晦连自由辩白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抓到她那天就逼她立下了一个“誓”,不得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透露她并非殷如晦。

    凡指向此真相的言语、文字、暗示皆不可出口,违者灵脉崩毁,神魂俱灭。

    柚灵不是没试图直接说自己不是殷如晦。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阵剧烈咳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咳到满嘴血腥味也吐不出那半句话。

    试图比划暗示也是没好结果的,她想指着自己的脸摇头,突然的头疼欲裂眼前发黑让她跟重度脑震荡一样差点嘎了。

    想来就算这里有纸笔让她来写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她唯一能做的只剩下不否认了。

    谢琢现在指着她盯着她,杀意倾泻在她身上,将她当做殷如晦。

    她可以不说话,沉默不触发“誓”,但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她简直就像是殷如晦本人瘫在了这里,天不怕地不怕一样用缄默嘲笑着他。

    谢琢不敢相信她到了这个时候到底还在强撑什么。

    她到底哪来的底气?

    谢琢谨慎地看了一眼江浸月。

    江浸月从刚才开始就按住额角保持沉默,长眸半阖谁都不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许他只是日夜兼程赶到千仞崖救人,实在有些劳累了。

    宗主身体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为他们这些晚辈奔波,他们本来十分惭愧,现在搞成这样,实在都是那妖女的责任。

    想到这里,谢琢直接说道:“这是我的因果,我自己来解决。不管宗主有什么安排,还请成全弟子。”

    这就是提前打好招呼,让江浸月别管这件事。

    只要殷如晦死了,他提着她的头去见师妹,师妹就会消气的。

    谢琢静静看着缩在江浸月身后的柚灵,眼睛冷得仿佛看着一个死人。

    柚灵如鲠在喉,浑身紧绷,仿佛现在就已经尸首分离了。

    强横的剑气绕着她的脖颈飘了一圈,她吓得脸色惨白,求救般地望向江浸月。

    他的身影被谢琢遮挡,她的行为也被谢琢嘲笑。

    “你该不会觉得这个时候宗主会救你吧?”

    “你以为你是谁?”

    是啊。

    你以为你是谁?

    谢琢双目猩红地看着这个女人。

    这个与他纠缠多年、不断骚扰他逼迫他的女人。

    她以为她是谁?

    “我们早该做个了断,牵连到别人实在是我的罪过。”

    他提剑而起,直直朝柚灵的脖子刺来。

    “殷如晦,再也不见了。”

    柚灵深吸一口气,再也控制不住岌岌可危的精神防线,整个人虚软地朝后倒去。

    不管了家人们先晕了!

    我苏柚灵搞不懂事情的时候第一原则就是摆烂!

    啊不管了,姐姐晕倒了,要杀要剐都随便你,我晕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实的昏迷并未因什么剧痛而被迫醒来。

    柚灵是真的精神崩溃晕死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一瞬间迸发出了激动的泪花。

    感天动地。

    她居然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活呢!

    也许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就没事了!

    柚灵抹掉眼泪看看四周,又立刻两腿一蹬倒下了。

    四周尽是古色古香的画面,从床到桌都跟她现代的卧室风马牛不相及,这说明她就算还没死,也没回到自己的世界。

    哈哈,不是梦。

    柚灵苦笑着继续流眼泪。

    她躺板板一样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帷幔上那属于凌霄道宗的标志性山茶刺绣,不用问都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她这是被带回来了。

    不但没死,还被带回来了,想来想去都只有一个原因。

    那倒霉的、被她下了恋爱脑的还真道君,他在最后关头保下了她。

    柚灵忍着全身的疼痛蹬腿半天,觉得这也太不吉力了。既然回不去,那还是不要做这么不吉利的事情。她艰难地爬起来,苟延残喘般来到窗前,努力朝外查探情况。

    该说不说,给她住的地方环境真是不错,不但屋内设施齐全,布置得妥帖精致,外面也是景色宜人空气新鲜。

    柚灵深呼吸了一下,肺部生疼。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但仍然感叹新鲜空气真是好啊。

    活着的感觉真好啊。

    柚灵来不及多感叹几声,便被透明的结界给赶了回来。

    窗户随之关闭,她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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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了窥探外面的机会,自始至终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连个看守她的人都没有。

    想想也能理解,凌霄道宗的弟子并不多,都忙得很,拿来看守她一个将死之人实在浪费。

    相较于其他文里传统仙门动辄数千几万弟子,外门内门亲传层层分级,凌霄道宗全宗上下都不足百人。

    天下人都知道它存在,但很少有人没见过它的门。不只是因为它神秘,更是因为它根本不收够不上的人。

    想入凌霄道宗只有两条路,一是叩山。每甲子道宗会开一次山门,面向天下散修和中小门派推荐的天才。叩山弟子无需比武,也不考灵根品级,唯一的要求是独自从登云阶底端走到山门前。

    登云阶沿途都是幻阵,幻阵里会出现人此生最恐惧或最渴望的事,能走完的人一百年里不超过三个。

    走不完的会晕倒在半途,被灵鹤驮下山去,醒来后不记得任何事。

    道宗就算不收人,也不会让人带着心魔回去。

    还有一种入门方式,就是像女主那样被捡回去。

    这类弟子没有考核,因为长老的眼光就是考核。

    按柚灵的想法来说,这就是纯粹拼气运和建模了。

    建模足够好,能给长老留下好的第一印象,让人家多看你一眼。

    气运足够强,就能让长老把人带回去好好教导。

    她两种机会都不具备,她能上来全仰仗那见鬼的金钥匙。

    柚灵回到床榻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可以在残破的灵府里无师自通地找到一块空白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悬着一把金钥匙,钥匙上面还有数字倒计时。

    89天。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柚灵猛地睁开眼。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扇门,敲门声礼貌地响了三声之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蓝衣的江浸月披着白色的披风,微微掩唇从外面走进来。

    他将冷风关在门后,压低声音咳了两声,随后才缓缓抬眼望向她。

    “你醒了。”

    柚灵刚刚还在想凌霄道宗的设定也与往常的修仙小说不一样。没有万人大宗,只有“少而精”,她能进来看看也算开了眼界。

    现在看见道宗的首座江浸月本人,又不得不感叹作者会写,设定得是如此巧妙。

    但凡和别的小说一样,将凌霄道宗设定得宏大密集,江浸月这个角色身上的孤独感都会被稀释。

    如果他身边围着一大群人,那他的病弱和隐忍就不那么尖锐了。

    人越少,他肩上那根被所有人依靠的弦才绷得越紧。

    一个统领上万人的掌门,他的好里有太多行政成分。但一个只带着几十个精锐守着天底下最危险的裂隙的人,他每一次出手都是货真价实在拼尽全力。

    柚灵张张嘴,手紧张地攥紧身下的被褥。

    她逼迫自己说点什么,沉默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可她没想到自己这死嘴打开来说的话会如此不中听——

    “我没想到我还能睁开眼。”

    ……听听!

    听听你这话苏柚灵!

    你怕别人不知道你很想死是吗!

    柚灵很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可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这副身体,很担心这一嘴巴子下去人都没了,所以还是忍住了。

    别人都不对她好,全都欺负她,她可不能再欺负自己。

    江浸月站在门边清清冷冷地看着她。

    听她“口出狂言”,他的反应相当平淡。

    他的音色很温和,是那种一视同仁的柔和。他素来温润,身体不好脾气却很好,没有人在他不握剑的时候见过他真的动怒。

    “是吗。”他很人机地说了一句,“我也没想到。”

    “……”

    柚灵怔怔看着他。

    他从门边一点点朝她走来。

    四目相对,她并不能从他的态度和行为里感受到一点庆幸或是欣喜。

    她只想起了脑子里那个金钥匙,还有那上面的倒计时。

    她现在是靠限时恋爱脑技能捡回了一条命。

    那注定该杀死她的死敌貌似对她产生了微妙的感情,一次又一次地庇护了她。

    但她不敢仰天长笑得意忘形。

    她知道这都是假的。

    她的心里只记得一件事——

    距离江浸月恨她入骨,回头杀她,只剩下89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