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少了爸爸和爷爷的斗嘴,空气里异常沉默,以前狭小的屋子,现在却变得很大,空空荡荡的。
姜苔米放下筷子,拿袖口擦了擦嘴,粗糙的布料磨得她嘴皮疼。
姜奶奶从碗里抬起头,那双狡黠的眼睛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拌了下嘴,开口说:“原本是打算等她十八岁的时候再嫁过去,但是李家人最近又说让她十七岁就嫁过去,说是他们老人家等不及要抱重孙了。”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姜苔米低着头,没说话,拿着筷子轻轻戳着碗底。
她说过,她不想嫁人,可是没人听见她说的话。
对于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
姜苔米知道,她反抗不了,她能做什么?谁能告诉她?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反抗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押进李家而已。
这一刻,她祈祷有人能站出来为她求情,哪怕只是为她说一句话。
妈妈?爷爷?望玉?
这个家,谁会为她说话?
姜苔米身体沉重得厉害,她看见水面上是蔚蓝色的天空,而她却离它越来越远,光线变成了圆点,连带着最后一丝光亮也被侵蚀。
她沉到了海底。
她无法呼吸!她溺水了!
“妈,葬礼刚过,再等等吧。”姜妈妈突然开了口。
姜苔米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不易被人察觉的泪花。
姜奶奶大力拍了下桌子:“她生日不是还有几个月?刚刚好。”
姜苔米脸色顿时煞白。
一直没说话的姜爷爷喝了口白酒,“啧”了声,开口说:“就这样吧,李家又送了些钱过来。”他醉醺醺地用食指指着姜苔米,“我们养你十六年了,马上就是十七年,我们不能白养你不成,你要懂得孝敬,知道不?你得为这个家作出点贡献,你奶奶……”
后边,爷爷还说了什么,姜苔米已经没有听了,她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知道,爷爷开口,彻底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她借着上厕所,逃也似的出了屋。
姜苔米靠在墙上,身体被抽空了力气,顺着土墙滑了下来,跌坐在地上。
她开始哭,安安静静地抱着自己哭,甚至连一点哭声也不敢发出来,怀里只传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姜苔米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好像肿了,她的嗓子也还是堵得厉害,她还想哭,可是眼泪却不肯流出来了。
爷爷说她要报答这个家,可是她从记事起,就在帮家里干农活。
她不记得她有欠家里什么,如果有,她已经还完了,姜期高中的学费,是她背着背篓一次次上山,为他攒下的,包括姜望玉读初中的钱,其中三分一也是她攒下的。
她不觉得她欠他们什么。
圆形的,十厘米不到的窗户上粘着几张蜘蛛网,窗户外是漆黑的夜和皎洁的月亮。
姜苔米擦了擦眼泪,用纸巾吸了吸鼻涕,深深地呼了几口气,以平复她的心情。
她的手还在在抖,连带着身体一起。
口袋里忽然掉出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许真昨天给她的钱。
她捡起钱,将钱贴在自己的脸上,依赖似地蹭了蹭,无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小米,你是最棒的!”
“你要走出去,许真。”
“你要走出去,许真。”
“你要走出去,许真!”
“姜苔米!你要走出去!”
姜苔米的身体出现了一股热流,热流让她的手脚暖和起来,她身体还在抖,但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力量。
一个念头再次在她心里浮现起来——她要走出去。
“姜苔米要走出去。”
她念出了声,微弱的语音蕴含着坚定。
.
她推开门,姜妈妈正在洗碗,看见她出来,她扭过头说:“奶奶和爷爷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必须嫁人吗?妈妈?”姜苔米问。
她不在乎这个答案了,只是她舍不得妈妈,她想要得到她的那么一点点的偏心和支持,可她心里此时也如明镜般清楚。
“苔米,每个女孩都要嫁人的。”姜妈妈说了这句话。
姜苔米走上前接过妈妈手里的碗:“每个女孩都要吗?可是不结婚又有什么关系?”
“苔米,结婚本就是人生必须要经历的事情。”
“但没人规定一定要结婚的,妈妈,这不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事情。”
“苔米你……算了。”姜妈妈不再和她争论,低头认真洗碗。
深夜,姜苔米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她望着天花板,耳边是青蛙的叫声,树影落在她的被单上。
她从旁边拿起一把扇子,扇子是用蒲叶做的,晒干之后就是浅黄色,它杆细,叶片大,拿在手里扇风正好。
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睡着,但最终徒劳无功。
索性她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小心翼翼地走下了楼。
楼下的姜望玉睡得正熟,几声呼噜声从他的床头传出来,风扇放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它的头左右摆动着,将白色的蚊帐吹起了一阵阵波浪。
八月底的天,气温并不低,姜苔米坐在屋前的柳树上,托着腮发呆。
“苔米?”
树下忽得传来姜妈妈的声音。
姜苔米往下看,姜妈妈手机拿着一个小手电筒,她身上披了件泥色的外套,她对着树下喊了声:“妈妈。”
姜妈妈仰头问:“你不睡觉坐在树上干什么?”
“我睡不着。”姜苔米看见妈妈正往树上爬,接着说,“坐一会我就回去了。”
话音刚落,姜妈妈已经爬到了她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为什么睡不着?有心事?”
姜妈妈将外套挪了一半到姜苔米身上。
姜苔米感受到了一股暖意:“妈妈,我不冷。”
“夜里凉,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告诉妈妈,妈妈会站在你这边的。”姜妈妈说。
姜苔米犹豫着开口:“妈妈,我想出去,像哥哥那样。”
“上大学?”姜妈妈问,“等你长大些妈妈存钱送你去上大学。”
妈妈似乎忘了,她十七岁生日那天就要嫁给李家了。
姜苔米狠狠咬了下嘴唇,淡淡的血腥味钻进了她的口腔:“妈妈,我十七岁就要嫁人了。”
姜妈妈愣了一下,像是忘记了这件事一样,猛然惊醒:“对不起苔米,妈妈忘记了。”
“没关系的。”姜苔米说。
她想在十七岁生日那天离开,她不想结婚,她也不想一辈子都只能看着这一座座大山,更不想永远被困在这里,困在已经被他人规划好的一生里。
“苔米,再等等妈妈好吗?”
姜妈妈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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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她的胳膊,她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女儿竟然这么瘦,一抹愧悔出现在心里。
但下一刻,她的话,又让这抹愧疚彻底消失不见。
“妈妈,我想在十七岁生日那天就离开,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觉得压抑、难受,妈妈。”
姜苔米回头看向姜妈妈,她渴望妈妈的理解,但又怕她不理解,她总是在怕,连她自己在怕什么,她也不清楚。
她又补充说:“妈妈,我不会拿家里的钱,我保证等我赚到钱,我就会回来。”
姜妈妈流露出心疼,她替姜苔米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妈妈担心你,再说妈妈只有你了,你走了,妈妈怎么办?”
说到最后,姜妈妈带上了颤音。
“妈妈,你不是只有我,你还有姜望玉,还有爷爷和奶奶。”姜苔米说。
“那好吧。”姜妈妈不知怎么妥协了下来,最后离开的时候吻了吻姜苔米的额头,“我尊重你的决定,只是别忘记妈妈。”
还有,妈妈爱你。
姜苔米被额间的湿润怔住,在意识到妈妈亲了自己后,姜妈妈已经走进了屋。
姜苔米几乎要尖叫起来,妈妈说好吧,而且还亲了自己,是不是代表妈妈也支持她?
她高兴坏了,一直以来的哀愁被轻松化解。
姜苔米从树枝上站起来,她想冲着远处大喊,但想到其他人还在睡觉呢,于是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对未来充满着期待和向往,她不知道走出去会面临什么,但她有了家人的支持。
她不会害怕的,她不是一个人了,她还有妈妈。
姜苔米从树上一跃而下,整个人跌在地上堆积的草垛上,像小时候她常玩的游戏般。
她将身后的稻草拿起来,往天上一抛,又顺着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屋内。
姜苔米忍不住地兴奋,上楼梯时,踩在了楼梯边缘,差点滑下去,好在她及时弯腰用手扒拉住了上边一层的楼梯,稳住了身体。
因为这一下,她发出的声音有些大,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姜望玉的位置,好在他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姜苔米捂着嘴笑起,因为太过高兴,笑声从指尖溜出来,在地板上砸出了几声,她立马紧紧捂着嘴巴。
上到楼上,她极其缓慢地拉开抽屉,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铁盒,打开铁盒,她翻到最底下,掏出了几块钱。
她把铁盒放回去,把钱放在铁盒的最上边。
她想,等她走了,妈妈就会发现这些钱,这是她留给妈妈的。
做好这一切,她又把外公送她的书翻找了出来,她没有打开书,将它抱在怀里躺回了床上。
她离开的时候,要把外公给她的书带上。因为这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姜苔米抚摸着光滑的书面。
她想,她总有一天会识字,会读大学,会挣很多很多钱,到时候,她就可以把妈妈、爷爷、奶奶、望玉、哥哥还有外公接在一起住,一起住大房子。
伴随着这些想法,姜苔米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梦想成真的梦。
凌晨时分,在所有人都还睡得正香的时候,姜家的堂屋亮了灯。
三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窗上变化出各种不同的形状。
直到天色渐亮,堂屋才灭了灯。
一切又恢复成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