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自由生长 > 11. 第 11 章
    离家还有几百米,一道尖叫,惊得树上枝头的小鸟惊慌失措地飞了出去。

    是奶奶的声音。

    姜苔米和姜望玉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姜望玉垫脚,往家里的方向看去,但被大树给挡住了,看不出院子里的情况。

    两人见情况不对,加快脚步跑了回去。

    推开院门,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一张白布,姜奶奶正扑在白布上哭,她一边哭,一边大叫,哭声尖锐。

    许真妈妈离开的时候,就是那一张这样的白布,姜苔米太熟悉了,熟悉到说出的话,都带着颤音:“怎么了?”

    问完她朝四周看了看。

    她的妈妈、爷爷都在,只有……只有爸爸不在。

    “爸爸?”姜苔米喃喃出声,眼泪比声音先落在地上,“爸爸!”

    她“噗通”跪了下来,不敢去碰白布,端跪在那张白布面前。

    怎么会这样,她完全不敢去想象躺在这里的会是爸爸,明明下午他们还说话来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爸!”姜望玉跟在姜苔米身后进了屋,看见地上的白布也跟着痛嚎一声,跪了下来。

    姜妈妈立在白布的半米远的地方,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抓着围裙,眼里闪动着泪光。

    送姜爸爸回来的人是村长,见到这场面,他很是痛心,他嘴边嚅嗫的半天,才说:“节哀。”

    “他……他怎么了?”姜爷爷似乎是这个时候才回过神,他不可置信地指着地上的白布,对村长臭骂,“你把什么东西放在我们家里?我儿子呢!!快把我儿子找回来,这不是我儿子!你个老鳖孙,我艹|你祖宗……”

    “节哀,节哀。”村长被骂得有些僵硬,脸色僵硬地不停说着节哀。

    毕竟在村里,谁见到他不都得好脸相见叫他句村长,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乱骂,他心里憋屈,但又碍于自己的面子和人家刚死了儿子,不好说什么,只得认下。

    “老哥俩,别激动别激动。”

    村长想伸手去扶偏偏倒倒的姜爷爷。

    姜爷爷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他虽年老,但大半辈子都在做农活,力气自然是大得很,村长的手一被打,立马就红肿了起来。

    村长疼得直跳脚,张了张嘴想开骂,听见哭声,他又闭了嘴,不过脸色沉了下来。

    “人,我给你送到了。”村长说完,一只脚本来迈出了院子,却又突然收回脚,好心解释,“他在山上田里没站稳,掉下来,摔死了。”

    “你个老鳖孙。瞎说什么!谁死了?你再说一遍!”姜爷爷怒气冲冲,抓起脚上的草鞋就扔了过去。

    村长偏头躲过袭来的草鞋,无奈摇了摇头:“天气大,早些让他入土为安吧。”

    说完,他对着院外的两个人帮忙抬人的村民,扬了扬头,示意离开。

    村长走后,姜爷爷又接着骂了几分钟,直到姜期回来,他才停止了骂声。

    姜爷爷不看地上的人一眼,双手背在背后往屋里走,他自顾自地坐在往常坐的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不一会屋子响起了一道戏曲的唱腔,姜苔米擦了擦眼泪,顺着声音看过去。

    爷爷的脸已经喝得通红,连着那双眼睛也是,红得吓人,他的嘴一闭一合,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唇像是两块轻飘飘的海绵,被水打湿了般,抖着抖着,就流出几滴酒。

    没人敢去阻止爷爷,唯一能阻止他少喝点的爸爸,现在已经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往后,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喝酒了。

    往后,她再也没有爸爸了,想着,姜苔米眼角落下几滴眼泪。

    “呜呜呜呜……我的儿啊!儿啊!”姜爷爷停止了唱曲,突然哭着喊起来,“命苦的儿啊,爸真想替你躺在那。”

    姜爷爷指着地上的白布,像是第一次看见它,而后他又仰头看天,指责上天说:“天啊!!你真是不公!不公!我儿子老老实实一辈子,你就这么收了他!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姜妈妈身体抖着,她站在那,一直没动过,甚至连眼泪都没流下过。

    她等着姜奶奶哭够了,才走过去扶起她。

    “儿媳妇,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姜奶奶皱皱巴巴的手抓着姜妈妈的手臂,因为力气太大,姜妈妈的手臂上被抓出了几道抓痕。

    “好,妈。”姜妈妈答应着,满是悲伤的眼里点上些坚定。

    姜妈妈扶着姜奶奶进了屋,让她在床上躺下休息,又去给姜爷爷倒了杯酒,才走出来,对着姜苔米他们三个人说:“把你爸抬进去。”

    姜妈妈指了指空着的柴房。

    姜期抬着姜爸爸的头部,姜苔米抬着姜爸爸的脚那边,姜望玉站在侧边,扶着板子。

    柴房还没来得急存放冬天的柴火,里边空空荡荡的,透着一股阴气。开裂的墙上挂着几张蜘蛛网,发霉的味道在开门时,顺着风吹了过来。姜苔米咳嗽了两声,放下了板子。

    “行了,你们去休息吧,我来守着你们爸爸,明天我会安排葬礼的。”

    姜妈妈说完,将三人赶了出去。

    姜苔米路过姜奶奶房间的时候,看见了姜奶奶正张着嘴双眼无神地看着床顶。

    她一下子就老了许多,以前那股子使不完,不服输的劲,瞬间被抽空了,现在躺在那张床上的仿佛只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躯壳。

    姜苔米走进灶房淘了碗米。

    “我来烧火。”姜期拿着火柴在火柴盒上划拉了一下,火柴燃了起来,他将火柴放在柴火上,柴火照得明亮,火光中,姜苔米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痕。

    “太熏了,哪来的柴火,估计是没干透。”姜期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姜苔米说。

    姜苔米没有拆穿,将米放在锅里,对站在门口的姜望玉说:“望玉,你去给村长道个歉,顺便去把华叔找来,就说……说,说爸爸离开了。”

    华叔是村里专门处理后事的人。

    姜望玉点点头,正要离开。

    姜苔米又对他说:“等等。”她走到灶房的墙角,拿起一个破旧的背篓,背篓里装着几颗白菜,她递给姜望玉,“给村长的。”

    “好。”姜望玉接过,飞快地跑了出去。

    姜苔米回过头,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米黏在锅底,勺子碰在锅底“咚咚咚”响。

    将米全部搅起来后,姜苔米将勺子放在锅边,对烧火的姜期说:“我去看看妈。”

    “去吧,这我看着。”姜期手里拿着火钳,站起来看着锅里。

    靠近柴屋,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透过柴门传了出来,声音压抑在胸腔,倒上不上,倒下不下。

    姜苔米靠在门口墙上,没有进去,眺望着远处田地上的群山。

    爸爸举起锄头干农活的身影就在那田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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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回头对她一笑。

    “爸爸。”姜苔米小声喊了句,对着那道影子伸出手,还没触碰到那道影子,它就消失了。

    姜苔米收回视线,屋里的哭声小了些,她迈脚跨过门槛,小声喊了声:“妈。”

    “诶。”姜妈妈胡乱地摸了把眼泪。

    姜妈妈坐在一张矮凳上,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小小的一团,像是个无助的小孩。

    “我让望玉去找华叔了。”姜苔米挨着姜妈妈坐了下来。

    姜妈妈扯出勉强的笑:“好。”她握住姜苔米的手,粗粝的手指皮肤抚摸过姜苔米的肌肤。

    妈妈的手一直这样吗?不是的。

    姜苔米想起来小时候,那双柔和细嫩的手轻抚着自己的脸。

    她反手握了回去,两双几乎相似的手交握在一起。

    “小米,妈妈只有你了。”姜妈妈哀求地望向姜苔米,似把她当作救命的抓手。

    那眼神让姜苔米打了个激灵:“妈妈,不止有我,还有哥和望玉。”

    姜妈妈反驳道:“不,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姜妈妈没有正面回答她,紧紧按着她的手。她的手被按得发疼,姜苔米没忍住溢出一声痛呼。

    听见她的痛呼,姜妈妈松了手,关切地问:“没事吧?是妈妈捏疼了你,对不起。”

    姜苔米并不在乎手上的疼痛,她想要妈妈的回答,她和他们有什么不同:“没关系妈妈,我和哥哥,和望玉,有什么不同?”

    姜妈妈缄默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米不是妈妈的小棉袄吗?”

    以往姜苔米听见妈妈如此亲昵的对话,她会高兴好几天。可是现在,她的心里却没有一点高兴,甚至生出了几分恐惧,妈妈的话像一捆绳子将她束缚住,她觉得那捆绳子在一点点地剥夺她的呼吸。

    有一瞬间,她好像要呼吸不上来,快要窒息了。

    姜苔米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看着妈妈脆弱而又沧桑的脸。

    所有的一切情绪都消散了,余下一片空白。

    “小米,一直陪在妈妈身边好不好?”姜妈妈猝然抱住了她。

    妈妈温暖的怀抱,让她不舍得松开,但妈妈的话,又让她不敢回抱和答应她。

    妈妈,我跟姜望玉和姜期有什么不同?

    姜苔米的眼泪滴在姜妈妈的背上,在她洗得发白的布衣上留下了一圈水痕。

    姜妈妈感受到背部的湿润,拉开一看:“怎么哭了?”

    “没有妈妈,我只是为爸爸难过。”这是她又说谎了,只是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躲闪,而是直愣愣地回看向妈妈,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姜妈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妈妈会陪着你的。”

    姜苔米没有回答,她不自觉地看向了那张白布,她忽然想,她会死吗?像爸爸一样,突然死掉吗?死在这座大山里,连鬼魂都出不去吗?

    她开始恐惧,恐惧的却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被规划和禁锢的未来——死板得像一滩毫无生气的湖水。

    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亡,只是这一次的死亡,是她最为亲近之人的死亡,她无法躲避,无法逃走。

    所有一切未曾想过的东西,开始围绕着她的脑袋不停地旋转起来。

    那抹念头,也在心里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