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土司用以杀人藏尸的那个山洞。”姬於越一字一句地道,“乌若寨压根没有灭族之灾。所谓‘凶兽’,其实就是诸位面前的这位土司用来掩盖自己罪行的借口罢了。”
桑格非常意外:“我并不知晓芍药坡下有个山洞。”
这人装起傻来浑然天成,比他装作大方仁善时演得好多了。
“冯夫人,天石之事不知者不罪,我们不计较。但你说的山洞兹事体大,若你在此事上胡编乱造、血口喷人,那便恕我们不客气了。”说这话的人是阿婆,姬於越并不意外。
不论自己这些时日与她相处得多好,两人终究没有太深的交情,姬於越也确实利用了她。更何况两家还曾议亲,于情于理,阿婆都该帮桑格的。
阿婆这样一说,寨民们镇静了不少,都盯着两人看。
桑格发现机关曾被触发,却不见新的尸体后,大概会意识到山洞的秘密已经暴露。后来她再次潜入查探时,里面的大部分痕迹果然已被彻底清理了。
此时再去,山洞中只剩下渗入石缝、无法彻底清除的陈年血污。她能想到偷鹌鹑去弄乱山洞的障眼法,桑格肯定也准备好了说辞——大可以轻描淡写地推说那些血污是山中野兽留下的。
陆孚青在众人面前打开了一个布包:“自然不是胡编乱造,诸位请看,这些都是我们那日在山洞中找到的,里面兴许有各位熟悉的信物。”
幸好他们料到了此事,早已收集好了证据,还得感谢之前桑格没有动过打扫山洞的念头。
布包里装着他们挑选过的一些还算完好和别致的物件,果然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其中某样东西。
“这,这是我儿子的护身符!他不是被凶兽叼去了么?怎么会?”
“老何,你确定是你儿子的东西吗?”问话的人有些眼熟,姬於越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是那日溪边的洗衣妇之一。
“绝不会错,这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给他绣的。为何会在这里?”
“这好像是我阿娘的香囊!”
“我相公的木手串……?”
大部分山洞中带出的物件都被认领走了,姬於越一抬头,便见到了脸色发白的阿婆。
陆孚青从中挑出了那方手帕,绢子已被染上脏污,残破不堪,依稀可见一簇精致的芍药花。他沉吟了片刻,还是递了过去:“您是想找这个吗?”
阿婆不肯接过去,只死死地盯着手帕那一角的绣花,嘴唇哆嗦了一下:“不,这一定不是语儿的东西。”
“您之前说,”姬於越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整个寨子里只有她能在帕子上这样绣出这样的花样来。”
“她是负气出走了……”阿婆还是不敢接过帕子,仿佛那是什么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险些跌倒。
姬於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没成想老人家猛地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她:“别碰我!不,不会的,你们肯定是随手在寨子哪里捡到的,或是从我屋里偷了旧物来诓我。桑格,是不是?”
一直沉默着的桑格抬起眼,视线轻飘飘地掠过那方帕子,最后落在阿婆的脸上,语气平稳地吐出两个字:“是啊。”
他分明是答了阿婆想听的话,可阿婆的脸色却因这句话变得更白了。
桑格不再理会她,继续道:“不知鲁公子和冯夫人是自哪里找到了这些东西,若真有这么个山洞,两位不妨带我们去瞧瞧,看看是谁下了毒手。”
桑格负手而立,眉宇间尽是笃定,他有恃无恐的原因,无非两点:一是他已清理了山洞,眼下再无证据;二是他们无法证明杀人藏尸的就是桑格。
不过……
“土司,你当真以为你做的一切天衣无缝?”姬於越也冷笑了一声,“胡远,你不如说一说,三个月前你见到了什么?土司为何要假借神女之名,让你给慧语送信,又为何会骗慧语去芍药坡?”
当她提到这两个人时,人们纷纷看向胡远,他约莫也没料到姬於越会突然点他,早被吓得结巴了,只能吐出几个毫无意味的字眼:“我……我……”
姬於越不由觉得火大,这人早先说得那么好听,怎么临到头却是这副德行!她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一声发着颤的惊呼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天母!天母显灵了!”
人群顿时向着祭坛的方向跪拜叩首。姬於越霍然转身,见到朔笳正扯落头顶的繁重饰物,又扔掉了那骨质的项链,一步步走下石阶,衣衫在风中猎猎翻飞。
“朔笳姑娘,你……”
“冯姑娘,我知道我不该现在就醒来,若是扰乱了你们的计划,我先道歉,但我想,我也该醒来了。”
姬於越松了口气,尽管知道她们离得很远,朔笳听不见,她还是用很低的声音回道:“不,你没有扰乱计划,这时机刚刚好。”
朔笳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诸位,我能站在这里并不是天母显灵,而是我与冯姑娘、鲁公子事先计划好的。乌若寨根本就没有灭族之灾,也没有什么天母,这一切都是历任土司编造的谎言,目的就是为了愚弄、操控我们。
“你们瞧,祭祀已经完成了,所谓的吉时也已过去,我还活着,百花没有枯萎,瘴疠没有滋生,诸位也没有皮肤溃烂。何处有灾厄?!”
她深吸口气:“这里只有桑格这个伪君子!冯姑娘刚才说得不错,他杜撰神谕、欺世盗名、戕害百姓。我们的亲人、朋友,正是为他所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朔笳的话语掷地有声,如水入热油,溅起一片狼藉。寨民们大惊失色,又调转视线看向土司,等待他的辩驳。
桑格低头思索了片刻,并没有回应什么,反而平静地下令道:“动手吧。”
刹那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八名护卫立刻拔出了剑,寒光中映照出寨民们惊慌的脸。
尖叫声未落,暗处又传来了甲胄碰撞的声音,一队杀气凛然的甲兵涌入祭坛,看来桑格原本也准备在今日动手,甚至还养了这样一队人马。
寨民们吓得四散逃开,场面一时大乱。姬於越没有任何犹豫,抽出藏起的软剑迎上了护卫的刀锋。下方有人扫来腿风,她足尖点地,翻身跃起,这才将将避过。
偷袭之人得了机会,趁她人在半空,刀光瞬间袭向了陆孚青!姬於越的软剑本欲刺甲兵的咽喉,现在却在半空硬生生转了个弯,划着诡谲的弧线,“噗”地刺入了偷袭者的手腕。
她落到陆孚青跟前,猛地扬手,软剑划开一道明亮的光,冲在最前方的几人瞬间倒地。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抖落剑上的血。为了避人耳目,这次来乌若寨时她没带上最称手的弯刀,软剑太费力,面对这群人实在不方便。
若只有她一个人倒还好,眼下要护着背后的陆孚青,还要顾及四下逃窜的无辜寨民……桑格还剩多少人?
对方无所顾忌,她却束手束脚,左支右绌,越姑娘长到这么大,何时动过这么憋屈的手?
“阿瑛,右边。”听到这话的瞬间,她往后一仰,堪堪避过剑锋,头发却被削去了一截,发饰也掉了,冷冽的锋芒被散落的乌发一遮,竟显出些靡丽之感。
不过形容靡丽的越姑娘本人却并没意识到此事,只低声骂道:“他爷爷的,竟然动我头发!”
小陆家主在她身边自然全都听了去,如此危机四伏之时,他竟觉得有些好笑。
姬於越素来奉行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别人削了她头发,她必要还回去,瞪圆了眼,软剑往那人心口一点,就带出了一串血珠。
那家伙只觉得冷丽的芙蓉面携着如瀑的乌发,在眼前一掠而过。他心口一麻,就仰面倒了下去,死前眼睛还大睁着,没反应过来似的。
姬於越咬了咬牙,陆孚青听到她恨恨地又骂了一句:“当时与沮戎交手也没这么讨人嫌。”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因为不知底细,双方都停了手,警惕地看向对方。
姬於越咬了咬牙,若是桑格的援兵,恐怕他们今日无法全身而退了。她正盘算着,余光却见身侧的陆孚青朝她很轻地摇了摇头,唇角竟浮现出一点笑意。
她正惊疑不定的时候,一个懒散的声音响了起来:“又是杀人祭祀,又是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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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剑,乌若寨的待客之道真是别致。”
柳七骑在马上,远远地冲他二人扬了扬手头的酒囊。姬於越心中蓦地一轻,太好了,他赶上了。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因为听到柳七懒洋洋的声音而感到放松。
桑格当日怀疑柳七,反而正中下怀,陆孚青索性将计就计,直接让柳七去渤阳报官了。
一队人马还未靠近,为首的典史就扬声道:“本官奉知州大人令,前来查办乌若寨土司谋害百姓、鱼肉乡里之事,责令尔等即刻弃兵解甲,否则格杀勿论!”
乌若寨位于深山密林之中,官府衙门疏于管理,这才会放任天母与土司的统治延续数十年。之前姬於越做游侠时,难免同官府衙门打交道,倒也曾见过好官,但大部分地方官遇事惯于搪塞推诿。
这回一报官,他们竟破例派了这么多人来,如此反常……她又看了一眼陆孚青,好了,这下不用想也知道了,陆氏定然许下了重诺。
桑格的甲兵并非死士,眼下见了官兵,当即便倒戈了。
姬於越刚放下些心,却听见祭坛一侧传来一声厉喝:“既如此,那便请神女送我一程吧!”
眼见事情败露,逃走无望,桑格竟直扑朔笳。姬於越箭步上前,奈何她离得太远,才到祭坛附近,桑格已把刀刃搭在了朔笳脖颈上:“谁敢擅动?”
典史抬手:“慢!”
陆孚青也面色一凝:“桑格,你若此刻放下刀,尚且有活命机会。”
桑格的声音自骷髅面具后传来:“鲁公子,此话你敢说,我也不敢信。”他目光阴鸷,牢牢地盯住姬於越,“倒是冯夫人深藏不露,你武艺如此高超,真叫我意外,我竟一直怀疑错了人。”
她不答,只是冷冷地仰头同神台上的桑格回视,二人谁也不相让。
桑格的刀在朔笳的脖颈间徘徊了片刻,似乎在找一处最好下刀的地方:“至于你,朔笳……我视你如己出,费尽心思栽培你,可你都做了些什么来回报我?先是同慧语编排我,我处理了她之后,本想既往不咎,可你呢?非但不知悔改,还和这几个外族人搅合在一起!”
“处理?”阿婆惊怒交加,说话时语气中都带着颤抖,“可叹我曾经还想让语儿嫁给你,她说得不错,你果然禽兽不如!”
“阿婆,你如今对我说这些,不觉得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吗?”
阿婆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朔笳嗤笑了一声:“我们何曾编排你?是你心胸狭隘,因此便觉得语儿不肯嫁你都是因为我与她说了什么。你对我又谈何视如己出,费心栽培?你所谓的栽培就是让我成为祭品,你这个……呃!”她话说到一半,桑格的刀刃猛地在她颈间划了一下,一丝鲜红的血顺着雪亮的刀面流了下来,她已无法再出声。
姬於越沉声道:“桑格!”
“夫人放心,我只是教训教训自己的孩子,万不会害她。毕竟她可是我的平安符啊,不是吗?”
这人大约是无意提起平安符,可在他们这些知情人听来却分外扎耳,姬於越感觉自己离七窍生烟不远了。
他说完,不再管她,转向了典史与官兵:“我只是一介升斗小民,若诸位大人愿放我一条生路,这丫头自然可以保住这条命。”
典史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无耻至极。”
“蝼蚁尚且贪生,我只是想活命罢了。”面具之下,他似乎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还请诸位大人再退五十步,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立刻放人。”
桑格架着朔笳往寨外走去,官兵无法,只好随着他一步一动。
到得寨外,桑格松了些劲道:“好,就是这里,很快就……”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朔笳一直藏在袖中的手猛地向后一扎,一道银光直刺桑格心口。
桑格万万没想到她会反击,惊愕之下,身体下意识地避开了,朔笳趁机往脱身。
“你!”桑格一怒之下,直直地把刀掷向了她,寒光劈向朔笳的后心——
朔笳是个没练过武的小姑娘,尽管听见了背后刀风,也知自己避不开了。
众人都见到了那刀光,但已来不及反应,一时心下大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