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病美人他诡计多端 > 17. 血祭
    祭祀当日,姬於越醒得很早,轻手轻脚地起身之后,却发现陆孚青没醒。

    功夫有长进,她对自己说,能做到不吵醒他顺利起床了。

    可直到她擦洗完毕,换好了衣裳,外间天色也渐白,那人竟然还沉睡着,这就十分不正常了。

    她借着晨光一瞧,陆孚青脸色红得有异,她又伸手一探,被他的额头烫到了手心,终于确定原来并非她有了进步,而是小陆家主的病况加重了。

    又来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几日前夜里受了伤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姬於越心里浮起焦躁和懊悔,关键是这次柳七还被桑格赶走了,果然出门在外没个会医的,实在有些麻烦。

    她为自己几日前得出柳七最没威胁这一结论道歉,可是即便如此也换不回柳大夫了。

    被她摸了额头,陆孚青的眼睫动了动,然后他皱了皱眉,睁开了一双茫然的眼睛。

    外间天色不算亮,但他还是畏光地眯起了眼,哑着声音问:“阿越,几时了?”

    很好,他们明明还在阿婆家里,但陆孚青连她如今化名冯瑛都忘了,可见确实病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马上辰时。”看他这个样子,姬於越有些犹豫要不要提醒他,今日他们得去那场祭祀,毕竟这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但很快她便不摇摆了,不论如何,她无权替他决定今日去不去,于是道:“离祭祀开始还有两个时辰,你要再睡会儿吗?”

    被她一提醒,陆孚青神色一凝,霎时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觉得很神奇,一眨眼的间隙,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就又变得像琉璃珠子一样漂亮了。

    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坐了起来:“不睡了,帮我拿一下药,藏在那身檀色外衣的袖袋里,对,就是那个小瓶子。

    “匣子里布包着的那些也要,还有案上的那个小盒子……”

    看他就着水,把掌心里的一把大小不一的丸药悉数咽下后,姬於越终于相信了,原来世上真的有人吃药像吃饭,喝药像喝水的。

    可怜这人还不太爱吃苦。

    大概是发现了她疑虑的目光,陆孚青解释道:“久病成医,柳七不是时刻都在身边,我自己也会配些药,不是乱吃。”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点头,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话也没经脑子,直接脱口而出了:“不然今日你别去了。”

    相比起她的紧张,陆孚青反倒轻松不少,好似对这场面习以为常。他倚着墙壁,嘴角挂着一缕玩味的笑:“这可有些难办,你把我扔在这里,就不怕桑格抓了我去当人质么?”

    这倒是,如今他们在别人的地界上预备着大闹一场,是决计不能分头行动的,即便陆孚青病得神志不清了,姬於越也只能把他捆在身边。

    于是她只能忧心忡忡地叮嘱:“你若实在撑不住了,就告诉我,大不了我带着你先逃出去,之后再回来收拾烂摊子。”

    听闻此言,他眼中的戏谑意味褪去,眸光熠熠:“不必担心,我不会拿自己开玩笑的。”

    *

    他们赶到时,祭祀已快开始了。祭坛附近的位置早已挤满了寨民,两人只能在外围找了空处坐下来。

    尽管全寨的人都在这里,但没有任何人说话,石头垒成的祭坛在这一片静默中显得更加肃杀。

    临近午时,天空仍覆着厚厚的云。祭坛与他们上次所见的完全不同,石头上用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四周竖起了四根粗木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骷髅,又悬一面黑红的旌旗。

    祭坛之上有个火盆,里面约莫烧着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的焦糊气味。出于某种预感,姬於越并不大想知道火盆里烧的是什么。

    但这味道十分呛人,她感到喉咙发紧,陆孚青今日本就在病中,闻到这气味后,他咳了好一阵,惹得不少人频频回头看向他们。

    午时一到,祭祀便开始了。

    桑格一手牵着朔笳,另一手拄着一根漆黑的类似禅杖的东西,在左右各四名袒胸露乳的魁伟大汉簇拥下,缓步走上了祭坛。他每走一步,禅杖便在祭坛上敲打出沉重的闷响,上面的青铜铃铛也会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铃音。

    神女今日的祭服比之前的更加繁复庄重,她皂色的衣袍上用揉了金丝的红线绣着极为华丽的纹样,胸前挂着一串骨头项链,羽冠比从前那顶高了不少,额上还悬着一颗巨大的龙晶石。

    相比起来,土司的打扮就要简单许多,但他们仍然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因为他戴着一张骷髅面具。

    姬於越明显感到在那二人现身之后,人群明显出现了一些骚动,她耳朵好使,听见右前方的大娘努力压低了声音道:“天母娘娘啊……柱子上的太高我没看清,但土司他脸上戴的面具真的是人骨骷髅吗?”

    大娘身边的男人比她要镇静些许,但能听出语声难掩惊异:“假,假的吧……像是猴子的骷髅,嗯,绝对是的。”

    “原来是猴子的,我方才真被骇了一大跳。”

    “嘘,别说了,当心天母娘娘发怒。”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前方再次安静了下来。

    尽管寨民们都这样劝慰自己,但在见过那个山洞之后,姬於越确信大家不敢承认的那个才是真相。

    神女站定在火盆边,土司便退到了祭坛下,他重重地用禅杖一敲地面,开始在鼓点中吟唱起古老的歌谣。那是姬於越未曾听过的方言,发音晦涩,歌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如漫天乌云压了过来。

    在土司出声的那一刻,神女也开始在祭坛上起舞,她跳的正是那日姬於越见过的舞步。四周的环境与气氛当真是十分重要的,那日她看着朔笳跳舞只觉得有些傻气,今日在歌谣中看着这舞步,竟然会让人感到心悸。

    鼓声如雷,歌谣又好似急雨,尽数被拍碎在嶙峋的山岩上,神女举起了一把金刚橛,狠狠扎向自己的心口。

    《山谕》所述:“……神女十七岁辰,寨中将遇大劫,百花枯萎,瘴疠滋生,山崩之时,神女应当起舞,血洒祭坛,以息神怨。”

    自出生起,神女朔笳就在等待此刻,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哧”的一声,金刚橛刺入血肉,鲜红的液体迸溅出来,纤弱的神女挣扎抽搐了两下,似一片落叶一般,轻轻地飘落在了祭坛上。

    “时辰已到!”土司的呼喝立刻响起,“受此神血,平息恶怨,护我乌若!”

    所有的寨民都跪了下来,显得仍坐着的二人十分之怪异。

    在这逐渐平缓下来的歌谣中,土司拿起一只斗笔,蘸满神女的血,在祭坛上挥毫,画下血做的符咒。

    “礼成——”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这祭礼:“且慢!”

    本因祭祀完成而松了一口气的人们都停下了动作,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出声的姬於越身上。桑格的声音阴阴地自那骷髅后传来,听着倒真让人觉得像是自坟地里爬出来,无端透着森然:“冯夫人这是何意?”

    “我是何意?我还想问你呢,何故杜撰神谕、欺世盗名、戕害百姓?”

    桑格冷笑一声:“杜撰神谕、欺世盗名、戕害百姓?我担任土司多年,乌若寨更是有传承了数十年的神谕,你这外族人凭何置喙?给我拿下她!”

    那几名护卫立刻涌了上来,姬於越喝道:“我看谁敢!”

    有时争的就是一段气势,她语声中带了内劲,众人都为之一震,护卫们对视一眼,一起停住了步子。

    “桑格,还未断定是非曲直,你就要动手,是知道自己无法否认,干脆直接灭口么?”

    “停下。”桑格果然经不起这一激,“那好,我便破例准许你说说原因,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证据?”

    陆孚青将拓本递给她,姬於越手腕一抖,在大庭广众之下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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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土司验看,这是否就是天石上所刻的《山谕》?”

    桑格示意卫士中的一人上前查看,对方细看之后,点了点头,桑格笑了:“冯夫人,擅闯我族圣地,私自拓印天石是重罪。你若想叩拜神迹,原本可以告诉我,我可以直接领你去观摩天石真迹,更甚者,我也可以送拓本给你,可你呢?为何做出这等亵渎神明之事?”

    这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光明,寨民们都怒视着她。

    姬於越一时有些脸热,但还是保持着语调的平稳:“你领我去看,送拓本给我,谁知道你会不会做什么手脚?你既然承认了这是天石的拓本,那我便要问了:为何天石左侧会有一道裂纹,导致两侧刻字深度不一、字迹不同?”

    他并未落入陷阱,反问道:“这是天石,何来刻字一说?”

    “好,你不承认,那么这个‘花’字,为何会缺省笔划?先帝名中带花,为避讳,篆刻的工匠惯于缺笔。你方才也说了,《山谕》传承至今,已有几十年,为何会避讳十来年前驾崩的先帝?神仙又为何会避讳凡人帝王的名姓?”

    那日她只发现了字迹的问题,缺笔一事还是陆孚青仔细看过后才确认的,如此两点,他们已确认所谓的天石是赝品了。

    此言一出,寨民们顿时坐不住了。

    “真的假的?怎可能?”

    “年纪大了瞧不见,老李……你坐得近,你快看看。”

    “我刚才仔细看了,那个‘花’字好像真的缺了一笔,而且左右字迹瞧起来确实有差。”

    “不可能吧,《山谕》怎会避讳?但若不是避讳,又怎会有错字?”

    人们急于求证,都想挤到姬於越面前,她干脆把那拓本递与寨民传看。她并不怕桑格会做什么,若他此时对拓本出手,反而更坐实了他心中有鬼。

    人们碍于土司在场,不敢大肆讨论拓本,但他们的行为已足够让桑格焦躁,他冷声道:“一派胡言!”

    陆孚青咳嗽了两声,淡漠地回:“你若觉得拓本有误,大可以将天石请出来让所有人一观。”

    “竖子无知,天母娘娘当然不会避讳,这不是错字,而是古今异写。”

    既然他提到古今异写,那就没法证实了。在座的寨民中识字的就没几个,不论如何引经据典,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明白。

    此事辩无可辩,毕竟信与不信,只看寨民们的心。

    姬於越不再纠缠,痛快地换了话头:“好,那便看第二件证物。”

    寨民们看见她双手空空,无不惊奇,有人大声问:“哪有什么证物?”

    “我想请问各位,乌若寨中是否只有打雷或是下暴雨时,才有聆听真言的机会?”

    寨民们警惕地盯着她,没有人答话,最后还是一个孩子怯生生地说:“姐姐,确实是这样。”

    他刚说完,就被父母捂住了嘴,姬於越对他笑了笑,继续道:“诸位以为的真言,其实是雷声和雨声在山谷中的回响。”

    “乌若寨的地势独特,声音会在岩壁上回荡。若在山间大呼,过了许久都能听见回声,暴雨打雷这样大的动静,经过层层叠叠的山岩回响,自然成了所谓的真言。”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每次下雨时,山中都会传来异样的声音,可原来那并非天母的真言?

    桑格冷笑道:“冯夫人,你是将大家都当成了痴傻之人吗?谁没听过回声?可哪有回音是真言一般,你这样说,倒让我更加确信,这是天母显灵!”

    “是啊,土司说得不错,无人可以做到,只有神力……”

    “也是,我方才险些被唬住了。”

    姬於越听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真启蒙愚昧之人是世上最难的事。她看了一眼陆孚青,他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因此感到浮躁。

    他冷冷地开了口:“那芍药坡下的那个山洞又是怎么一回事?”

    桑格一挑眉:“什么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