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很快燃烧过半,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道烟圈。
孟舒宜被这辛辣的气味呛得直咳嗽,最终丢下一句话就落荒而逃:“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她走到帘外,隔绝了阵阵刺鼻的烟味,才缓过来一点。
正思忖着怎么回去复命,帘子再度被掀开。
身后高大的人影覆上来,是陈洛舟从里面出来了。
他身上的烟草味很浓,薄薄的眼皮上覆着长长鸦羽般的睫毛,结了帐之后,插着口袋,默默看着孟舒宜的背影。
看到他出来,孟舒宜试探性的问:“你想好了吗?”
他淡淡看了眼远处,“没想好,但你帮我个忙。”
“什么?”
“就说,我在考虑,希望她拿出一点诚意出来。”
考虑?
孟舒宜再次上下扫了一眼陈洛舟。
他长得帅是事实,但论能力,品德,应该没有哪样拿得出手吧?
反正在孟舒宜这里,绝对都是负面印象,她不懂他让梁梦佳拿出诚意的底气在哪。
但总之不是她追人,她只要在中间当个传话筒就行了。
“好吧。”
“等下。”陈洛舟再次叫住她。
“什么?”
“我和你一起出去。”
看孟舒宜眼里不解,他补充道:“怕你说错。”
两人一道从网吧里出来,梁梦佳先是眼睛一亮,然后又紧张起来。
陈洛舟推着孟舒宜的肩膀,对梁梦佳抬抬下巴:“这你朋友?”
“对。”
“她跟我说的事我知道了,我考虑一段时间。”
梁梦佳咽了下口水:“一段时间是多久?”
他指间夹了根烟,没点,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看你表现啊。”
梁梦佳没被打击到,反而热情满满,“好啊。”
本来孟舒宜以为到这里自己的任务就结束了,但下一刻,就听到梁梦佳说道:“舒宜,我记得今天是你生日,我请客,为你庆生,你们两人一起,怎么样?”
孟舒宜睁大眼,“我生日?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告诉过梁梦佳今天是她生日,因为她在家很少过生日,小时候江婉和孟军都很忙,她基本每年的生日都被遗忘,久而久之,已经没有期盼过有人能记得。
但梁梦佳竟然提起她生日。
“我们聊了那么多,你说过自己忘了吧。”
虽然孟舒宜内心不是很相信这个解释,但也没质疑太多。
被梁梦佳推着背,附在耳边道:“帮个忙帮个忙,给我们创造点相处的机会。”
好友要求,孟舒宜拒绝不了。
梁梦佳揽着她的肩膀走在前面,陈洛舟跟在后面,她时不时回头看向陈洛舟,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三人最终停在一家清吧门口。
这家清吧很有名,消费也挺高,孟舒宜虽然不知道价格,但看着这大气的装横也知道价格不菲。
考虑到梁梦佳的家境,她觉得这里不太适合他们踏足。
“我们还是换一家吧,我基本不过生日的,不需要那么隆重。”
梁梦佳还没说话,陈洛舟已经抬腿走了进去,“走吧,我请客。”
“有人请客了,你怕什么?”
最终在梁梦佳的怂恿下,孟舒宜跟着她一起走了进去。
清吧的老板似乎认识陈洛舟,很熟稔的和他搭话。
几人开了卡座,老板亲自过来送酒。
“这两位未成年,应该不能喝喔。”
陈洛舟抱臂靠在座位里,“给她们上饮料。”
“好咧。”
孟舒宜环顾四周,有点紧张,又有点好奇。
清吧的环境还是挺好的,不像酒吧,喝酒蹦迪吵得人头疼,这里的客人们都很安静,驻唱轻柔的声音在整个清吧里回荡。
除了酒,这里还有甜品出售,在清吧里还挺少见的。
陈洛舟解释,因为老板自己爱吃甜品,售卖的同时方便自己品鉴。
梁梦佳不给他省钱,直接点了好几样甜品加饮料,陈洛舟看着她点,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手指拉开拉环,喝了一听低度数的威士忌。
想到老板刚刚嘱咐她们两人不要饮酒,那陈洛舟呢?他就成年了吗?
“你喝酒没人说你吗?”问出来之后,孟舒宜才后知后觉这个问题有点傻。
他要是有人管,会抽烟喝酒纹身样样不落吗?
不过她没敢直接这样说,而是换了一种问法。
“你难道不是未成年吗?”
陈洛舟看着她,“不是。”
“不是?”
“我已经十九岁了。”
十九岁,算起来应该已经上大学了。
似乎看出孟舒宜心里所想,他直截了当道:“我没读书了,高一之后就辍了学。”
这个回答出乎孟舒宜的意料。
她以为陈洛舟也是高中生,可能和明远哥差不多,没想到还比他大两岁。
十九岁也不是很大的年龄,在很多家长眼里还是孩子。
但他为什么会辍学呢?而且已经两年了,家长不管吗?
陈洛舟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淡定的说:“妈跑了,爸死了,懂了吗?”
如果说原本孟舒宜对陈洛舟有芥蒂,那现在听到他这样的家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愧疚感。
天下的幸福大差不差,然而不幸却千差万别,而陈洛舟和她有着差不多的境遇,并且她还幸运很多,起码还有妈妈,还有愿意负担她的谢叔叔楚阿姨,还有愿意照顾她的谢明远。
她有一种深深的内疚自责感,她对陈洛舟一开始有太多的偏见。
如果他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或许也是很优秀的人。
甜点端上桌,孟舒宜尝了两口,却不觉得甜。
孟军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活在梦魇里,睁眼闭眼都是爸爸去世时候的样子。
江婉让她来投奔谢家也是想让她远离崇京这个给她带来不幸记忆的城市。
而现在,这段没有过去多久的记忆被重新揭开。
头上被戴了一顶生日帽,陈洛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问店长要的,还要了一根生日蜡烛,随意的插在那块切角蛋糕上,打火机点燃蜡烛的烛芯,跳跃的火焰在光线不是那么明亮的清吧内尤其明显。
陈洛舟看着她,问了句:“要不要许愿?”
梁梦佳也双手放在胸前,期待的看向她,“许个愿吧,第一次和朋友在外面过生日,很有纪念意义哎。”
孟舒宜闭上眼,几秒后再睁开,吹灭蜡烛。
梁梦佳眨巴着眼睛:“许的什么愿?舒舒。”
“不是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陈洛舟嗤笑一声。
孟舒宜放下手,“希望我们都能天天开心,诸事顺遂。”
这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个她没说——希望谢明远平安回到霖城,希望谢明远一直幸福。
蛋糕很小,陈洛舟不吃甜的,孟舒宜和梁梦佳分着吃完了。
贵有贵的道理,这蛋糕确实好吃,清甜不腻,掺杂着芳香的蓝莓味。
陈洛舟窝在沙发里,喝着威士忌,他开了好几瓶了,梁梦佳和孟舒宜一直在说话,他也不参与,只有梁梦佳叫他的时候,他才会看过来,分享两句自己的看法,身上有一种浓浓的孤独感。
这家清吧请的女驻唱歌手声音温婉好听,在场的顾客都听得很沉醉,尤其是那一首《独角戏》,直接把梁梦佳听哭了。
抹了两滴眼泪后,朝着陈洛舟的方向伸手:“给我喝两口呗。”
陈洛舟挑挑眉,“醉了我不背你回去。”
“不用你背,我自己爬回去。”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不走心的笑。
然后问老板要了两个酒杯,给梁梦佳倒了一点,又给孟舒宜倒了半杯。
孟舒宜看向他:“我也能喝吗?”
梁梦佳搂住她的肩膀,“尝尝呗,我们这种好学生难得叛逆一回,又不伤害谁,喝两口怎么了?”
店长说这个酒度数不高,很多人都是当饮料喝的。
她品了一口,味道还行,但是有点上脸,小半杯喝下肚,脸颊通红,不过没醉,眼睛和大脑都很清明。
倒是梁梦佳,半杯下来,直接干倒了,趴在桌子上念念有词。
孟舒宜害怕她醉酒后说一些关于陈洛舟的话,忙低下身凑近到她面前。
但她没说有关陈洛舟的字眼,反而说的是:“舒宜,对不起,你不要怪我。”
她还没听清楚,就被陈洛舟捏住手腕拽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你干嘛?”
“送你们回家,不然你以为呢?”他薄薄的眼皮掀了下,看着孟舒宜躲避的动作,哂笑了一声。
“你送梦佳回去,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你确定?”
为了证明自己,孟舒宜从座位上起来,她以为自己很清醒,没想到走一条直线都费劲。
最后被陈洛舟摁回到沙发里。
“待着。”
他伸手,直接把醉了的梁梦佳提起来,手臂扶着她的肩膀,稳住她的身体,还不忘吩咐道:“我先送她回去,然后再回来接你。”
走了两步,顿住,然后转身补充道:“外面在下暴雨,以及现在是晚上七点钟,你要是擅自走出去,跌进哪个水沟里溺死了,我还要因为劝酒坐牢,所以老实呆着。”
这个人……
孟舒宜有些无言以对,说话怎么那么难听。
但说的也有道理……
她趴在沙发上,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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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歌手动人的嗓音,她在唱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谁都只得那双手
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曾沿着雪路浪游
为何为好事泪流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酒精的熏陶加上歌曲的烘托,这时候竟然有点伤感。
以前初中班里,女生们讨论到最近热播的电视剧,说剧中男女主角的曲折爱情,为他们的经历难过甚至到流泪,那时候孟舒宜似懂非懂,跟她们一起讨论,往往也会有情绪波动,甚至想到故事情节,就为主人公哀叹,江婉还嘲笑她,小小年纪,哪来的多愁善感。
但其实就是在少女时期才会有这么敏感的情绪波动,青春期的荷尔蒙总会让她们去留意自己喜欢的人,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当时孟舒宜的同桌还暗恋一个初三的学长,拉着孟舒宜在他面前刷存在感,故意让别人大声叫自己的名字,他在的场合,总是会做出一些无脑的举动,吸引他的注意,但是他看过来的时候,又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对视。
这个时期其实很珍贵,因为越长大后,一颗为各种故事跳动的心就会偃旗息鼓,变成一潭死水。
孟舒宜没有那样的经历,她不曾喜欢过哪个人,也就无从体会。
她觉得她的少女时期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溜走了,但最近,她捂住胸口,竟然感觉它在为谁跳动,仿佛一座沉寂已久的火山进入了活跃期。
她闭上眼,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快要睡着了,才感觉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肩膀。
头越来越沉,她抬头看向来人,是陈洛舟回来了。
他半边肩膀湿透,头发也有点湿乎乎的,粘在额头上。
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伸手轻而易举的把孟舒宜捞起来。
他回去一趟,还给自己戴了个口罩,露出来一双好看的单眼皮眼睛,孟舒宜注视着这双眼睛,他看她一直盯着他,好笑道:“怎么?别喜欢上我了。”
孟舒宜没听他的话,只是默默在心里描摹这张脸,她为什么总是觉得陈洛舟的脸有点熟悉呢?
轮廓在内心的草图上缓缓勾勒出来,她终于知道原因了。
看着一身黑衣服的陈洛舟,她对着他叫了一声,“明远哥?”
而原本眼里还有促狭笑意的陈洛舟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比冰川还冷的眼神。
他这种骤变有点吓到孟舒宜了,不太敢跟他走。
而他用了力把人使劲拽进怀里,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怕我卖了你吗?你这二两肉卖不了几个钱。”
他扶着孟舒宜出了门,外面的倾盆大雨还在下,黑色的伞将两个人的身体都牢牢裹在其中,雨丝打在尼龙伞布上又顺着纹理流下,在地上溅起一朵朵雨花。
微风吹来,孟舒宜被吹得有点清醒了,她看着紧紧搂住自己一边肩膀的大手,挣扎了下,却被他强硬的按回去。
“别乱动,想让我们两都被淋湿吗?还是想我把你半路丢下来?”
孟舒宜果然不乱动了。
陈洛舟身上的味道让她有点难受,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但是她最讨厌烟味。
她喜欢谢明远身上的味道,白天的时候是好闻的木质香,带着柑橘的前调,干燥温暖,晚上的时候是清新的沐浴露味,让人很有安全感。
酒醉之后,人的大脑最清醒自己想要什么。
孟舒宜也是。
她很想谢明远。
那天谢敬德说海城台风来袭,飞机全部滞留在机场,谢明远要推迟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她还帮着谢敬德劝他,一定要安全的归来。
但原来她心底很失落,她也想早点见到谢明远。
聿宁公馆近在眼前,气派的小区大门映入眼帘,孟舒宜想从他怀里挣脱。
但他的手牢牢放在她肩膀的地方,桎梏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你要淋雨出去吗?”
“我带了伞的。”她动了动手,伞落在清吧了。
陈洛舟看着她空荡荡的手指,勾唇冷笑了下,似是嘲讽。
扶着她走进小区,谢家的府邸总算越来越近了,一楼的大厅内亮着灯。
有人等在门前,看见他们走过来,撑开伞大跨步走进雨帘内。
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陈洛舟相对而立,两人一黑一白,对比分外醒目。
陈洛舟戴着口罩,看不见整张脸,谢明远拧紧眉,然后毫不客气的把孟舒宜从他怀里拽过来。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能透露出,陈洛舟在笑,眼睛弯着,似乎很深情,他并不介意谢明远的举动,还对着靠在谢明远怀里的孟舒宜说了声:“生日快乐,舒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