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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檐下月》

    扶杳/文

    孟舒宜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她刚刚下班回家,高速运转了一天的大脑此刻昏昏沉沉,她进门一边脱外套,把包随意挂在玄关处的钩子上,一边敷衍的听着梁梦佳在那头说话。

    “你还是去一下吧,毕竟谢明远一家照顾了你不少年,上不上心另说,起码钱到位了的,他回国也算大事,其他人可以不去,你怎么都得去一趟,当初他跟人介绍你的时候,都说你跟他亲妹妹一样,对你好也是有目共睹,虽然后来——”

    梁梦佳及时打住,不去说那个沉重的话题,“他妈妈对你有意见是一回事,你去不去是另一回事,就算去了之后见到她,她给你白眼,你也念着他们一直资助你的份上忍了这口窝囊气,别人的气可以不受,他家的气是真要受着,否则传出去,都要说他家养了个白眼狼,兄长十年才归国,做妹妹的都不去迎接,她就更有话柄了。”

    孟舒宜头更疼了,按下客厅的开关,屋子正中的吊灯柔柔亮起,她趿拉着拖鞋走到桌前,端起桌上的水杯囫囵喝了一大口,干涩的嗓子被水浸润,一天的疲惫才慢慢从身体里剥离,她也才得空开口说话:“我没说不去,我只是不知道他今天回来,没人通知我。”

    梁梦佳:“他妈不通知你,他爸也不通知你?”

    孟舒宜诚实的说道:“对,我也是听你说才知道的,谢叔叔太忙了,估计也没想起来告诉我,而且谢明远这个人也比较低调,他应该也不在意有没有人来接他。”

    梁梦佳“嘁”一声,“他低调吗?我可不觉得,他回国的事情是柯煜告诉我的,他既然跟柯煜讲了,肯定知道柯煜那大嘴巴要昭告天下,他这人不是低调做人,而是焉坏,一般人可玩不过他。”

    “那你现在去不去?”

    孟舒宜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去。”

    附近的花店大多数都关门了,她住的地方有点偏僻,很多小店基本都是不到九点打烊歇业,孟舒宜只能从一个十公里之外的花店订了花,含泪花了35块钱的跑腿费,让人把花送到家。

    她没有自己去拿,趁着花还没到,她从衣柜里挑了最近买的几身新裙子,放在身上仔细比对之后,决定穿这身白色的连衣裙。

    早上起来化的妆经过一天的蹂躏,已经斑驳了,孟舒宜卸掉重化,她化妆的间隙,梁梦佳也没挂电话,就着这事开始闲聊。

    关于谢明远,这些年一直是她们好友间禁忌的话题,但是现在这个在国内消失十年的人要回来了,重新回到大家的视野,那么这个名字就再也绕不开了,不得不提起,不得不讨论。

    “其实我还是想不通,当初谢明远对你不差啊,他一口一个妹妹,你一口一个哥哥,叫的挺亲热的,出了那事之后,他也没受他妈影响,给你脸色看,反而对你更好了,处处护着你,怎么会出国之后就跟你断了联系,电话不打一个,信息也不发,换了微信电话号码都一声不吭,如果说他之前是装的,那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图什么呢?为了什么呢?”

    孟舒宜没说话,对着镜子把粉底液细细铺开,她的脸上没什么瑕疵,肌肤吹弹可破,但是还是需要化妆来遮住严重的黑眼圈和眼下淤青。

    梁梦佳的问题她曾经也疑惑过,好几年都想不通,谢明远出国的第一年,还是有给她经常打电话的,之后慢慢才彻底断了联系。

    她曾经深夜躲在被窝里痛哭过,反复怀疑,是不是他其实和他妈妈一样?对她憎恨,但因为风度和谢家的体面,才掩饰的那么好。

    又或者是他知道她曾经偷偷暗恋过他,断联是因为害怕她贼心不死,继续惦记他。

    最开始的两年,被这个问题裹挟的太痛苦,直到有一次梁梦佳玩柯煜手机,看见谢明远新的微信里发的朋友圈,和年轻的男男女女聚餐吃饭开Party,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谢明远人生的一个过客,他的家世注定他的生活不会平凡,不会乏味,他的人生奢靡顶级,每个阶段都会认识形形色色的人,在不同衣香鬓影中穿行。

    她对于谢明远来说,是十几岁年少时期的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他呵护过她,怜惜过她,但是仅此而已。

    而谢明远对曾经那个孟舒宜来说,是全部。

    曾经那些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涌来,即使已经过去好多年,孟舒宜仍然忍不住红了眼尾。

    好在她现在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孩了,不会把情绪都写在脸上,也再也不会轻易的被人看出来,她喜欢过谢明远。

    化完一个简单的妆,换上衣服,孟舒宜准备出门,梁梦佳在那边说:“你等会,柯煜也去,他说去接你,你那边打车什么的都麻烦,大概十五分钟后到。”

    孟舒宜说好,掐着时间,恰好在她准备下楼的前五分钟,跑腿把花也送来了。

    听到跑腿小哥的声音,梁梦佳揶揄道:“不仅换了衣服,重新化了妆,还买了花?”

    孟舒宜不避讳:“嗯,是他喜欢的洋桔梗。”

    又改口道:“不知道他现在喜不喜欢了。”

    “孟舒宜,你怎么还这么没脑子?洋桔梗的话语是真诚不变的爱,你这不是让人误会吗?”

    孟舒宜笑笑,“你想多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对他没那意思了,他断联的那些年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不会纠缠他,没意思。单纯因为花店要下班了,能挑的不多,而且这个颜色和我的裙子很配,仅此而已。”

    孟舒宜很少撒谎,梁梦佳信她:“行吧,柯煜马上到了,你可以下楼了,回聊,记得回来之后把今天的情景原封不动的描述给我听哦。”

    -

    入秋之后,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热,晚上秋风阵阵,寒意袭来,孟舒宜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好在柯煜没有让她等太久,汽车停在小区大门口,打了几下双闪。

    孟舒宜远远的看见,踩着高跟鞋走过去,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果然是柯煜那张脸。

    他简短说道:“不好意思,你小区里车不好掉头,上车吧。”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后座有点不太礼貌,副驾驶,她又不知道柯煜方不方便。

    “没关系,坐吧。”

    于是孟舒宜坐进副驾,自觉系好安全带。

    “刚下班?”

    “嗯。”

    “怎么周六还要加班?”

    “嗯,最近比较忙。”

    “他回来的事,是梁梦佳跟你说的吗?”

    看了眼孟舒宜怀里抱着的花,柯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

    “对。”

    “其实你不去也行,谢伯母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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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做一个妹妹应该做的事,我不会呆太久,打个招呼就回来了,只是害怕被别人说没教养什么的,毕竟他十年来都没有回来过,去接一下他也是应该的。”

    孟舒宜面色安静,眼睛里除了工作一天的疲惫,没有任何其他期待。

    柯煜点点头,“那也行。”

    深夜十点,霖城国际机场灯火通明,航站楼T1,柯煜带孟舒宜上去的时候,谢敬德和楚语棠已经在这边等了有半个小时了。

    “谢叔,伯母,你们来这么早?”

    隔老远,柯煜就跟他们打招呼。

    “阿煜,这么晚了还赶过来?”

    谢敬德面含微笑,看见孟舒宜的时候,那个笑容凝滞了一下,但还是热情的招呼她,“舒宜也来了?”

    “明远这么多年才回国,身为好兄弟,不得第一时间给他接风洗尘?”

    孟舒宜看向楚语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的喊了声:“谢伯母。”

    楚语棠扯出一个笑,皮笑肉不笑,算是敷衍了事。

    但看向柯煜的时候,面部表情真挚自然多了,“辛苦你们这么晚过来,其实就是因为太晚了才没有打搅大家,明天见面也是一样的。”

    柯煜问道:“不是九点半落地吗?怎么还没出来?”

    楚语棠淡淡解释:“飞机晚点了,不过应该快了。”

    这个点,国际航班落地的人也不少,陆陆续续有乘客从出站口离开。

    孟舒宜抱着花,旁边柯煜在跟谢敬德楚语棠闲聊,她不想自讨没趣的加入,就站在距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发着呆,想着自己明天要睡到几点,中午吃什么,是跟梁梦佳聚会还是点外卖,然后在电话里热聊。

    思绪越飞越远,突然柯煜提醒道:“他出来了。”

    孟舒宜定睛往前看去,那道身影穿过海关关口,走进宽阔敞亮的接机大厅。

    他穿了一身质感很好的黑色长风衣,头发理的很短,因为太高,脊背微微有些弓,但是体态又很好,身形颀长笔直,肩宽腿长,走起路来,姿态慵懒,不紧不慢,一双锐利的眸子散漫的看向远处几个人,目光在孟舒宜身上定格了几秒,然后自然而然挪开。

    鼻骨高挺,双眼皮的褶很深,一双眼睛眼带笑意。

    看清来人的第一秒,孟舒宜想,谢明远跟以前不一样了。

    变高了,变更帅了,也更成熟了。

    虽然那种散漫慵懒没变,但是和以前仍然差距很大。

    从前那个少年,说话爱笑,笑是真的还是装的,不知道,但那双眼睛总是轻易就能把人魂给勾走,用梁梦佳的话来说,就是“看狗都深情”。

    那时候她还跟孟舒宜说,谢明远这个妖孽除非不想谈恋爱,不然压根不可能有空窗期。

    他追人也与众不同,别人买花买礼物,挖空心思讨女孩欢心,他只需要走过去,说“谈恋爱吗?”,对方只要半秒就会同意。

    绯闻女友挺多,但孟舒宜其实没见过他跟哪个女生走的很近过。

    梁梦佳很鄙夷的说:“这叫钓鱼,养鱼,懂吗?”

    孟舒宜说的好话,让梁梦佳警惕的问道:“你不会也喜欢他吧?虽然谢明远确实帅的没天理了,但我可不希望你成为他鱼塘里的鱼。”

    当时孟舒宜尴尬的摸了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