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个时辰,捕快衙役便赶来现场。二人将情况都交代妥当后,便一同回了城中。
奚安之一路心事重重,片刻不敢耽搁,与张文怀作别后便匆匆策马赶回了皇家道院,直往院内天邢台启阵。
天邢台踞于汴京最高处,奚安之立在阵心为眼,取出八张黄符,手中以灵玉血墨急速绘纹,口里默念占天咒,随即扬手将符箓按八卦方位依次掷出。
最后一张符箓落地刹那,脚下阵纹骤然亮起,以他为中心,似蛛网般循着街巷向整座汴京蔓延而去。
奚安之阖目凝神,灵识一路顺着鎏金阵纹向四周铺展查探。
果不其然,城郊方向黑气笼绕,密得伸手不见五指,竟渐渐缠裹上了他的灵识。他不敢再往前探,当即收回,睁开眼面色微沉,望向远方。
那黑气应是阴煞之气,正缓缓向汴京弥漫。如此浓烈,许是大妖出世,须尽快找到源头并早日破除。
但如此程度的阴煞,非得数人合力布下灭煞阵不可,奈何几个能布阵的师兄都不在汴京。奚安之只好先行筹备,再查探一番虚实。临走时交代师侄尽快传信召几位师兄回京,便回了自己的宅子。
回去后他始终心绪不宁,夜里辗转反侧,干脆起身洗了个冷水澡压下燥意,不多时便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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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
宜开张、纳财、祈福、嫁娶、安床、动土;忌出行、远行、渡水、车马劳顿,凡出行者,慎之,戒之。
晨光熹微,游书叶便同季桢从府上赶到莞衣坊里,二人皆是一副眉开眼笑、喜气洋洋的模样。唯有一桩事让游书叶有些许遗憾,游倡前几日匆匆出门,杳无音讯,她一想着又有些闷闷不乐。
季桢忙轻声哄她:“今儿个可是新铺子开张头一天,你这个掌柜的可得打起精神,待会儿给这些汴京闺秀好好展示一下我们莞衣坊的实力。”
游书叶轻点头,双手轻拍了下双颊,迈步出了莞衣坊。
她站在铺子前,瞧着挂在门楣上待揭开的红绸随风轻晃。盯了好一会才温声对女工道:“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游书叶领着铺里的绣娘女工净手整衣,先拜祖师,再拜了财神,上香三叩头,祈愿铺子顺顺利利,生意兴隆。
礼毕,圆脸的牛嫂子点起鞭炮,从铺子里往外头噼里啪啦燃放,嘴里还高声喊着:“送邪迎财,财源滚滚咯!今日凡进店的客官,不论买不买皆可送针线手帕一份,且全场成衣九折酬宾咯!”
游书叶同季桢一同揭下招牌上的红绸布,莞衣坊便是正式开张了。街坊邻居纷纷来凑热闹,女工们也十分热情地给大家伙儿介绍适合的料子。
“书叶,你这开张弄的像模像样,想来往后这红火定与幽州的铺子差不离了。”
游书叶闻声回头,见到来人嘴角立刻扬起,笑语盈盈道:“文怀哥,可盼着你来呢,当初在幽州开铺子可是多亏你帮衬,正好今儿个挑些料子,让绣娘给你做几身衣裳。”
张文怀将手上的锦盒递给她,眉眼含笑:“我是来送开张贺礼呢,衣裳就不必了,我们待会要出城,待不了多久。对了,桢娘呢,怎没见她?”
游书叶接过锦盒,里头装着一匣子精巧的制衣工具。
“多谢文怀哥,表姐在账台带着女工记账呢。”她说着抬手唤来伙计,将贺礼交给他收起。
“那我同桢娘打声招呼,安之你先随意看看。”张文怀说罢往账台去了。
奚安之伫立在一旁,逆光站着,日光将他高挑身型清晰勾勒出来。
张文怀一走,场面陡然安静下来。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好先开口道:“奚公子,上次多谢你。”
“你不是已经道过谢了吗?”他话里带笑,说着又朝前跨了两步,二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游书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就见他将一个螺钿匣递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地将其双手捧住,他才缓缓后退拉开距离,“不请救命恩人进去喝杯茶吗?”
“奚公子请随我来吧。”游书叶抱着匣子闷闷出声。
铺子里宾客往来,熙熙攘攘,并无幽静坐下喝茶之处,游书叶便带着奚安之去了三楼小阁楼。
游书叶心中五味杂陈,初遇时误将奚安之当成拐子,后来他又几番捉弄于她,叫她气恼,但确实又救了她。
她至今不愿回想那日窘迫,她素来自诩聪慧,却在他面前落下这等蠢笨糊涂、识人不明的印象,叫她无法坦然面对他。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可她总拿捏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对他。太过热情,显得谄媚;太过冷淡,又像忘恩负义。每每面对他,心里便像架了杆天平,需反复衡量分寸,但如此总太过刻意,举止便会显得僵硬。
二人在窗边落座,游书叶给他斟了盏茶,这才瞥见他面颊竟微微泛着些不正常的潮红,不过爬几步楼梯罢了,便如此虚弱?
她悄悄撇撇嘴,腹诽道:中看不中用。
奚安之捏起茶杯,轻抿一口,道:“你这儿景致倒是不错。”
“尚可。”游书叶淡淡开口。
“游娘子好似对我颇有意见?”奚安之微微挑眉,含笑瞧她。
“奚公子多虑了,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会如此。”游书叶笑得有些僵硬。
奚安之闻言,似笑非笑地说:“游娘子莫不是还在记恨我捉弄于你?这般小气?”
游书叶气极反笑:“自是不会。”
但她心头实在又有些恼,遂站起身道:“奚公子,今日开张诸事繁杂,我得出去照看着,恕我招待不周了。”
奚安之见此也跟着起身,语气散漫:“既如此,那就不多打扰游掌柜了。”
临走时,奚安之忽地顿住脚步,看向她,“这几日小心些,尽量别出城,城郊不太平。”
游书叶听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心头还憋着气,只含糊点点头,送他下楼。
二人刚走到楼梯转角,变故陡生。
耳边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骤然炸开,似要划破天际。
游书叶闻声错愕,寒意顿生,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朝外头望去。
接着便传来众人杂乱喊叫声,只依稀能分辨里头有人厉声高喊:“救命啊!快跑!有怪物!有疯子咬人了!”
铺子里的客人闻声也都纷纷涌上街去,瞬时外头乱作一团。
情况不明,胆子小的忙着逃命;胆子大的循声去瞧究竟何事。等瞧清,又立马回转逃命,嘴里嘶吼着:“快逃,有怪物发疯吃人了!”
整条街彻底乱了,尖叫声、哭喊声又此起彼伏地响起,人群挤作一团又互相推搡着四散奔逃。
游书叶身形一动,正想着去一楼看下情况,奚安之瞬时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应是城郊的邪祟进城,十分危险,我去看看情况。你回阁楼里躲好,千万不要开门。等无事了,我来寻你。”
不等游书叶回话,奚安之便拉着她返回阁楼里,将门窗封住,便转身快步离去。
游书叶虽还懵着,却也知道事态严重,只得听从奚安之的话,不敢轻举妄动。
她心头实在好奇,凑到窗缝边悄悄往外瞧,只一眼便叫她悚然一惊,只怔怔颤声道:“那……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靠近城门的长街上,满是怪物追赶着四处逃窜的百姓。这怪物似人非人,和人一样拥有四肢,双足直立行走。可浑身皮肤却是青紫,满爬着丝丝缕缕血红的纹路;瞳孔浑浊得像是被戳破的蛋黄,界限不明,微微外突。它们的嘴边糊着大片大片的血红,鲜血汇聚顺着下颌缓缓往下滴落。
游书叶脊背发凉,连忙背身蹲下,不敢再看。
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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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疯了似的从城门往城中逃,奚安之出了莞衣坊,逆着人群往前,想起昨日探到的黑气,心中不免沉重起来。
一路上这怪物渐渐多起来,落在后头的百姓眼看将被抓住,奚安之当即抬手甩出数张禁步符,沉声喝道:“天地有法,符箓为引,固步,敕!”
他疾步往城门去,守城门的官兵已经所剩无几,个个都畏畏缩缩地躲到一旁,抖如筛糠。
地上横七竖八满是百姓和官兵的尸体,血液缓缓汇聚到一起,四下望去,皆是一片刺眼血红。
几个怪物还游荡在周围,寻找猎物。看见奚安之,立马呲出獠牙向他扑过来,他立刻将符掷出。
几个怪物动作骤然迟缓,他趁机大步朝那几个官兵走去。
“究竟发生了何事?”奚安之面沉如水。
“怪物……好多怪物……他们……他们一窝蜂地闯进城门里,见人就咬,血流得到处都是,他们……力气大得吓人,用刀砍他们都砍不死……”一个蹲在马车底下的官兵哆哆嗦嗦地回答。
奚安之心中已有猜测,多半同那个全村失踪的村子脱不了干系。
正思忖间,一队金吾卫赶来,众人皆是一副狼狈模样,见奚安之在此,急急开口道:“少司玄!这些到底是何物?可有什么法子制服?”
“应是妖尸,你们速回皇城,趁着他们还没进去,将所有进出通道封死,不得出入。”
“可关皇城门需要圣上亲谕,少司玄……”
“速去!需得防着妖尸混入宫中,皇家道院有权便宜行事,事情平息我自会向圣上请罪。”奚安之口吻冷峻,不容置喙。
“是!少司玄,我等奉命疏散百姓往地宫躲避,也请您速往地宫暂避!”众人不敢耽搁,匆匆折返皇城。
奚安之正欲折返,目光扫过周遭,忽地定住,陡然一僵,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他一把将几个官兵拽起来,连推带搡朝城门冲,厉声道:“快关城门!!”
几人被他吼得回了神,手忙脚乱将城门合上落了锁。随即奚安之喝道:“都找地方躲好!无处躲便去地宫,这是妖尸!被咬的人也会变成妖尸!”
交代完,奚安之又急急往莞衣坊赶,一路掩藏踪迹,忽听见有人唤他,闻声望去,只见张文怀带着季桢和一个婢女,正缩藏在街边的小摊后。
奚安之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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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过去,语气凝重:“表哥,你带着季娘子赶紧躲到地宫里去,大难将至,城外进来了十几个妖尸,被这些妖尸咬伤的人也会妖化。用不了多久,这些尸体都将变成妖尸。”
他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箓塞给张文怀,又道:“这些禁步符交予你,我以前教过你如何使用,应当足以保你们平安前往地宫。路上若遇见无法藏身的百姓,皆叫他们前往地宫去。”
张文怀伸手接过,连忙应好。
季桢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哆哆嗦嗦地说:“我不能去,我妹妹……书叶还不知道在哪,我找不到她……”
“季娘子放心,我知道她在何处,定会将她平安带去和你汇合。”
季桢闻言眼眶一红,紧绷的身形放松下来,“好……拜托你了,请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妹妹。”
三人正起身准备分头行动,街边一具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随即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双目猩红,面色苍白,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奚安之抬手迅速掷出一张禁步符,正中妖尸额头,它颤颤巍巍地缓缓定住。
“快走!这些尸体马上要尸变了!禁步符撑不多久!”
说罢,奚安之疾步往莞衣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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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衣坊,阁楼里。
游书叶听着楼下时不时传来的尖叫声,心慌不已。她又从窗缝看了眼外头,怪物已经都游荡去别处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不知生死。
她十分忧心季桢的安危,只能暗自祈祷张文怀能在季桢身边。可没亲眼看着她安然无恙,游书叶实在不能安心。她打定主意,悄悄去账台那边看看,若是二人在,让他们也躲到阁楼里面来。
游书叶小心翼翼地刚开了点缝,陡然门被拉开,一个身影挤了进来。她吓了一跳,正要叫出声,伸手往外推着。
一双温暖又柔软的手盖住了她的口鼻,手上萦绕着淡淡的墨香。
“别怕,是我。”奚安之的嗓音清冽,很有辨识度,他反手将门关紧。
游书叶这才安下心来,连忙道:“你刚才在楼下可有看见我表姐和文怀哥?”
“放心,他们已前往地宫躲避了。”他神色有些恹恹,嗓音也哑了些,“你真是不怕死,这种时候还敢乱跑。”
游书叶连忙辩驳:“我带了防身之物!”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怪物如此可怕,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妖尸。最棘手的是,被妖尸咬伤的人也会妖化。外头那些尸体很快要成新的妖尸了,妖尸将会越来越多。”奚安之语气凝重,迈步到一旁椅子旁坐下。
果不其然,游书叶又凑去窗边看,方才还躺在地上的百姓,正一个个慢吞吞地动着,颤巍巍地站起来,而后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他们此时已算不得人了,面色青灰,皮肤发皱干瘪,时不时地张口露出尖利的獠牙,涎水顺着牙齿缓缓下滴。
游书叶被眼前的一幕吓到,面色煞白,指尖微微颤抖起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眼下只能先躲起来,如今还摸不清这妖尸渊源,没法贸然出手。”奚安之嗓音更沙哑了。
游书叶这才转头望向他,“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我……”奚安之刚吐出一个字,便眼前一黑,脑袋一歪,身子顺着椅子渐渐下滑。
游书叶脸色骤变,忙快步上前去扶住他,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奚安之面色潮红,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浑身滚烫。眉头也因着难受,微拧着。
果然是病了,难怪嗓音如此沙哑。
游书叶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奚安之挪到里间的榻上去。没法去井边取水,她只好用茶水将帕子浸湿,给他擦擦额头和手来降温。
她坐在榻边,刚拧好帕子,突然又犹豫起来了。
这般会不会有些唐突?未经他同意便碰他,会不会不太好?不知道他成婚没有,可有未婚妻?要是他不高兴该如何是好?
她内心一番天人交战,半天落不下手。
胡思乱想着,游书叶突然猛拍自己脑门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救命恩人都要烧成傻子了!
外头妖尸横行,屋里又躺个高烧病人,简直是内忧外患的危急关头!
顾不得许多了!动手!
病中的人,脸上漾着潮红,额角的发丝被帕子沾湿,贴在颊边,竟显出几分柔弱易碎的姿态。
游书叶看着他的脸,擦着擦着便失了神,半晌才回过神来。她连忙移开目光,转而给他擦手。
他有一双特别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透着淡淡的粉。
他是做什么的呢?手上没有茧子,瞧着不像习武之人,想来是个书生吧?
文怀哥是太医院的医官,难不成他也是医官吗?
他的掌纹上生命线线条如此深长干净,智慧线清晰连贯,感情线也是平顺流畅,真是个有福之人啊……
游书叶胡思乱想着,困意上涌,神识渐渐涣散,不觉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