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村女叶小禾 > 第238章 求人
    叶小禾的手搁在电话上,五根手指压着话筒盖,骨头缝里泛着酸。

    方志国那通电话挂了有十分钟了,她一直维持这个姿势没动。

    小张跑了。

    什么失踪,她心里门清。

    六百块挖过一回没挖动,这回许国民八成翻了番,八百也好一千也好,总有个数能让人连句话都不留就走。

    怪不了小张,打工的跟着钱走,天经地义。

    怪她自己,以为五百块加一句空头承诺就能把人拴住。

    拴不住的。

    叶小禾把手从话筒上挪开,十根手指摊在桌面上,一根一根卷起来,又一根一根松开。

    十二万的货,下月中旬走蛇口,船期定死了,报关员没了。

    方志国做了十几年报关行的老板,什么单子都见过,可窗口那套填单对码的手艺他干不来,那是吃经验吃手速的活。

    自己找人顶上?

    蛇口那片的报关员,六成被顺达锁着合同,剩下的一听禾盛两个字,推脱的话比真话还利索。

    许国民把路堵死了,堵得她连条缝都找不着。

    叶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百叶窗两片叶子往外看。

    卖冰棍的老头推着车过去了,吆喝声拖得老长,日头白花花照着对面骑楼那排瓷砖面。

    她松开手,叶片啪地弹回去,把光挡在外面。

    还有一条路。

    打电话给周荣盛。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压得死紧。

    从禾盛开张那天起她就跟自己较着劲,报关自己学,商户自己拉,许国民那把刀架在脖子上她都想自己挡。

    结果呢?

    商户被挖了两个,报关员被撬了,王副局长的条子只压住半边天,许国民三板斧下来她又打回原形。

    叶小禾的牙咬住嘴唇里头那块肉,咬了三秒才松开,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走回桌边,坐下来。

    手指悬在电话按键上方,那串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可手指头就是不落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

    她按下第一个数字。

    拨号盘咔嗒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后面的数字一个接一个摁下去,每摁一下,胸口那块地方就沉一分。

    话筒贴上耳朵,塑料壳是凉的。

    嘟,嘟,嘟。

    响了六声。

    六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接了。

    那头传来的声音隔着海底电缆,带着一层沙,远处有人在说粤语,声音模糊。

    “喂。”

    “荣盛,是我。”

    周荣盛的声音顿了一下。

    “小禾,怎么有空打给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小禾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线圈勒着指节,皮肉凹下去一道。

    她开口了,嗓音比平时低了半截,软了半截。

    “荣盛,我遇到麻烦了。”

    那头的背景音忽然没了,一扇门被带上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说。”

    “报关员被人挖走了,下月中旬有一票十二万的货要走蛇口,我现在手上没人了。”

    电话那头沉了下来。

    三秒钟的空,她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不轻不重,匀匀的,不带任何起伏。

    他在等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叶小禾知道他在等什么。

    “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周荣盛在那头笑了。

    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短短一声,闷在喉咙底下。

    “叶小禾。”他叫她全名,“你终于肯开口求我了。”

    叶小禾攥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他在等这一天。

    从禾盛开张那天起就在等,给她刀给她枪,子弹偏偏不给够,打到半截弹尽粮绝了,她就得回来跟他续。

    这人布局从来不留活口。

    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厉害,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软的。

    “你,帮不帮我?”

    周荣盛又笑了,这回比上一声长了一截,那笑里头的东西叶小禾听得分明,是满足。

    “帮,怎么不帮。”

    语气松下来了,松得跟一桩早就想好了只等她点头的买卖一样。

    “看来,顺达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叶小禾的后背贴上了椅背,那层布料凉飕飕透过衬衫渗进来。

    这句话太轻,但却能把许国民十几年的根连土带泥一起刨了。

    “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你不用管。”

    周荣盛的语气变了,带着些许严肃。

    “明天我让人去找你,报关的事他帮你处理,剩下的你等着看就行。”

    叶小禾握着话筒,嘴唇动了一下,那些话堵在嗓子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电话那头又加了一句,声音比前面几句柔了一截。

    “小禾,有些事你自己扛不了的,别硬撑。”

    “撑坏了我心疼。”

    叶小禾的耳根烫了,那股热从耳垂一路窜到后脖颈。

    “知道了。”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朵里嗡嗡响了两声才消。

    她把话筒搁回去,手指在座机顶上压了好几秒才收回来。

    后背靠进椅子里,整个人往下滑了两寸。

    天花板那根灯管嗡嗡响着,白光照在脸上。

    他说帮,那就是真帮。

    周荣盛这人说出口的话从来不打折扣,他说顺达没必要存在了,那许国民的日子就到头了。

    可她胸口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扎得她整口气都顺不过来。

    折腾了一个月,报关自己学,单子自己跑,商户一个一个拉,许国民的刀架在脖子上她也没吭过一声。

    到头来呢?

    还是得张嘴。

    还是得回到这个男人跟前,把那句话说出口。

    好不容易往前爬了十步,一巴掌拍回原地。

    叶小禾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急促。

    不好受归不好受,这口气她得咽下去。

    周荣盛帮她一回是情分,帮两回是投资,帮三回就是收租了。

    欠多了,还的就不是钱了。

    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她知道,从今天起,脖子上的绳子又紧了一圈。

    所以她得快。

    趁许国民被拔掉的这段空档,把禾盛的根往下扎,扎得深,扎得牢。

    扎到以后不管出什么事,她都不用再开第二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