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洛阳之后,二人一路都没有再说太多话。
马车行驶时车轮时不时陷入泥泞,又重新驶出。
道路的两旁荒无人烟,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见被烧毁的房屋残骸。
偶有流民拖家带口从远处慢慢走过。
他们衣衫褴褛脸色麻木,有的人推着独轮车,上面堆着仅剩的家当;有的人背后背着嗷嗷待哺的婴孩,身后却跟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幼童。
每当马车经过,这些人都会下意识往路旁避让,生怕冲撞了贵人。
崔瑜掀开车帘看了一路,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忍不住感慨几句。
马车越向前行驶,这种景象就越多。他越看越沉默,最后直接放下帘子,不再四处观望。
这一路上,他们从洛阳东南方向出发,经过轘辕关,再经阳城,最终前往颍阴。
越是靠近颍阴,崔瑜越能感觉到荀彧明显放松下来。
毕竟这里是荀彧的故乡。
崔瑜莫名有些期待,毕竟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传说中的荀氏宗族,他激动得根本睡不着觉。
说起来穿越也有段时间了,他还是第一次要真正接触这个时代的士族。
以前待在洛阳的时候,他虽然也接触过不少世家子弟,可洛阳毕竟是天下中心。那些世家子弟大多在朝中任职,平日里来往也十分讲究分寸。
可如今来到颍川,才算是真正走进了士族的根基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终于在外面喊了一声:
“公子,我们到了。”
崔瑜闻言立即掀开车帘,朝外面张望。
颍阴并不算特别繁华,来往行人虽然不多,却也不像洛阳那般人人神色惶恐。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马车终于停在一处大宅门前。
荀彧率先下车,崔瑜紧随其后。
站在门前,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荀家住在颍阴县城内的高阳里,是聚族而居的高门大院。门庭并没有崔瑜想象中的奢华,却也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显得沉稳而不张扬。
门前两侧立着石兽,门楣上悬着荀氏匾额。
崔瑜不由得暗暗感慨,真是好生气派。
原主的本家在清河也颇有名望,居住的宅邸原也是称得上典雅二字的。可跟眼前这种真正传承数代的世家大族相比,还是略显寒酸。
荀彧刚走进门,里面便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叔父!”
“文若回来了,快去禀报家主。”
原本安静的宅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有几位年长者迎了出来。
众人上下打量荀彧,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一位年长者拍了拍荀彧的肩膀。
荀彧向众人一一行礼:“让长辈们担忧了。”
众人说着话,忽然有人注意到了站在荀彧身后的崔瑜。
那是一个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袍,模样看着倒是机灵。
他盯着崔瑜看了半晌,忽然凑到荀彧身边。
少年用自以为别人听不到的音量问道:“叔父,这位姑娘是谁啊?”
此话一出,周围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
那少年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满脸好奇地盯着崔瑜。
“她长得可真好看,是婶婶吗?”
崔瑜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来自现代社会,对于这种事情倒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更何况这张脸也确实容易被误会。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荀彧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严肃:
“住口,不得无礼。”
少年顿时缩了缩脖子,扎进人堆里当鹌鹑去了。
荀彧这才对着族中众人郑重介绍道:“这是清河崔氏崔瑜,字鹤卿,与我是至交好友。”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此次自洛阳归来,他会在府中暂住一段时间。还望诸位长辈与族中子弟以礼相待。”
荀彧停顿片刻,周围还有长辈在场,他这番话说得是相当不客气了。
“这种情况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周围众人都面面相觑,崔瑜也有些意外地看着荀彧。
他没想到荀彧竟然会如此直接。毕竟在这个时代,朋友和挚友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尤其是荀彧这样的世家子弟,能够当着整个家族的面承认一个外人为自己的挚友,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认可。
有了荀彧的态度做背书,荀家的几位长辈看向崔瑜的目光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原来是鹤卿啊,既是文若的好友,那便是自家人了,快请进。”
崔瑜连忙拱手回礼,礼数也做得周全,这让在场的人对他更加满意了。
而刚才那个闯祸的少年也悄悄来到崔瑜身边,小声道:
“抱歉,方才是我失礼了。”
崔瑜笑眯眯地看着他,故意顿了顿:“没事,不过……”
“我真的有那么像姑娘吗?”
少年闻言认真打量他一番,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荀彧在旁边看着二人有来有回说着不着调的话,终于没忍住清了清嗓子:“还不快走?”
少年闻言一溜烟跑了。
崔瑜笑得很是开怀,荀彧睨了他一眼。
崔瑜挑眉:“谁让我长得这么好看呢?”
荀彧无奈地摇了摇头。
很快,荀家便为崔瑜安排好了住处。吃穿用度更是按照贵客的规格准备。
“文若,你们家平时都吃这么好吗?”
崔瑜看着面前摆满的饭菜,陷入了沉思。不过不得不说,荀家的饭菜确实不错。
几日下来,崔瑜甚至觉得自己比刚离开洛阳的时候胖了不少。
而随着他住进荀家的消息传开,颍川当地的士族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位来自清河崔氏的年轻人。
有人来拜访荀彧,自然也少不了顺便见一见崔瑜。
崔瑜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以前对于这个时代的士族社会其实了解得非常有限。
大家族之间的姻亲、门生故吏、同乡关系错综复杂。
一句看似简单的客套话背后,往往还隐藏着弦外之音。
好在原主毕竟也是清河崔氏出身,哪怕只是在地方有些地位,但从小接受的教育并不差。
再加上崔瑜本身脑子转得快,因此应付起来倒也不算太困难。
更重要的是,他这张脸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年纪,只要见过他几次,基本都愿意多聊几句。
几天下来,崔瑜甚至已经和几个年轻士子混熟了。
对此荀彧只有一个评价:“你倒是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
崔瑜施施然喝了一口桃子茶,表情有些小傲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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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人缘好也是一种本事。”
荀彧笑笑不说话,但他其实也不得不承认崔瑜确实有一种很特殊的亲和力。
不会让人觉得曲意逢迎,总能让旁人与他相处得十分舒服。哪怕是那些第一次见面的人,也很容易放下戒备。
这大概也是自己当初会这么快与他成为朋友的原因吧。
几日休整之后的某日清晨,他荀彧忽然派人将族中几位长辈请到了主宅。
等到众人陆续落座,荀彧才缓缓开口:
“今日请诸位长辈过来,是有一件事情想与大家商议。”
荀彧将近日收到的消息一一说出:
董卓如今在洛阳权倾朝野,各地诸侯与士人已经开始对其产生不满。关东诸侯一旦起兵,战火很可能迅速蔓延。
而颍川距离洛阳并不算远,一旦洛阳战事扩大,颍川很难独善其身。
荀彧看向众人:“所以我的意思是…”
“迁族。”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一片哗然。
迁族并不是一件小事,一个家族在一个地方生活了数代。祖坟、田产、宅院、人脉全部在那里。说搬走就搬走谈何容易?
有人忍不住道:“文若,如今局势虽然混乱,可颍川毕竟不是洛阳。我看未必就会打到这里啊。”
荀彧闻言没有反驳,而是继续分析:
“所以我们现在才有时间离开,若等战火真正蔓延至颍川,再想走只怕就晚了。”
几位族老低声交谈。
最终经过一番商议,荀家还是同意了荀彧的建议。决定举家迁往冀州。
然而荀彧并没有因此松懈。因为荀家能够做出决定,并不意味着其他乡人也会跟着离开。
这些人与荀家世代相邻。在这个时代,乡土情结远比崔瑜想象得更加深重。荀彧不忍看着他们被可能到来的战火波及。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荀彧几乎每天都在外奔波。
哪怕荀家在当地极为有威望,哪怕荀彧更是年青一代的佼佼者,依旧有许多人舍不得离开故土。
傍晚时分崔瑜在门外等到荀彧,此时荀彧脸上已经写满了疲惫。
他眉头紧锁:“鹤卿,我已经把利害讲得很清楚了,可他们还是……”
崔瑜很明白荀彧此刻的无力,乡人们大多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教育,他们不明白现在的洛阳已非昔日之洛阳。
董卓掌权后,洛阳周围已经不再安全了。
但这些事情如今尚未发生,哪怕荀彧才华横溢,也不会有人能轻易把一家老小的未来托付给一个年轻人做出的决断。
在崔瑜住在荀家的几天里,荀彧又多次出门劝导乡邻,直到出发那天仍然有一少部分选择留在颍阴。
他们站在道路两旁,挥泪送别即将离开的亲友。
荀彧一路上都兴致缺缺,显然是还在想留在家乡的那些乡邻。
崔瑜也没多言,只是安静地陪他在马车里坐着。
历史上只有荀家本家迁往冀州,如今队伍里多了很多乡邻,行进的速度慢了很多。
沿途又遇上几次流民潮,导致队伍不得不绕路。
好在荀氏家大业大,提前准备了足够的粮食与车马,一路上倒也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只是比原定计划晚了一段时间。
等大部队终于浩浩荡荡来到冀州时,却从路人的嘴里得到消息:
冀州如今已经变成了袁绍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