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瑜回到自己的官舍后果然明显感觉身体不太舒服,便拜托荀彧替他向上面告假。
上司本来就因崔瑜总是头疼脑热请假很是不满,刚想发难却发现帮崔瑜请假的人是荀彧,碍于荀彧的出身只能连连陪笑,并让崔瑜身体完全好转再来上差。
崔瑜没想到这上级这次这么好说话,心里暗暗感激了荀彧一番,果然还得是高级公子哥。
崔瑜待在官舍的这几天也没闲着,他取出纸笔努力梳理着自己对于这段历史的记忆以及现在所处的时间节点。
也多亏了原主的出身以及本人勤勉好学,被判定为潜力股,不然他只能和那些同僚一起住在类似于现代多人寝的官舍里了,哪还能住上单间。
随着墨水在纸上勾画,时间线开始慢慢变得清晰。
汉朝如今的君主是由何进拥立的汉少帝刘辩,而且此时外戚与宦官的关系已经明显恶化,加之此时仍在灵帝的丧期之内。
崔瑜暗自思忖:现在是四月末,而何进被宦官集团杀死大概是在八月,还有三个多月的太平日子。
整理完思绪后崔瑜看着桌案上自己的手稿,还好自己用的是阿拉伯数字,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以为是鬼画符。
为保险起见他还是把手稿给收到了格子最下层,这种非常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崔瑜收拾完旋即几步走到榻边躺回去,原主留下的这具身体比他预想的还要弱,三天一咳五天一喘都是常态。
这具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病,只是先天不足,体质比常人要弱不少。他现在也想不明白原主是怎么死的,毕竟穿来的时候除了偶尔觉得身体乏力,除此以外没什么不自在的。
崔瑜此刻舒舒服服地半躺在榻上,俨然一副柔弱病美人的样子。因为请假休息所以只穿着常服,也没有梳髻。穿过来这么久他还是不太习惯扎头发,也不太喜欢梳髻,总觉得头皮痛。
因此独处时总是将头发散开,只偶尔用布条轻轻束起。
今天也是,崔瑜柔软顺滑的墨色长发随意披散,轻轻地垂在身后,这个样子恍若神仙中人。
该说不说原主长得是真的很出彩,说是面如冠玉也不为过。崔瑜第一次拿起铜镜端详的时候当真吓了一跳,多看几眼感觉都要自恋了。
怪不得原主在家的时候深受家里长辈和兄姐们宠爱,毕竟谁会不喜欢既听话懂事又学业优异,同时还长得漂亮的孩子呢。
崔瑜真的很想跟原主的父母说那句:你们的孩子可以当童模!
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简直都要被原主的盛世容颜闪瞎眼。
一边休息一边白拿俸禄的日子过得很快,崔瑜又要去上差了。
就在他休养的这几天,荀彧传来消息:
大将军正式提出召外兵入都城的想法,这一举动引发了朝堂上的激烈争论。
崔瑜听到消息后长叹一声,历史的车轮还是按照原定的轨迹运转了。
尽管陈琳、郑泰、卢植,以及身为西园八校尉之一的曹操都在朝堂上明确表示出了反对。甚至曾和董卓打过交道的卢植还直言董卓表面和善实则心狠手辣,一旦进入京城必然会生出祸患,也没能阻止何进的一意孤行。
何进最终还是采纳了袁绍的建议,同时征召了包括董卓在内的多路地方将领率军向洛阳进发。
荀彧起初认为何进虽然鲁莽,却未必真的会走到这一步。但看着一封封诏令从洛阳发出,荀彧也逐渐意识到局势已经失控。
二人私下在崔瑜官舍里讨论入京勤王的外兵时,荀彧对董卓这个名字表现出了明显的警惕。
“鹤卿,大将军此次召强兵入京,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崔瑜颔首:“没错,董卓此人手握凉州大军,又久经战阵。一旦率军进入洛阳,就不是何进说了算了。”
荀彧此时仍是不解:“大将军明明手握兵权,诛杀宫廷内的宦官简直是易如反掌。那帮人不过乌合之众,只要除掉首恶剩下众人一定会溃败,根本没必要引狼入室,大将军的做法我着实想不通。”
崔瑜腹诽,其实他也不太明白何进的脑回路。
何进与袁绍二人天真地以为只要大军压境,宦官势力就会屈服,作为宦官势力保护伞的何太后也会迫于压力允许他们除掉宦官。
可惜他们根本没这个能力,何进本人优柔寡断且自我意识特别良好。袁绍更是以为天下所有人都会怕自己“四世三公”的出身。
二人自以为能驾驭猛兽,最后却双双被反噬,属于是打肿脸充胖子,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最后只能落下个一死一逃的结局。
“鹤卿,鹤卿?”
荀彧的声音将崔瑜发散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拉回。
“你这段时间总是为大局忧心,这样下去病如何能好起来?”
荀彧一边说一边打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的食盒,里面放着一碗满满当当热腾腾的黑褐色药汁。
“这是我专门求名医为你熬的补药,快喝了吧,对你的身体大有好处。”荀彧说着将这碗黑乎乎的药推到崔瑜面前。
崔瑜:什么情况,怎么就到喝药这步了?
崔瑜面露难色,张张嘴试图拖延时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真没什么事……”
荀彧一脸我还不了解你小子的表情看着崔瑜。
“文若啊,这药看着有点烫,我过会再喝,过会再喝……”
但荀彧此刻就像铁面无私的包青天,今天他一定要亲眼看着崔瑜喝下才能放心。
“凉了就没有药性了。”
荀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崔瑜,他还不了解自己挚友的性子?要是让他把这个岔给打过去,这碗药也不用喝了,八成得奉献给土地。
“看来,鹤卿是想让我喂你?”
荀彧慢条斯理地端起碗,大有一副真要喂崔瑜的架势。
崔瑜见他这副样子只能豁出去,他颤颤巍巍地端起药碗,摆出要英勇就义的架势。这样子就好像他面前这碗不是普通的药,更像是穿肠散。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喝的时候崔瑜还在想,包拯好像是北宋的……
崔瑜一口气喝完简直要晕过去了,他以前不是没喝过中药,但这碗简直苦得要命,不知道放了什么名贵药材,苦得人舌根发麻。
崔瑜被苦味刺激得眼圈泛红,这幅模样让人看着真是我见犹怜。
荀彧也是第一次看见挚友这幅模样,忙不迭给他倒了杯茶。
崔瑜一口下去眼前一亮:“文若,这个茶好喝,有股果子的味道。”
荀彧颇为得意:“这是我最近新研究的,将桃子晒成干后用来泡茶,味道不错吧?”
荀彧又仔细看了看崔瑜因为刚喝完苦药而发红的脸色,欣慰道:“名医开的方子果然神效,鹤卿你的气色一下子就好多了。”
崔瑜人都要麻了,他真的很想咆哮,这脸红明明是被苦药憋得,仙丹起效也没有这么快吧。
但崔瑜硬是什么话都没说,这毕竟是荀彧的一片心意,而且这碗补药看着就很贵重。
“大夫说了这个要每天喝,鹤卿你一定要坚持服用,想必不日就会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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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彧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在崔瑜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外焦里嫩。
这么苦的东西还要每天都喝?这还不如宰了他……
崔瑜试图讨价还价,试探着问荀彧能不能两天一次,被荀彧的眼刀子给打回去了。
崔瑜心里还颇有些不服气,明明各自在家里都是排行老幺,凭什么自己只能乖乖听荀彧的话。
虽然他们二人年岁相仿,要是细究起来崔瑜甚至比荀彧还大那么几个月,但二人平时相处完全是反过来。
荀彧就像是可靠的兄长,崔瑜则更像是爱闯祸的弟弟,这大概也和先天性格与后天的成长环境有关。
此时虽已是四月下旬,但昼夜之间温差还是很大。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盛,连带着官舍里的温度都暖和了不少。
崔瑜和荀彧二人又分析了一会当前的局势,窗外的最后一缕阳光落下,此时的天色已经很晚了。
荀彧起身又往炭盆里添了些炭火:“今天就先到这吧。”
崔瑜点了点头。
二人说了这么久的话,崔瑜只觉嗓子发干,拿起桌上剩下的桃子茶一饮而尽。
微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人舒服了不少。
崔瑜忍不住感叹:“文若,你这茶若是拿出去卖,只怕能赚不少钱。”
荀彧失笑:“你这脑子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崔瑜伸了个懒腰,理直气壮道:“谁会嫌钱多嘛。”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此时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荀彧知道自己是时候回去了,但临走之前他还不忘叮嘱一句:
“明日记得喝药。”
崔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
接下来的几日,皇城表面上依旧平静,但崔瑜看着,心里总会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他虽然知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能做的东西却极为有限,只能顺着时代的洪流前行。
接下来的几日,洛阳城内表面上依旧平静,但崔瑜上差的时候却明显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征召地方兵马的诏令越来越多,往日偶尔才能见到一次的快马,如今却几乎每日都能在宫道上撞见。
就连平日里那些喜欢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同僚,如今也都收敛了许多,下值之后便各自匆匆离去。就连宫门附近的守卫也比从前多了不少。
崔瑜抱着一摞文书从宫道上经过时,偶尔还能看见披甲的士卒列队而行,沉重的脚步声落在青石地面上,一声接着一声。
他站在长长的宫道尽头,抬头望了一眼天际。
远处的宫阙依旧巍峨,朱墙金瓦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看起来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崔瑜心里却很清楚,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而他记忆中的那个时间节点,也正在一点点逼近。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曾经因为距离何进之死尚有数月而暗自庆幸。
那时的他甚至觉得三个多月已经足够他提前做些什么,也许自己能够改变一些历史。
可现在看来,不过短短数日,局势便已经悄然变了模样。所谓的三个多月太平日子,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风从宫墙深处穿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崔瑜下意识拢紧了手中的文书,他不知道这场风究竟会从哪里刮起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走多远。
他只知道,留给洛阳的太平日子,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