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洛阳天气尚未完全回暖,昨夜甚至降下了霜雪。
此刻虽已接近正午,但阳光洒在身上却带不来丝毫的暖意。
大臣们身着朝服从宫室内鱼贯而出,四周气氛压抑沉闷,只能听见鞋底碾压地面发出的摩擦声。
以张角为首的黄巾军引发的叛乱尚未完全平息,此时的汉室已无可用之兵,于是下诏全国兴兵讨贼,时局形势之动荡导致人人自危。
灵帝驾崩后,大将军何进挫败宦官拥立刘协的图谋,扶持皇长子刘辩即位,与太傅袁隗共同辅政。
外戚与宦官双方阵营彻底撕破脸,开始了相互攻讦,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但崔瑜此刻却大剌剌地躺在挚友的官舍里,手里抓着一小袋饴枣,低着头,吃得不亦乐乎。
房间里摆放着取暖的炭盆,点燃后暖意散开,惹人出神。
崔瑜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不知何缘由来到汉朝成为了负责政务文书类工作的一名郎官,这人还和他同名同姓。
脑海中存放着两段记忆,崔瑜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崔瑜,字鹤卿,出身于清河崔氏,也算是个世家公子。
原主本人不仅面容白皙、眉目舒朗,同时也饱读诗书、富有才干,通过“举孝廉”的方式入朝为官,只可惜身体不怎么好。
这具身体再次苏醒后,灵魂已经换了个人。
可怜的原主一直梦想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这么早早地死去当真是可惜。
既然他崔瑜来到了这具身体里,他一定要替原主实现成为当代名臣的夙愿,如此方不辜负这上天恩赐的奇迹。
他出神地想着,咀嚼饴枣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时官舍的房门被推开,来人身着填充着丝绵的素色直裾袍?子,脚上穿着加绒的鞋履,行走之间衣带飘香,看见崔瑜时微微一怔,随即向他大步而来。
崔瑜抬头,只见面前之人面容清秀通雅,视之有王佐之风。
没错,崔瑜的挚友正是荀彧,他本人此刻也正躺在荀彧的官舍里。
原主与荀彧因为是同一年入仕为官,平时的工作内容也常有交集,再加上二人都相貌不凡且饱读诗书,在志趣相投下便结为友人。
但原主已经不在了,这种好事只能便宜了崔瑜,毕竟与赫赫有名的颍川才子结交成为友人可没那么容易。
而且,崔瑜自己也有私心。
他本人穿越前是个三国爱好者,非常喜欢诸国的各谋士,其中他最喜欢最崇拜的就是荀彧。
他平时只要有空就会搜集各种有关荀彧的各种资料和物料,属于是死忠粉。
原主和荀彧是至交好友这件事对崔瑜来说简直是来了瞌睡有枕头,他都想给原主磕几个响头了。
本来原主和荀彧只能说关系尚可,但自从崔瑜穿过来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崔瑜不停地投荀彧之所好,二人之间的友谊因此迅速升温,如今已经是关系极为亲密的朋友了。
也正因此,他此刻才能大剌剌躺在荀彧的官舍里,还吃着荀彧买的饴枣。
荀彧一进门,就看见好友在自己的屋舍内毫无形象地倚靠而坐。
他是个极为讲究礼节的人,这也就是崔瑜了,换另一个人此刻早就被他给赶了出去。
“鹤卿?你身子近来不大好,这么冷的天怎么过来了?”荀彧快步走近,神色关切地问道。
崔瑜闻言假装不经意放下手中的饴枣,面上浮起一抹笑:“今天休沐没什么事,便想着来你这坐坐。”
看着荀彧一脸的关切,崔瑜有心逗逗他,便假装叹气:“守宫令大人屋里的炭盆可是暖得很,哪里是我这等小吏那里比得上的呢?”
荀彧在崔瑜对面坐下,目光一扫就发现了他手边吃剩的饴枣,崔瑜见状下意识将饴枣往旁边藏了藏。
荀彧见他这副顽童般的样子无奈道:“我又不喜甜食,这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只因你前两日咳喘方才收了起来。”
他话锋一转:“好不容易休沐还专门来我这,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吃点东西吧。”
崔瑜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形象,而且他今天过来也确实也不是专门来偷吃的。
崔瑜本身嗓音清亮,此刻却压低了声音:
“文若,如今朝中形势复杂,外戚与宦官之争愈演愈烈,我总是有些忧心。”
荀彧轻叹一声:“是啊,大将军与十常侍如今势同水火,洛阳城只是表面平静,背地里可是暗流汹涌啊。”
崔瑜闻言点头,但他此刻只觉喉咙发痒,急忙从袖子里掏出手帕,以帕抵唇不住地咳嗽着。
荀彧见状微微倾身,为崔瑜倒了杯茶并推至他面前:“鹤卿可是旧疾又犯了?若需要休息,我可以代为告假。”
话毕,他低头看了眼桌案上剩下的饴枣,心中懊恼不已:“是我的错,明知你有咳疾却还是由着你吃这么多。”
崔瑜喝茶压了压喉咙里的痒意:“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只是……”
崔瑜放下茶杯,他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平时看人总是笑盈盈的,此刻却是十分严肃:
“文若你想过没有,大将军虽得袁氏等世家支持,又握有兵权,但其人刚愎少谋。反观十常侍,他们侍奉两代帝王,背后的根基让人难以想象。若双方当真以命相搏,只怕会惹出塌天大祸啊。”
荀彧静静地听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反而是不慌不忙地给崔瑜续上热茶。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鹤卿所虑我也思考过。黄巾之乱方歇,天下疲敝,朝廷威信已然受损。此时内斗,轻则朝纲进一步崩坏,重则恐予外镇强臣以可乘之机。”
崔瑜没有想到荀彧竟与自己想到了一处,他顿时来了精神。
“文若既然也知道其中利害,你为何还能如此镇定?”
荀彧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如今你我不过区区小吏,看得出当下局势凶险又能如何?”
崔瑜被问得一噎,其实这话说得倒也真没错。
如今的他们虽已入朝为官,可说到底不过是天子身边的小吏,别说左右朝局叱咤风云了,便是想在那帮大人物面前说上一句话都难。
更何况……
崔瑜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荀彧,心中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再过不久,何进便会召董卓入洛阳。
这位大将军大概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试图借外兵诛灭宦官,宦官未除却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何进死于泄密,袁绍等人杀尽宦官,董卓率兵进入都城。
董卓倒行逆施导致民怨沸腾,各路诸侯纷纷兴兵讨贼。
从此之后,汉室的命运便会彻底走向另一个方向。
如果只是这些,崔瑜或许还不会如此在意。
真正令他无法释怀的是荀彧也会因董卓政权上台而弃官归乡。然后辗转颍川、冀州等地,最终投奔曹操。
崔瑜穿越之前读过那么多关于荀彧的史料,他忽然有些不甘心。
有人说他是王佐之才,有人评价他是汉室最后的孤臣,也有人为他最终的结局扼腕叹息。
崔瑜绝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走向自己早已知晓的结局。
“文若。”
“嗯?”
“倘若有一日天下当真大乱,你会如何?”
荀彧微微一怔,他沉吟片刻道:“尽人事,听天命。”
崔瑜忍不住笑话他,“你这话倒是像极了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荀彧抬眸:“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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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卿以为如何?”
“我吗?”
崔瑜从小袋里掏出一颗饴枣,漫不经心地扔进嘴。
“我觉得天命这种东西不太可靠。”
荀彧见他这副懒散的样子眉梢轻挑。
崔瑜却一本正经说道:“若真有天命,黄巾军为何会叛乱?若真有天命,先帝又为何会驾崩?既然天命不能保天下太平,那我们凭什么要信它的?”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荀彧看着他,眸中闪过异色:“鹤卿慎言,哪怕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也不能……。”
“知道了知道了。”崔瑜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
荀彧望着面前的好友,心中却莫名想起方才那句话。
“既然天命不能保天下太平,那我们凭什么要信它的?”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可仔细想来却有几分道理。
天下大势,从来不是凭几句天命便能决定的。若当真有天命,大汉何至于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鹤卿,你今天来找我,恐怕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崔瑜手上动作一顿,他就知道瞒不过荀彧。
荀彧这个人看起来端方温雅,实际上心思极为缜密。若非如此,后世也不会将他称为王佐之才。
“哪怕大将军与十常侍他们主动向你示好也不要站队。”
荀彧沉默片刻:“鹤卿,你我身为汉臣,若朝廷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崔瑜摆弄着衣袖:“你想站在大汉那边还是天子那边都可以,但大将军与十常侍嘛……”
荀彧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看着崔瑜,神情逐渐变得郑重。
“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崔瑜心中一跳,他早就知道荀彧聪明,却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何进虽掌兵权,却没有足够的政治手腕;十常侍虽看似势弱,却经营宫中多年。彼此之间早已经没有退路,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然后呢?”荀彧追问道。
崔瑜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蘸茶水在桌案上写了个“乱”字。
荀彧的脸色变了,因为他知道崔瑜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更何况,这位好友虽然平日里喜欢插科打诨,看起来没个正形,可真正涉及正事时,却常常能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崔瑜说了这么半天只觉口干舌燥,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茶水。
荀彧看着他,沉吟片刻开口:“鹤卿,今日这些话若被我传出去,你会惹火上身的。”
崔瑜一杯茶水下肚只觉浑身舒畅,笑着答道:
“我相信你。”
荀彧有些错愕,良久他才轻轻点头。
看着荀彧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崔瑜知道他这样应该是听进去了。
只是不知道何进究竟哪天会召董卓入京,自己知道的时间点还是太宽泛了。
想到这里,崔瑜忽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饴枣。
“文若。”
荀彧疑惑:“又怎么了?”
崔瑜有些不好意思地扬扬手里的小袋:“这枣还有吗?”
荀彧看着他,原本凝重的神色终于维持不住:“没有了。”
“那我方才吃的难道是……”崔瑜顿时一脸痛惜,早知道就省着点吃了,好不容易吃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荀彧见他这幅样子忍俊不禁:“鹤卿,你方才还忧心家国大事,如今却只惦记一袋枣?”
崔瑜理直气壮:“那当然,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话音刚落崔瑜又没忍住咳了起来,荀彧忙不迭轻拍后背给他顺气,只是说出的话非常无情:
“咳疾未痊愈之前鹤卿你还是先饿着吧。”
崔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