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陇上春归 > 46. 帐前对语
    次日天刚亮,沈知微便觉着不对。

    她出帐时,石彪远远地朝她行了个礼,那眼神却有点躲。再过去,几个延绥营的老卒正凑在灶边啃干饼,见了她,忙不迭地站直了,笑得比往常更用力些,连喊“姑娘早”的声调都拔高了几分。秦锐的马栓在营门边上,人却不在。王二倒是照旧在营中巡看,只与她对了一眼,点了个头,便又转开去,像有什么事不愿多提。

    沈知微也不点破,只作不察,照常去粮草帐中核了今晨的支领数目。等狗剩来交昨晚的巡粮簿子时,她将笔一搁,道:“狗剩,你随我出来。”

    狗剩身子一僵,跟着她走到帐后一处没人的空地。沈知微转过身来,也不问话,只拿眼睛望着他。那目光不凶,反倒极平静,像一潭映着天光的深水,清凌凌地,把人从头到脚都看透了。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问。

    狗剩的耳朵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这人,查账本行,扯谎最不济,支吾了半天,到底还是把昨夜在帐外听见的那几句话,一句句地吐了出来。说到“拿钱砸也要砸出笑脸”时,他的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哼,说到“捏住延绥的钱粮后路”,他连头都不敢抬了。

    沈知微听完,半晌没说话。狗剩正提着一颗心,却听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恼,也没有怨,只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了然,像是这桩事她早已猜着了大半。

    “我当是什么。”她说,“原来是这个。”

    狗剩怔怔地抬头:“姑娘,你不生气?”

    “气有什么用。”沈知微道,顺手将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们说的那些,原也在情理之中。两镇分理,延绥这些年家底渐厚,洪总督那边若真能借着儿女亲事,把延绥笼络过去,于他们而言,自然是一笔极合算的买卖。只是他们算错了一桩。”

    “哪一桩?”

    “他们以为,我沈知微和延绥一样,是可以放在秤上论斤两的。”她说着,转过身,朝营中走去,声音被晨风送过来,轻而清,像一粒落在青石上的霜,“狗剩,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你家姑娘,还没那么不济。”

    狗剩跟在后面,觉着她这话虽轻,却像一根极细极韧的线,把这满营里的躁动与不安,都稳稳地系住了。

    可惜这根线,没过多久,便又被一只不识趣的手拨了一下。

    日上三竿时,金声来了。

    这老先生仍是一副极清瘦儒雅的模样,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道袍,外头披了件灰鼠皮褂,见了沈知微,极客气地作了一揖,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沈姑娘,我家制台听闻姑娘此番随军,专理延绥粮草调度,有几句话,想当面向姑娘请教。特遣老朽来,请姑娘往中军一行。”

    沈知微还了礼,道:“金先生客气。制台相召,民女自当从命。”

    金声便与她并肩往中军走。这老先生步履极缓,像是在自家后园里散步。走了不过百步,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有满腹的话,终于寻着了由头:“沈姑娘,老朽年过半百,膝下只此一子。琢儿这孩子,从小便聪明,三岁能诵诗,五岁能作对,十八岁中举,二十岁便点了进士。老朽这一生的心血,泰半都倾在了他身上。”

    沈知微“嗯”了一声,不接话。

    “他如今在制台麾下,做得还算稳当。只是到底年轻,功业上,还差几分火候。”金声继续道,目光极温和地望着前路,像一位极和善的长辈在同小辈闲话家常,“老朽总想着,他若能得一个德才兼备的贤内助,替他操持些家中庶务,他这官途,也能走得更顺当些。不瞒姑娘,老朽先前曾差人去过沈府。只是沈中丞那边,似乎对这门亲事,有些顾虑。”

    沈知微仍旧不接话。她只拿余光,极轻极淡地扫了金声一眼。这老先生说话时,面上始终带着笑,那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浓不淡,不多不少,刚刚好能让人觉着他的真诚,却又刚刚好叫人看不清那里头到底有几层真意。

    “老朽今日同姑娘说这些,实在是有些唐突。”金声见她不应,也不恼,反倒将姿态又放低了些,“只是老朽想着,儿女婚姻,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到底,也得孩子自己心甘情愿不是?姑娘若对琢儿有几分中意,那沈中丞那边,老朽也有个交代;姑娘若觉得不妥,老朽这便绝了这念想,再不敢提。”

    沈知微听罢,心里极轻极冷地笑了一下。这老先生,好一张巧嘴。他分明是在拿礼教压她,偏又要把自己装扮成极开明极体恤的模样。沈敬修已经回了他们几回,他们却还不死心,如今见走不通沈敬修那条路,便来探她的口风。若她稍一心软,点了个头,那便是她自己选的,与沈敬修无关,他们金家也全不落一个“强求”的名声。若她不点,他便只当没说过,仍旧笑嘻嘻的,连脸皮都不用红一下。

    “金先生。”沈知微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楚,每个字都像刚被井水浸过,“民女虽不才,自幼也读过几篇《女诫》,晓得‘男不自专娶,女不自专嫁’的道理。婚姻之事,原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民女不敢在父亲面前妄自开口。先生若真有意,还当去同家父分说。民女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些事,实在不便多言。”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都像从礼教里捞出来的,偏又冷得像是裹了霜。金声面上的笑,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仿佛有一瞬间,没料到会碰着这么个又软又硬的钉子。

    但他到底是个老江湖,不过一瞬,便又笑起来:“姑娘说得是,是老朽糊涂了。这等事,自然该当由沈中丞做主。今日老朽失言,姑娘莫怪。”

    沈知微只淡淡一笑,不再多言。两人便这么一路无话,直走到了中军大帐前。

    帐前早已有人通传。沈知微挑了帘进去,见洪承畴正负手立在帐中那幅极大的晋陕舆图前。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件玄色箭衣,腰间束根乌角带,人比上回在会剿大营中见时又清减了些,颧骨愈发高挺,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极静极深。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不冷,也不热,只像一柄极薄的刀片,将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沈姑娘来了。”他道,声音不高,却沉得教人从脚底往上发紧,“本部院请你来,是有几桩军中钱粮的事,想当面核一核。”

    沈知微行了礼,在帐下站定:“请制台示下。”

    “你这几年的账,本部院看过几回。”洪承畴负着手,重新转向那幅舆图,目光落在延安与晋陕交界之间那几道弯弯曲曲的粮道上,“你核账的路数,与户部那些书办全然不同。本部院想问问,若是三省会剿,十余万人马的粮草调度,交给姑娘去核,姑娘能核出些什么旁人参不透的来?”

    沈知微抬眼,望着他的背影。这问题问得极宽,又极险。若答得浅了,显得她浪得虚名;若答得深了,又怕露了底。她思忖片刻,缓缓道:“回制台,民女以为,三省会剿最大的难处,不在粮不够,而在粮账不清。各省解来的粮草,写的是‘协济会剿’,可里头有多少实解、多少折色、多少沿途侵耗,全凭各省自己报。报多少,大营便按多少入账。这般一来,账面看着光鲜,实则到了各营各寨,能落到实处的,能有多少,怕是连户部都说不清。民女能做的,不过是把那些对不上的数目,一项一项地剔出来,叫它们现了原形罢了。”

    洪承畴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却不回头。他又问:“那你且说说,就这会剿的数万人马,若交你理账,你先从哪里下手?”

    “先从人马实数下手。”沈知微道,语声清晰而笃定,“册上兵额,往往十有七八是虚的。不先核实数,后头的粮草调度,便全是空谈。”

    洪承畴沉默了极长极长的一瞬。帐中极静,只闻得火盆里炭火“啪”地一声轻响。他忽然转过身来,望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像黑暗中忽然被人划亮了一小截火柴,虽只一瞬,却亮得灼人。

    “沈中丞有女如此,倒真是他的福气。”他说,语气竟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像在说一桩真心实意的感慨。可话到此处,他却极轻极轻地一摆手,“本部院知道了。你且回去。往后军前粮账,凡涉延绥者,仍由你核后报与本部院。”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目光极有分量地落在她脸上,“本部院信你的数。”

    沈知微心口极轻极轻地一凛。她听得出,这话不是寻常的客套。这简简单单几个字,从洪承畴这样的人嘴里出来,便像一道极烫极重的令箭,压在了她肩上。

    她郑重行了一礼:“民女定当竭力。”

    从洪承畴帐中出来,已是日头偏西。金声仍候在帐外,见她出来,又跟上来,似还想再说些什么。沈知微这回却不再给他留缝,只朝他一颔首,道:“金先生留步。营中还有粮账未清,民女先告辞了。”说完,也不等他答话,转身便往延绥营中走去。

    一路上,她走得极快。风从北边卷来,将她那件月白斗篷吹得猎猎翻动。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两关,一关是金声,一关是洪承畴。金声那关,她堵得还算漂亮;可洪承畴那关,她却有些拿不准了。这位总督太深,深得她看不清他到底要什么。但有一桩,她能肯定:今日之后,她这个人,已经真正走进了洪承畴的眼里。这,怕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会剿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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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没几日,沈知微便觉出,洪承畴对延绥一部的关注,渐渐多了起来。每到堂议,他偶尔会点“延安协剿营”几字,语气虽淡,可那几字从他嘴里出来,总像带着一股子别样的分量。王二带兵打仗的本事,也在这一场拉锯战中,彻底显了出来。

    流民残部在几场大战后,已经学精了。他们不再与官军硬拼,而是化整为零,钻进晋陕交界的层层山沟里,时聚时散,今日在东边冒一股,明日又到西边窜一支,把数万大军的合围拖得筋疲力尽。各路人马都拿这种打法没甚法子,唯独王二这延安营,却像是天生就会抓这种烂仗。他领着一千二百人,不打大仗,专打小仗,今儿端一股,明儿截一队,几番追击下来,竟剿灭了两股负隅顽抗的散部,俘虏抓了满满几排,自己这边的伤亡,却小得惊人。

    洪承畴的案头上,军报越堆越厚。那一日堂议,他翻到延安营新送来的捷报,手指在纸页上点了一点,难得地开了口:“延安一部,行军用兵,颇有章法,倒不负‘协剿营’三字。”

    这话说得轻,落在满堂将官耳中,却重得厉害。堂下众人,有钦佩的,有不忿的,也有目光闪烁、不知在思量什么的。洪承畴却不再多言,只将那份捷报搁下,又去议旁的事了。

    散堂之后,金声同几位幕僚闲谈,行至庭中老槐下时,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身旁一位幕僚道:“金公何故叹气?”

    金声望着远处延绥营的方向,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老夫是在想,那延安营,打仗是真打得好。只是这些兵,你们可曾留意过,他们听命行事,分毫不差。可那份‘只认王头领号令,方肯用命’的默契,比起寻常官军,终究是多了那么一层。叫人说不上来,也不敢深想。”他说到这儿,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几位幕僚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也都噤了声,只当是寻常闲谈,悄然过去了。

    而后的整整两个月,大军就在这起起伏伏的追剿中度了过去。流民残部虽被打得七零八落,可为首那几人,却像抹了油的泥鳅,一次次从合围的指缝里滑走。沈知微每日只管核粮,从不多往中军凑。她只觉着,这大营里,那些来自各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比从前更密,也更杂了。

    这般光景,直到那年冬十二月,一道六百里加急的军报,突然从凤阳府方向传来,才将整座大营的注意力,陡然拉向了另一处。

    凤阳陷落。皇陵被焚。

    那军报一路传进中军时,沈知微正在延绥营中核对当月的转运账目。她没听见什么响动,只觉着外头的风忽然紧了,紧得有些异样。过了不多时,便见狗剩白着一张脸,从外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姑娘!出大事了!凤阳……凤阳叫流寇破了!皇陵也给烧了!”

    沈知微手中的笔,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觉着帐中的炭火都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抽走了大半的热气。她慢慢将笔搁下,抬起头来,望向外头那一片被风搅得发黄的天。

    “果然。”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两个字,落在炭火与北风之间,像两粒极冷极冷的灰,悄无声息地,散了。

    数日后,消息传到延安。沈敬修的书信也追着送到了营中。那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写得极重,连纸背都透了墨。沈知微将信读完,长久没有说话。她只觉着,自己这些年拼命维持的那点光亮,在凤阳这场大火面前,实在太小,也太远了。

    可她还是得回去。回到那方她守得住的水土上去。

    又过了数月,会剿草草收场。流民残部虽遭重创,终究未能全竟其功。王二带着延安营回撤时,军中没有多少打了胜仗的欢腾,反倒人人都像揣着心事。秦锐押着后队,骑在马上,神情比出征时沉了许多。石彪同他并辔而行,半晌,才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秦锐极轻地出了一口气,望向前方那望不到头的、灰扑扑的官道,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在想,有些东西,咱们护住了,有些,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他说得含糊,石彪也没再问。两人只沉默着,随着大军,慢慢走进了延安城那扇重新打开的、极沉极旧的大门里。风从城中迎面吹来,带着一种极熟悉极亲切的、混着炊烟与黄土的焦香。沈知微从车中望出去,远远便瞧见了沈敬修立在府门外的身影。那身影比她记忆里又瘦了些,可腰板还硬撑着,站得极直极稳,像一株在这片黄土地上扎了太深太深根的老树。

    沈知微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一下。她没叫车停,只将车帘极轻极轻地放了下来。外头,北风正紧,卷着满城的黄叶,簌簌地落。这城,也终于又把她给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