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陇上春归 > 45. 帐中夜宴
    大军入营的第三日,金琢便差了人来请。

    来的是个极机灵的小校,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袍,到了延绥营外,先朝石彪几个极客气地行了礼,才道:“小的是督标中军金参将麾下,奉我家将军之命,来请沈姑娘今晚过帐一叙。将军说,两军合剿,原该多走动走动,又兼久仰沈姑娘才名,特备了几样粗菜,请姑娘赏光。”

    石彪没应,只把人拦在营外,自己进来报与沈知微。

    沈知微正在帐中核对今日各营粮草支领的数目,闻言笔尖顿了一下。她与这金琢素不相识,只在入营那日远远见过一面。可人家到底是洪总督帐下的参将,又是个进士出身的贵公子,此番三边与延绥合兵,他既先递了话,若不去,倒显得延绥这边有些不近人情了。她略一思忖,便对石彪道:“去回他,就说我稍后便到。”

    石彪应了,又补了一句:“姑娘,可要让秦锐跟着一道?”

    沈知微摇摇头:“两军阵前,不过吃顿饭,不必弄得剑拔弩张。你们几个远远候着便是。”

    她起身,从箱中取出一件半新的藕荷色对襟长袄换上,外头披了件月白底子绣暗纹的薄斗篷,发间只那支素银簪。她没怎么费心打扮,只将鬓边几缕碎发抿得齐整了些,便出了帐。

    暮色已经压下来了。大营里处处点起了篝火,将那些灰扑扑的帐顶都映得发红。金琢的营帐在督标中军那一带,较之别处更规整些,帐前还挑着两盏气死风灯,白蒙蒙的光,照得那方丈之地亮如白昼。早有随从候在帐外,见她来了,极殷勤地掀了帐帘,朝里通传:“将军,沈姑娘到了。”

    沈知微走进去时,金琢正坐在主位上。他没穿甲,只着了件竹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松松束着根白玉带,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执着一卷书,正低着头看,那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而非数万大军的营帐之中。帐中陈设也与旁处不同:地上铺着一层极厚的驼色毡毯,四角各置一只铜炭盆,虽还未生火,那铜盆本身便已经擦得锃亮,映着烛火,晃出几道金红的光。他身后立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小婢,生得极秀气,穿一身半旧的杏色比甲,鸦青的裙子上绣着几枝极淡的兰草,此刻正极安静地替他掌着灯。

    “沈姑娘。”金琢抬起头来,将书卷随手搁在案上,起身相迎,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像精心练过许多回的,“姑娘肯赏光,我这帐中,倒添了三分明亮了。”

    沈知微还了半礼,道:“金参将客气了。两军协剿,原该多走动。倒是民女来得唐突。”

    “哪里哪里。”金琢一面笑,一面亲自引着她到右侧的客位坐下。那座位极讲究,铺着一方簇新的锦绣坐垫,面前几案擦得一尘不染,连案角都包着细细的铜边,不见半点磕碰。他待沈知微坐定,才回到主位,极自然地端起案上一盏茶,朝她举了举,“军中粗陋,比不上沈府。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他说着,拍了拍手。那掌灯的小婢便极轻地退了下去。片刻工夫,几个随从鱼贯而入,手中各捧着一只朱漆食盒,到了近前,将盒盖一一揭开,将里头的菜碟端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两张几案。

    沈知微看了一眼,心里便明白,这金琢口中的“粗菜”,只怕比延安总督府的年夜饭还要丰盛许多。七样菜,一样汤,并一笼新蒸的白面饽饽。七样菜里,有酱炙鹿脯,有红焖羊腩,有一整只烤得油光锃亮的野鸡,有爆炒的獐子腿,有葱烧的黄河鲤鱼,还有两样她说不上名字的野味,皆切得极厚,码得极满,肉香混着油脂的焦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在这数万人嚼着粗粮咸菜的大营里,这样一桌菜,简直像个极不合时宜的笑话。

    “招待不周。”金琢又说了这四个字。他的语气极诚恳,像当真觉得这满桌子的肉还欠了些什么。他的目光极慢极慢地扫过几案,最后落在一旁恭立的那小婢身上,忽然又开了口:“说起来,我这侍女,倒是与姑娘有些缘分。”

    沈知微抬眼:“哦?”

    “她叫云袖,是我前些日子行军途中,在一处难民堆里遇见的。”金琢说。他的语气极平静,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旧事,“那日她混在一群流民里,头脸都辨不清,偏那一双眼睛生得干净。我问了问,原是好人家的女儿,父母都饿死在半道上了。我瞧着她可怜,便花了十两银子,从人牙子手里把她买了下来。若不然,就她这模样,卖去那些个脏地方,还不定是什么下场呢。”

    他说到“脏地方”三个字时,极轻极轻地皱了一下眉,像那三个字本身便玷污了他这满帐的香气。那小婢云袖立在原地,头垂得更低,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泛着极不自然的白。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朝那叫云袖的小婢看了一眼,又极快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堵。这人买了个丫头,偏要在这等场合,当着一桌子肉菜说出来,倒像是件极值得夸耀的善举。那云袖就站在那,从始至终没有抬过头。她忽然觉着,这满帐的香气,都有些变味了。

    “沈姑娘,请。”金琢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极优雅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野鸡胸脯肉,又给自己斟了杯酒,才慢慢道,“这些年,沈姑娘在延绥的政绩,金某是打心眼里佩服的。屯田、水利、核账、教民识蔌,桩桩件件,单拿出一样来,都够旁人熬上大半辈子了。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手笔,若换了我去坐姑娘那个位置,只怕也未必有姑娘做得这样好。”

    他这话说得极真诚,真诚得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可沈知微听在耳中,却只觉着那字字句句,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轻飘飘地,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金参将过誉了。”她道,语气不咸不淡,“民女不过做些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夸赞。”

    “姑娘太自谦了。”金琢笑着摇头,又饮了一口酒。那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极清俊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带着一种极温和、却又毫不避讳的打量,像是人在看一件终于遇到手的、极合心意的器皿,“不瞒姑娘,我金家在西安城里,也算有些产业。祖上留下几个庄子,几间铺面,钱粮上倒从不曾短过。只是我这些年,要么在军中,要么在任上,家中那些账目田产,总缺一个能替我打理周全的人。”

    他说到这儿,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望着沈知微,声音又低了几分,像在说一件极要紧极私密的事:“有时候想想,若能有沈姑娘这样一位贤内助,持家掌事,我这后头,不知能省下多少心思。”

    “贤内助”三个字,像三根针,极准极轻地扎进了沈知微最不愿被人触碰的那处。

    她执筷的手,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仍是平的,只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极薄极薄的霜,冷得教人一触便要打颤。

    “金参将说笑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底下的凉意,却像一泓从极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寒泉,“民女这点把式,不过是替家父分忧罢了,还当不起那三个字。”

    金琢却像没听出她话里的冷意。他极自然地笑了笑,从案下取出一个极精致的小小锦盒,那锦盒是上好的红木雕成,四角嵌着银片,盒盖上一只蝴蝶振翅欲飞。他将锦盒极轻地推到沈知微面前:“今日初见,也没什么好东西。小小心意,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沈知微望着那锦盒,没有动。那盒子的影子倒在她眼里,像一只伏在案上的、张开了翅的蝶。

    “金参将客气了。”她道,声音已经淡了下去,“只是无功不受禄,民女不敢收。”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金琢不以为意,笑得愈发温文,“姑娘替延绥协剿这趟差事,劳心劳力,便是洪总督知道了,也要说一声该当的。”

    沈知微没有再同他推让。她只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霜花,薄而冷。她拿起筷子,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那鹿脯烤得极嫩,可含在她口中,却味同嚼蜡。她只觉着这满帐的灯火太亮,亮得刺眼;这满案的肉菜太香,香得发腻。她只想快些离开。

    “金参将,民女营中还有些粮草账目未清,恐怕不能多留了。”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语气里连最后一点敷衍的温度也收了。

    金琢明显一怔。他大约没料到,这前半场还算和气的夜宴,怎的说着说着便冷到了这等地步。他极快极轻地扫了一眼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又扫了一眼侍立一旁的云袖,似在寻思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但他到底没失态,只也跟着站了起来,笑得比方才更小心了几分:“姑娘这是哪里的话,莫不是金某有什么地方慢待了姑娘?若有,还望姑娘明说。”

    “金参将多虑了。”沈知微道,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民女自己营中有事,不能久留。这顿饭,多谢了。”

    她说罢,朝金琢极淡地一颔首,转身便走。那叫云袖的小婢极有眼色,忙上前替她掀了帐帘。沈知微经过她身边时,极轻极轻地看了她一眼。那姑娘仍低着头,只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后颈,上头有几道极浅极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长东西刮过的。沈知微的步子,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

    她没停,径直走出了营帐。

    帐外,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石彪几个早已远远地候着了,见她出来,忙迎了上来。沈知微摆了摆手,没让多问,只快步往延绥营地走。走了不过二三十步,身后那帐中,便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极低的、压着怒气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偶尔有几个字极清晰地漏出来。

    “这点事都做不好……骨碟……骨头还没换……贵客……”

    沈知微只当没听见。她走得快,那声音便越来越淡,最后被风一卷,全散在身后了。可她心里明白,那一字一句,都砸在那叫云袖的小婢身上。她忽然觉着,这夜里的风,比刚才在帐中时,还要冷。

    回到营帐,她也没让人跟着,只自己坐了,就着灯下,把那枚玉佩从衣领里摸出来,极轻极轻地摩挲。那玉温温润润的,像还带着谁的体温。她闭了闭眼,想起那孩子身上的几道红痕,又想起“贤内助”三个字,胃里便一阵阵翻涌。她终究没吃下几口,那些个油光锃亮的肉菜,此刻想来,竟比这军中发硬的干粮,还要教人恶心。

    夜渐渐深了。

    狗剩巡完粮仓回来,本是要去王二帐中报一声。他这人走路历来极轻,跟猫似的,踩在枯草上都不带声。走到一处营帐拐角时,他忽然停了脚。那不是别处,正是金琢的帐子。里头点着灯,光线从帐布的缝隙里漏出来,把外头一小片枯草地都照得发黄。他本没想偷听,只是那帐中说话的声音,极不巧地,便飘进了他耳朵里。

    “那沈家姑娘,今晚也算来过了。”这是个较老成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品一盏茶,“她人如何?”

    “人倒是生得极好。”这回是金琢的声音,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懒散,也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骄矜,“就是性子冷了些,饭没吃几口便走了。儿子寻思着,是不是该再往重里添些礼数。她沈家再清高,总不会连真金白银都不认。”

    “急什么。”那年长的声音道。狗剩屏着呼吸,将身子又往暗处缩了缩。这声音他认得,是金声。白天入营时,他曾远远见过这老先生一面,跟在洪总督身边,极儒雅清瘦的一个文官。“为父今日来,就是怕你办事太过。你这性子,从小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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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什么便要什么,得不着便要发火。可这沈家,不是你能由着性子来的地方。”

    “儿子知道。”金琢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放在心上。

    “沈敬修再怎么说,也是延绥总督,与制台同列封疆。你那点手段,搁在旁人身上或许使得,搁在他闺女身上,得收着点。为父与制台在这陕西经营了这些年,最要紧的,便是一个‘稳’字。”金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都极清楚,“两镇分理之后,制台面上不说,心里头始终存着一层忌惮。这沈家女,正是破局的最好由头。你今日若礼数周全、循规蹈矩地把人娶到手,那便是一桩极好的婚事。可你若操之过急,把人的心给弄冷了,莫说沈家翻脸,便是制台那里,也未必还肯替你说半句话。”

    帐中静了一瞬。只听金声又添了一句,像是叮嘱,又像是告诫:“在没把人娶过门之前,把你那些心思,都给我收一收。等娶进来了,你再由着你的性子,也不迟。女人嘛,只要进了你金家的门,往后自然什么都要听你的。只是眼下,你得先叫她心甘情愿地嫁进来。沈家这门亲,于我们金家,意义非比寻常。”

    金琢听了,果然软了语气:“父亲说的是。儿子知道轻重。”

    “你才二十几岁,便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如今又已是督标参将。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陕西这一片的督抚重臣里,自然有你一个。为父这一辈子,能给你的都给了,路也铺得不算窄了。这沈家女,便是你往后再上一层的那道台阶。你娶她,娶的不只是她那个人。”

    金琢低低地应了一声,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儿子明白。沈敬修只有这一个女儿。谁娶了他,谁便捏住了延绥的钱粮后路。制台若再在两镇会剿里用一用力,这延绥的人心,迟早也归了三边。父亲放心,这沈知微,我定会拿捏得妥妥当当。”

    “你这些日子,送去的物件,不要舍不得。金银首饰,田地铺面,她要什么,你便给什么。记住,是‘她要什么’,不是‘你想给什么’。她这般的女子,你越是想用钱砸,越是砸不动。得顺着她来。今日这顿饭,她没吃几口便走了,你还不知是因为什么。我看,你与其在这上头费心思,不如先学学怎么察言观色。”

    狗剩蹲在暗处,浑身都在发冷。这秋夜的风,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顺着他的裤腿,一直凉到了脊梁骨。他再不敢听下去,猫着腰,极轻极轻地退出去,然后撒开腿,没命地往延绥营里跑。

    他跑进王二帐中时,秦锐与石彪也在。三人正围着一盏油灯,说这趟会剿的粮草调度。狗剩一头撞进来,脸白得不成样子,上气不接下气。王二抬起头,眉头一皱:“什么事,慌成这样?”

    狗剩张了张嘴,又灌了半碗冷茶,才把在帐外听见的那些话,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他说到“拿钱砸也要砸出笑脸”时,秦锐的脸色已经变了。说到“捏住延绥的钱粮后路”时,秦锐“噌”地站了起来,那身乌甲被他带得“哗啦”一响,像一柄被激怒了的刀从鞘里蹦了出来。

    “王八蛋!”秦锐低喝一声,转身便去抓案旁那口腰刀,“老子去砍了他!”

    石彪连忙拦腰抱住他。秦锐力气大,挣扎起来,连石彪都险些按他不住。王二上前一步,一把按住秦锐握刀的手,那手掌又大又厚,像一扇石门,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给俺坐下!”王二低喝。

    秦锐胸口剧烈起伏着,红着眼睛,像头被逼急了的兽:“头儿!你听听!你听听那姓金的说的什么话!他把沈姑娘当什么了?当他金家的一件产业,一件花银子就能买来的货!”

    “俺听见了。”王二说。他的声音极低,却极稳,像一块被丢进激流里的老树根,任凭水怎么冲,都纹丝不动。

    他松开秦锐,慢慢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火光映在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将那几道旧疤照得忽明忽暗。他极缓极缓地给自己倒了碗茶,饮了一口,才道:“你以为俺不气?这姓金的,打从入营那日,俺瞧他的眼神就不对。他要真只是中意沈姑娘,俺倒佩服他。可他那是中意吗?他是在盘算。盘算沈家,盘算延绥,盘算这桩婚事能给他金家换来多少东西。这种人,俺见得多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秦锐:“可你今晚冲进去,一刀把他砍了。然后呢?他是洪总督麾下的参将,正儿八经的进士。你砍了他,咱们延绥,全得跟着完。”

    秦锐咬着牙,浑身都在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姑娘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王二道。他的目光极沉,像两潭在黑夜里映着火光的深水,“她这几年,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姓金的存了什么心思,她今晚去了一回,能瞧不出来?她是什么性子的人?能叫几句好话、几件首饰哄了去?”

    秦锐慢慢平静了些。他仍旧握着刀,手却不再抖了。

    “石彪。”王二转过头去,道,“这几日,你多带几个弟兄,远远跟着沈姑娘。不叫她知道,也不叫那姓金的近她身。旁的,不用你做。”

    石彪重重一点头:“头儿放心。”

    “至于咱们。”王二重新端起那碗茶,眼睛望向帐外那片黑沉沉的夜,声音又低又沉,“该剿匪的剿匪,该巡营的巡营。这金琢,咱们且看着。沈姑娘有她自己的主意。她要真被逼到了难处,自会开口。她若不说,便是还应付得来。咱们这些个粗人,替她守好这条命,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将碗中残茶一饮而尽。那盏油灯的火苗被夜风一吹,极轻极轻地晃了晃,将满帐人的影子,都投在了那扇被风鼓得一涨一落的帐布上。秦锐慢慢将刀放回了案上。那刀与铁案相触,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一声极不甘的叹息,又像一句还不曾说出口的、被硬生生吞回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