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陇上春归 > 9. 缚寇问心
    十月中,朔风渐紧,延安府境内的以工代赈之策已推行了月余。

    各县陆续传回消息,倒有大半教人欣慰。甘泉县里,封思恭一改往日审慎观望之态,竟事事亲力亲为。周慎行后来说起,直言这位封知县近来每逢用工核算,必要亲自持绳丈量田亩、亲自过秤核验粮米,较之寻常胥吏反倒更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较真,倒把那几个惯于虚报浮报的书办唬得再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竟是把当初的谨小慎微全数化作了如今的一丝不苟。宜川那边,江鸿轩已不必多说,三口井外,又新添两处淤地坝的工程,眼见着来年开春能多出几十亩可耕的坝地来。

    唯独安塞传回的消息,教沈知微心底浮起一丝不安。

    一日午后,道署仪门外忽然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一件破袄子短得遮不住腰,脚上一双草鞋早磨穿了底,几个脚趾血淋淋地露在外头,已冻得发紫。他踉踉跄跄扑到门房处,嗓子像被风沙灌满了,嘶哑着喊了一句“冤枉”,便一头栽倒在了台阶上,再没了声息。

    沈知微闻讯出来时,老者已被抬进门房歇息处。周慎行正张罗着人给他灌热水,他那张老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翻起一层白皮,昏过去手里还死死攥着个破布包裹。沈知微见状,也不催,只让人把炭盆往他跟前又挪了挪,又将自己那件半旧的灰鼠斗篷取来,轻轻搭在老人膝头。过了好一会儿,老者才悠悠转醒,望见面前立着个眉眼清秀的年轻女子,先是一愣,待听人说是道尊府上的沈姑娘,便挣扎着要起来叩头,被沈知微一把拦住了。

    “老丈莫急,慢慢说。”她让人端了碗热米汤来,亲手递到老人手里,“我们府上,听得进话。”

    老者的眼圈倏地红了。他颤巍巍地解开那破布包裹,露出几张皱巴巴的记工凭据,纸被汗浸得发软,边角都烂了,上头的手印却还辨得清楚。他自称是安塞县王家湾人氏,姓赵,单名一个满字,声音抖得不成调:“沈老爷,姑娘,俺们王家湾这几十户,这一个多月顶着日头下力气凿渠,说好了按工给粮,一日一斗。可到了发粮那日,量米的斛子,底下不知是谁做了手脚,十斗量出来,倒像是短了小三斗!俺们庄稼人不识字,可这秤、这斛,俺们用了一辈子,还能不清楚?去问那管发粮的侯书办,人家倒打一耙,反说是俺们记错了工数!”

    沈知微蹲在老者面前,双手接过那几张凭据,凑着光细细看了,又问道:“那渠呢?修在何处?”

    赵满一听,眼泪更止不住了:“这渠,修的也不是俺们村头那条干了三年的老渠。是绕着老远,给城边孙员外家的地头新修了一条引水渠!俺们王家湾的地还是干巴巴的,一滴水都没沾着!那孙员外跟侯书办是连襟,俺们后来才知晓……这不是修渠,这是拿俺们的命给富户脸上贴金啊!”

    话说到这儿,他已泣不成声,枯瘦的身子像片风中的落叶,一抖一抖的。沈知微听得胸口发闷,慢慢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父亲。沈敬修立在门边,脸上已经铁青,放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岂有此理。”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来。这些年他什么官场污糟没见过,可亲耳听见治下百姓这般哭诉,仍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痛得透不过气。他吩咐周慎行即刻着人核查,又让人给赵满安排了住处,另拨了些干粮盘缠给他压惊。

    待赵满千恩万谢地退下后,沈知微跟着父亲进了书房。她将门掩上,才低声道:“父亲,此事恐怕不只是一个侯书办中饱私囊这般简单。渠修在孙员外地头,这背后,少不了崔知县首肯,或者至少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敬修坐在案后,半晌没说话。他这几个月为了给九县讨来那点活命钱粮,已经把能求的衙门都求遍了,好容易换来如今这点局面,却偏偏是自己委任的知县在底下拆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定:“是要亲自走一趟安塞了。”

    三日后,天色微明,沈知微随父亲,并韩把总所率八名护卫,轻装简从,往安塞县去。

    这一路较之宜川,地势愈发险峻。车马行不多远,官道便隐入了层层叠叠的黄土沟壑之间。两侧崖壁陡然收窄,抬头望去,天光只余细细一线,被森然耸立的土崖夹得逼仄。日头升起来也照不进这谷底,只有惨白的光从头顶那条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深秋的霜色已浸透了这片沟壑,崖畔稀疏的酸枣丛叶落枝枯,只剩几点未落尽的暗红果子,在朔风里瑟瑟摇曳,远远望去,像几滴干涸的血珠子,还挂在这片被榨干了生气的土地上。

    脚下这条辟在崖根的窄道,是当地人唤作“黑风峡”的一处险隘。两壁之间不过数丈宽,马车行在其中,车轮碾过碎石,那声音被崖壁来回折返,显得格外空旷而冗长。韩把总一路行来,眉头始终未曾真正舒展,不时勒马驻足,眯眼扫视两侧崖壁上那些被野草半掩的凹凸阴影。他这人性子粗豪,可到底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那股子常年刀头舔血养出的警觉,让他的脊背始终绷得像一张满弓。

    “道尊,姑娘。”他压低了嗓音,策马凑近车旁,“这一段峡道最是难行,末将麾下弟兄,还请随时留意。”

    话音未落,前方崖顶忽有几只寒鸦“哇”地惊起,扑棱棱掠过头顶,尖利的叫声划破了峡谷的死寂。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帘布。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那一瞬间,脊背蓦地窜起一阵寒意,像是被什么极冷极冷的东西从高处盯住了。

    变故骤生。

    “有埋伏!”

    韩把总一声厉喝,几乎与峡道两侧崖壁间骤然爆起的呐喊同时而至。十余道人影自崖畔乱石与枯树丛后猝然涌出,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野物从地底冒出来。他们手中兵刃参差不齐,有锄头镰刀改制的柴刀,刃口崩着豁,锈得发黑;有几杆锈迹斑斑、显是从某处衙署库房中劫掠而来的长枪;为首一人手里那柄制式腰刀倒还锋利,映着惨淡天光,闪出一道冷芒。这些人衣着褴褛,面黄肌瘦,冲下来时有人脚下一滑,在斜坡上翻了两个滚才爬起来,仍举着柴刀嗷嗷叫着往前扑。

    “护住道尊!护住马车!”韩把总厉声呼喝,八名护卫瞬间散开。他们这些人,皆是边军里百里挑一的老卒,平日操演惯了,动作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刀瞬间出鞘。腰刀出鞘的铮鸣声几乎同时炸响,在狭长的峡道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沈知微被王嬷嬷死死按在车厢里。那老妇人整个身子都伏在她身上,枯瘦的手臂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铁箍似的抱着她,口中翻来覆去只念“没事没事”。沈知微隔着车帘缝隙,只见外头人影交错,喊杀声、兵刃相击的脆响、还有夹杂其间那些近乎凄厉的怒吼与哀嚎混作一片,撞得她耳膜生疼。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双手止不住地发颤。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近、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厮杀”二字。那些在史书里读到过的“遇伏”“格杀”“横尸”,此刻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眼前,就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

    一名蒙面汉子不知从哪个角度突破了护卫的拦截,径直扑向马车。他身形瘦得像根竹竿,可冲起来时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手中柴刀劈头便向车帘斩去。沈知微几乎能看清那柴刀刃口崩卷的豁口,脑中“轰”地一声空白。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欺身挡在车前,“当”地一声硬接了这一刀,正是护卫张顺。那柴刀堪堪劈在他护臂上,皮甲之下仍是一声闷哼,鲜血瞬间渗透了半只袖管,他却硬是没有后退半步,反手一刀,将来人逼退数步。

    沈敬修在车厢另一侧,脸色早已煞白,一把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后。他的官帽歪了,云雁补子上溅了几点不知是谁的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知微莫怕,莫怕……”

    这一场厮杀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些饥肠辘辘、仓促成军的乌合之众,终究不是常年操练又占了地利防御之势的官军护卫的对手。为首那持腰刀之人还想再组织几次冲杀,却眼见着麾下十余人转瞬已倒下三四个,余者或是仓皇转身逃窜,被护卫追出几步便扑倒在地;或是被训练有素的护卫死死缠住,逼得步步后退。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喊杀声便渐渐平息下来。峡道两侧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首,另有五人被死死按倒在地,反剪双手捆缚起来,垂着头,粗重地喘息着。

    一行人退至峡口外不远处一座废弃已久的烽堠。那是前朝遗留的墩台,夯土墙体虽已斑驳,好在四面不透风,能挡一挡这深秋入骨的寒气。张顺的伤口经随行郎中草草包扎,所幸伤在皮肉,未及筋骨。沈知微惊魂稍定,扶着墩台土墙,才觉出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风从墙缝里钻进来,贴在那片湿冷的汗上,凉得她浑身一激灵。

    五名俘虏被押在墩台一角。其中一人格外扎眼,身形魁梧,虽面容枯槁,眉眼间却仍存着几分未褪尽的悍勇之气。他左颊一道浅疤从眉骨斜斜划至颧骨,嘴角渗着血丝,被死死按跪在地,脊背却依旧梗得笔直,一双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凶戾与不屈。另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破旧衣衫下瘦得几乎能数清骨头,一双眼睛惊恐地四下乱转,早已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道尊,姑娘。”韩把总大步走来,脸上犹带未平的杀气,握刀的手上还沾着几滴溅上去的血,“末将已审问过几句。这伙人竟是白水王二部下,前来打粮的一支散卒,误将咱们当作了往来富商,才起了歹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此辈乱贼,罪不容诛!末将麾下弟兄张顺已中一刀,若不趁此机会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只怕这些个亡命之徒日后越发猖狂!”

    沈敬修脸色仍有几分发白。方才那一瞬间贼人扑向车驾的凶险,此刻想来仍教他心有余悸,闻言下意识地便要点头。他当官这些年,最恨的便是祸害百姓的流寇,如今这些贼人连他的女儿都差点伤着,按他平日的性子,早就该拖出去砍了。

    “父亲。”沈知微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颤意,却已努力平稳下来,“容女儿先问他们几句话。”

    韩把总一怔,脱口道:“姑娘,此辈亡命之徒,凶悍狡诈,审讯之事还是交由末将来吧,姑娘不必以身犯险。”他这话说得恭敬,可沈知微听得出那底下的意思。在这些带兵的人眼里,审讯俘虏是爷们儿的事,她一个姑娘家,方才没被那阵仗吓哭已算难得了,还想往前凑,实在是不大合时宜。

    沈知微没有与他争辩,只看了父亲一眼。沈敬修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护卫都别走远,就在旁边守着。”韩把总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招手让两个兵丁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沈知微缓步走近那几名俘虏。那少年见她过来,吓得浑身一缩,几乎要哭出声。她先在他面前停下,放缓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狗……狗剩。”少年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蚋,“姑娘饶命,俺,俺是被抓去顶数的,俺没杀过人啊……”

    “你们这一队,是谁派出来的?为何来此?”

    “是,是头儿派赵……赵大哥带队,说是山寨里粮食快见底了,才出来寻粮的。俺们不知道这是官府的车驾,只当是……只当是哪家的商队。”狗剩语无伦次,却也吐露了不少实情。沈知微听得分明,那话里透出的,是这支队伍缺粮已久、组织涣散,绝非蓄意行刺。

    她心底那点原本悬着的疑虑稍稍落定,转身看向那名满脸凶戾之色的汉子。

    那汉子猛地侧头,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口唾沫落在沈知微脚前半尺处,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声音嘶哑,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哼,官家的娘们儿也来审贼?俺老石这条命,要杀便杀,用不着你个丫头片子在这儿假惺惺地装菩萨!”

    韩把总闻言,怒喝一声就要上前,被沈知微抬手止住。她没有动怒,也没有退开,只是静静看着他。这汉子生得高大,即便跪着,头顶也快到了她肩膀。他脖子上的青筋暴着,下颌紧绷,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全是鄙夷与敌意。这种眼神沈知微太熟了。这些人在投军之前,有几个没受过官眷的冷眼,没挨过差役的鞭子?在他们的世界里,官家女子就该坐在马车里抹眼泪,哪有资格站在这里,用这种不慌不忙的目光看着一个被绑着的男人。

    “你叫石彪?。”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石彪冷哼一声,不答。他大概是没料到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可那点意外的神色只在他眼底一闪,就又被那层硬壳子压了回去。

    “崇祯元年八月,澄城知县张斗耀,因两名老农交不上秋粮,当众将人杖毙。”沈知微继续说,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桩账目,“这两个老农,可是你们头儿的乡邻?”

    石彪脸上的轻蔑微微一滞。他眼睛极快地眯了一下,像要看清眼前这个女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王二起事,起于此事。”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也知道,这些年延安一府饿死逃亡的人,户口册子上一年比一年多出一倍不止。这些不是官府哪张告示上写的场面话,是我自己一页一页翻户籍册子翻出来的。”

    “知道又如何?”石彪终于又开了口,声音里那股子戾气淡了几分,却仍硬邦邦地梗着脖子,“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嘴上说得好听?俺们弟兄多少人,是活活饿死在这些个‘知道’里头的!”

    “所以我没有空口说‘知道’两个字。”沈知微的声音也抬高了些。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是退缩,而是好让那几个俘虏都能看清她的脸。墩台里光线昏暗,只有身后韩把总举着的一支火把,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杨家坬那口井,是我和宜川江知县一起寻人凿的。《救荒野蔌图说》,是我编的。开仓放赈的粮,是我核出预备仓亏空之后,一趟一趟催出来的。这些你若不信,我也没有法子。可你大可以让人出去打听,延安九县,如今有多少村子,靠着这些才算熬过了今年。你问问他们,沈道尊家那个成天翻账册的女子,是不是只会坐在衙门里说场面话。”

    石彪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他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又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半晌,他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沈知微能听出的、压抑极深的痛楚:“你说得轻巧。姑娘,你可曾亲眼见过人易子而食?可曾亲手埋过自己的爹娘?”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她。那目光里已经没有凶戾了,剩下的全是质问,像一把用命换来的刀,直直地抵在她面前:“你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官家小姐,凭什么在这儿跟俺讲什么大道理?”

    这一问,问得墩台内一时寂静下来。韩把总按刀的手紧了紧,沈敬修望着女儿的背影,也不由屏住了呼吸。连那几个被绑着的俘虏,也都齐齐抬头,看向沈知微,眼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等着看笑话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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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编造什么“感同身受”的瞎话来搪塞。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阵静默像水一样漫过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清晰,每个字都像从极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沉甸甸的。

    “我没有。”她说,“我没有挨过一顿饿,没有埋过亲人。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她顿了顿,转回目光,重新落在石彪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闪躲:“可我见过宜川一位老妇人,跪在河滩上,捧着一碗观音土,就着泥水往嘴里送。我拦住她的时候,她说的是‘我那孙儿,已经饿晕过去两回了’。我见过杨家坬凿井那日,一个白发老丈捧着水,当着满村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这些不是我听来的故事,是我亲眼见的、亲手拦的、亲耳听的。”

    石彪的眉头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他仍梗着脖子,可沈知微看见,他那只被绑在背后的手,几根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像在跟自己较劲。

    “石彪,我没有资格说‘我懂你’三个字。”她的声音愈发低下来,低得几乎像在跟他说一句极私密的话,“可我有资格说,这条命,若能救,我不愿意白白搭上。这个道理,你们弟兄不想听,那就我说给你们听。”

    石彪死死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他这一辈子,见的官家女子,不是对他这种“反贼”避如蛇蝎,就是捂着鼻子让下人把他拖远些。从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站在离他不过三步远的地方,平平静静地跟他说“我没有资格说我懂你”。这反倒让他满肚子的狠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说得好听。可俺们弟兄的命,还不是攥在你们手里?”

    “是。”沈知微坦然承认,并不回避,“生死予夺,此刻确实不在你,也不在我,而在我父亲一念之间。可我想问你一句实话。石彪,你们弟兄这一路,可曾滥杀过一个不相干的百姓?”

    石彪一怔。他原以为她会说些“朝廷宽仁”“从轻发落”之类的场面话,没料到她竟问了这个。他闷了半晌,粗声道:“头儿治军极严。谁敢祸害百姓,当场便要挨他的鞭子。头儿说,咱们自己都是逼急了的人,断不能再去逼旁人。”

    沈知微追问道:“你口中的‘头儿’,就是王二?”

    “是。”石彪说起这名字时,那眼神里的硬气松了松,添了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敬服,“头儿他娘,前年冬天活活饿死在山里头。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弟兄们分粮食,他自己那一份,十回有八回倒先紧着老弱病残。张斗耀那狗官该杀,是他先杖毙了两个交不上税的老农,头儿这才反的。俺们弟兄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才拎起家伙的?”

    他说到这儿,旁边一直缩着的狗剩忽然怯生生地插了一句:“俺爹娘去年都没了,是头儿收留了俺,还分俺半块饼子……”

    沈知微静静听着,心底那点原本模糊的印象,此刻渐渐清晰起来。王二。这个人,绝非史书残页里那寥寥数笔“悍匪”“渠魁”所能道尽的模样,而是一个同样被这场大旱逼至绝境,却仍在自己力所能及处护着身边这一小片人的男人。她忽然想起自己论文里那句被导师划掉的批注——“流民之起,非民好乱,实官逼民反”。这十个字,此刻被眼前这两个俘虏,用最粗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她转身,望向沈敬修。她的目光落进父亲眼里时,沈敬修觉得那目光像一根极细极韧的线,把他方才那一腔杀意,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拉住了。

    “父亲,韩把总。”她开口,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日议事时的沉稳,“依女儿之见,这几人,眼下杀不得。”

    韩把总还要争辩:“道尊,姑娘,若不明正典刑,如何震慑宵小?”

    “震慑宵小,未必只有一个‘杀’字。”沈知微看向他,不卑不亢,“石彪方才所言,王二治军甚严,不许滥杀百姓,又体恤部众。这样的人,未必是非杀不可的死敌。留着这几人性命,一则,往后但凡要探王二部众虚实动向,他们便是活口;二则——”她略一停顿,目光转向沈敬修,“若他日真有招抚之机,这几条命,或许便是一条能递到王二眼前的话。”

    沈敬修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那口破败的窗洞前,背对着众人,望着外头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吹得他官袍下摆一下一下地翻。他想起了崇祯元年的那个冬天,想起了那封压在藩台衙门四十天的呈文,想起了他这半生里无数个跪在堂下喊冤的百姓。他忽然觉得,女儿说的或许是对的。这世道,杀人太容易了,容易到所有人都以为只要把人杀光,天下就太平了。可杀来杀去,杀了这么多年,这天下,却越来越乱了。

    “罢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压着方才那场厮杀的惊怒,也压着一个老臣半辈子的某些坚持,“便依你。韩把总,且将这几人好生看押,伤者敷药,不得苛待。但也需严加看管,不得给他们脱逃的机会。”

    韩把总虽仍有几分不以为然,到底躬身领了命,转身去安排。石彪被押下去时,经过沈知微身侧,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望了她一眼。火光映着他的脸,那脸上的凶悍此刻已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一片疲惫而茫然的滩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头一低,闷声由人押了下去。

    是夜,墩台内燃起一堆篝火。火苗舔着四壁的夯土,将那些经年的风雨刻痕映得忽明忽暗。沈知微裹紧了身上的夹棉披风,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方才那一场生死之间的惊魂,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指尖仍存着一丝未褪的凉意,连端水时都还在极轻地颤。

    沈敬修在她身侧坐下,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头。他望着女儿的侧脸,久久未语,终是低叹一声:“知微,今日为父方才那一瞬,只怕是这辈子最惊惧的一刻。”

    沈知微偏过头来看他。火光里,父亲那张脸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一般深。

    “你问那石彪的几句话,倒教为父想起你方才说的一句。”沈敬修轻声道,“生死予夺,不该只有一个‘杀’字。这话,为父记下了。”

    沈知微将头轻轻靠在父亲肩上,没有作声。篝火里的柴噼啪响着,溅出几粒火星,又落回灰里,悄无声息地灭了。她望着那堆明灭不定的火,忽然觉得,今日这一场遭遇,虽险,却让她头一回如此真切地看清了那条路上的人。那些在史书里只有一个名字的人,原来也是会哭、会怕、会给怀里的孩子分半块饼的人。

    “安塞的事,还未了结。”她轻声说,“明日还得启程。”

    “好。”沈敬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而稳,“明日启程。”

    同一时刻,深山营寨中,篝火明灭不定。赵铁牛快步奔至王二帐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灼:“头儿,出去打粮的那一队,天黑透了也没回来,只怕是……”

    王二正就着火光擦拭一柄缺了口的腰刀,闻言,擦刀的手骤然一顿。他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延安府城的方向,也是他派出的队伍此行必经之地。夜风灌进帐来,将他面前那堆火吹得几乎伏倒,又忽地蹿起来,映得他那张国字脸上的旧疤一跳一跳的。他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再等等。”

    可他心底那点不祥的预感,却已如藤蔓般,沿着夜风,悄然滋生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