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军医捋了捋胡子,面露难色:“回侯爷,头颅受伤致使失忆失语之事老朽倒虽未曾亲眼所见,倒是听说过几例。”
“先师祖曾跟随前朝大将王朔方,其幼子随父出征时被神射手尉迟莱特射中头颅,箭镞竟穿透颅骨。众人皆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师祖取出箭簇后其子竟活了下来,只是从此便听不懂人言,亦胡言乱语。”
“可小娘子头上的伤并不重,不过磕破了皮,未见深入。或是小儿身弱,有了内伤?”他掰开夏昭的嘴又探了脉摇头道,“小娘子心脉浮弦滑数,更像是惊后气乱,痰蒙心窍,心不藏神,肾不藏志,以致神昏,舌窍不利。老朽可先开几副安神的方子,然某于情志杂症非所长,还请侯爷另延名医。”【注1】
“神昏?果然是被那孤魂野鬼惊了魂魄!那、那可如何是好?”夏侯信又急了,“崔兄把好好一个女儿托付给我,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叫我如何向他交代?若他当真已经……我便是到了地下,也无颜见他。”
“什么地下不地下的。守义,你冷静些。”定远侯一摆手打断了他,“崔泓尸身并未寻获。活未见人,死未见尸,那便还有活着的可能。你莫要先把人给说死了。”
美人亦温声接过话:“守义若是担心耽误了诊治,不如送她去京城,凭侯爷与夏侯氏的门路,何愁寻不到良医?若觉得千里迢迢不便远行,我这就写信去长安,请几位相熟的名医过来医治,也不算什么难事。”
许军医适时开口:“某师姐郑氏倒是对情志杂症颇有研究,只是平日里行踪不定,老朽也多年未见了。”
定远侯听罢表示会派人寻找。
夏侯信深吸一口气,朝两人深深一拜:“也只能如此了。守义谢过侯爷、阿姐,只是——”他直起身,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虽说我愿将昭娘视作亲女,可我一男子,照料起来实在不便。不知可否烦劳阿姐,遣一位细心的仆妇?”
“一个孩子也是照顾,两个孩子也是照顾。”美人夏侯氏笑起来,低头看了眼怀里安安静静的夏昭,又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温柔又坚定,“就让这孩子跟着我吧。官廨与侯府相隔不远,守义想来看看也方便,不算什么大事。”
一直站在旁边听得认真的小少年忽然上前一步,朝夏侯信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阿舅莫急。阿辞也会多关照阿妹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榻上那乖乖的小姑娘,他终于要有阿妹了!
顾辞又转回来正视夏侯信认真道,“若阿妹只是听不懂话、不会说话,倒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阿辞可以教她说话,也可以教她识字。阿舅初来西州,诸事还有赖您操劳,您先顾好自己的身子,莫要让阿妹还没好,您自己倒先急病了。”
【叮!一对一名师已到位,请宿主跟眼前正在说话之人学说话吧~】
夏昭一愣:“一对一名师,是这小孩儿?”
系统你玩儿呢?
【宿主,只要2积分呢~】
夏昭咬咬牙,认了。
听到顾辞的话,几个大人都是一怔。
夏侯信心中暖暖的,堂姐也好,定远侯也好,都是厚道人,就连外甥也很懂事,不枉他追随来这儿。他正色回礼,随后拱手:“守义便先行告辞。”
听说昭娘醒了,他赶忙过来,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处理呢。
他刚转身,一直安静窝在美人怀里的夏昭忽然呲溜滑下床,赤脚跑过去一把拽住了夏侯信的衣袖。她微微仰起脸,让那双大眼睛里蓄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抿,要哭不哭,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夏侯信。
夏侯信低头看着那只攥紧自己袖口的小手,脚步迈不动了。
夏昭知道自己做对了。从醒来到现在,满屋子的人里就数这个男人的焦虑最不加掩饰,也最真心。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不过他怎么要走了?看样子好像他是要把她托付给这一家看着好像更有钱的人?
不管了,夏昭决定先争取一下。在眼下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这种看起来不太聪明,不是,看起来质朴重情,外加一点执拗的人,恰恰是她最好的依附对象。
更何况,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
果然,夏侯信的心当场就动摇了。
“还是我……”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定远侯抬手打断了。
定远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堂内弟什么都好,武力高强,凭一人便可在百步外射中敌军将领,轻松取其项上人头。为人更是一腔赤诚,最讲信义,可偏偏也屡屡被此捆住手脚。方才说得好好的,现在被小姑娘拽一下袖子,又开始拿不定主意了。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不容置喙:“你一个大男人,哪有工夫净照看孩子?交由内子便是。”
夏侯氏也在旁边抿唇笑:“守义莫要担心。稚童皆是如此,你瞧她现在攥着你不放,等两天便忘到脑后去了。”她说着,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笑意更深,“阿辞小时候不也一样?每见着他阿耶要出门,便抱着大腿不肯松手。之后大娘子一哄,两个孩子凑到一处,不到半日便玩疯了。”
“阿娘!”
一直端正站在旁边的小少年瞬间红了耳根。差点当场破功,他急急唤了一声,又不好反驳母亲,只能窘迫地垂下眼。
夏侯氏笑得眉眼弯弯,偏还要补一句:“你急什么,阿娘又没说谎。”
顾辞深吸一口气,朝美人一揖:“阿娘,过去的事便莫要再提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正说着,有下人前来通传,请侯爷与夫人示下午膳之事。
夏侯氏闻言点头,一面吩咐下人备膳,一面站起身来,朝身侧的侍女招了招手,“去备热水衣裳,先替昭娘更衣梳洗。侯爷与守义简单用过膳再去公堂罢。”
侍女应声上前,夏侯信与定远侯父子便一同退出房间。夏昭倒没有再去追,方才那一出已经够了,再演就过了。
侍女们手脚利落又轻柔,一人端来温水绞了帕子细细地替她擦脸,帕子还带着淡淡的香。一人给她换上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夏昭不懂料子,只觉得极软,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摩擦,再低头看袖口的针脚,细密匀称,是上好的手工。
夏昭装呆一边享受,一边学习如何穿衣,忽然肚子咕噜几声。
她想上厕所!
还没想好如何比划,一旁鹅蛋脸的侍女便察觉,俯身轻问:“小娘子可要入厕?”
夏昭没听懂,揉了揉肚子,脸上作出几分不适的神色。侍女对视一眼,当这孩子确实伤了神智,便牵起她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小门。
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
夏昭愣了一下。她原以为古代贵族的厕所顶多放个木桶,但眼前这间净房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地方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铺木板,角落里放着铜香炉,轻烟袅袅。素色的帐幔将厕坑单独隔开,旁边还搁着一木盒,里头码着竹片和手帕。
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
夏昭头摇得飞快,坚定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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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进来继续服侍的侍女推了出去。
侍女被她这股突如其来的倔劲儿弄得一愣,小娘子方才在榻上还乖得很,怎么一到净房就像换了个人?大约是害羞吧?也是,有些孩子到了这个年纪,确实不喜旁人近身伺候这些事。她便没再强求,安安静静退到了帐外。
夏昭松了口气。
她提起衣摆,蹲下身,解决了眼下最迫切的问题。
然后她产生了一丝绝望。
盯着那小竹片,夏昭陷入了沉思。
这东西她知道,叫厕筹,就是古代上完厕所后擦屁股的工具。薄薄的竹片,打磨得很光滑,理论上来说,使用方法很简单。
但是——
手指悬在那枚竹片上方,她实在下不去手啊!
天知道她在听说古罗马人上厕所用公用海绵棒时有多恶心。
可能是她纠结的太久,侍女出声询问了一句什么,眼看就要进来。夏昭赶紧用鼻子挤出两声“嗯嗯”表示拒绝。
她不死心地环顾了一圈,但没有发现任何一样东西可以替代卫生纸。
没有。完全没有。
夏昭叹了口气,认命了。
她捏起那片厕筹,闭上了眼,往下探去……
结束后,她把那小竹片扔了下去,心里安慰自己,这家有钱,竹片这玩意儿易得,应该不是公用的。因为一旦接受了公用的设定,就不得不面对“谁来洗、怎么洗”这个更可怕的问题。
她拒绝想象。
侍女取了澡豆细细帮她净了手。收拾停当后,又引着她穿过几道回廊,往前厅去。
夏昭被领着在已经布好了几样冷碟的长案旁坐下。
不多时,夏侯信与定远侯一家三人一同入席,夏侯氏微微颔首,下人们便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
等菜齐,夏昭看对面少年动筷,急忙先将筷子伸向了其中一冷碟——拍黄瓜。
黄瓜切段拍裂,拌了醋和一种与蒜口感类似的东西,入口清脆爽利。她边嚼着边查看系统界面,“吃”任务栏跳了一下:食用五种瓜类作物(1/5)胡瓜(黄瓜)。
夏昭心里一喜,这新手任务比她想的容易得多,系统还算有点人性。她暗暗松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先好好享受这顿古代贵族晚宴再说。
烤肉表皮焦黄,滋滋冒油,撒了胡椒和盐粒,一口咬下去,肉汁顺着牙齿溢了满口。几样蒸菜倒是清淡,拌了麻油,入口绵软解腻。还有热气腾腾的汤饼,面片宽而薄,浸在羊肉熬的浓白汤里,上头撒了一把碧绿的韭菜。羊肉炖得极烂,筷子一拨便散成了丝。鹅蛋脸侍女在一旁替她切肉夹菜,汤饼也舀进小碗里,吹了吹热气才递到她手边。
所有菜品做法不复杂,都是食物本身的味道。也不像电视剧看的那般奢华。
夏昭正吃得起劲,侍女又递过来一小碟东西。
生鱼片。不,应该叫鱼脍。
那是夏昭的筷子始终没有伸向的地方。小白瓷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片薄如蝉翼的鱼片,晶莹剔透,透光泛着淡淡的粉。
侍女还以为是这小孩没吃过不敢动,便体贴地替夏昭夹了一片,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夏昭把碟子推远了一点,假装自己是个挑食的小孩。
她以前玩游戏的时候,被顺带科普了三国一个特别爱吃生鱼片的名人,要知道他最后肚子里全是寄生虫,死得相当痛苦了。
现在可没有打虫药。这玩意儿,她还是不碰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