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逢曙 > 16. 宾来客栈(二)
    永安十五年春,落鹿谷漫山开满绿草鲜花。

    这处宛若世外桃源的关隘,也是从中原通往北地的必走之地。谷中险峻,劫匪遍地成群,接近出关口五里地的位置,有一家宾来客栈,不收商队,只接待那些不怕死不要命的江湖人士。

    宵乾在这家客栈里住了将近有十日。

    据逢袤然查到的消息,旧挂门曾经的营地在迎州,真经最后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在那里。宵乾到了地界附近,原本打算在客栈歇脚喝口茶再继续赶路,谁承想,让他歪打正着认出了旧挂门的人。

    宾来客栈的老板叫史柴,是个肤色黝黑中年男人,个子比宵乾高一个头,四肢结实强壮,一双眉毛又粗又浓,下巴左侧有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向上延伸至颧骨,双眼一瞪,面相十分凶神恶煞。

    宵乾第一天进到客栈,等了半天都没见有人出来接客,心中纳闷不已,便到处转悠,不知怎的晃到了后院,一不小心与那正泡在桶里洗澡的史柴来了个“坦诚相见”,气氛瞬间诡异地沉默下来。

    宵乾怔怔地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直到那人脸色大变,拽走架上的干衣,从桶中拍水而起,提起手边长刀就要砍来,宵乾才后知后觉地醒了神,着急忙慌地窜回了客栈正堂,抢在刀落前妙语连珠地说明了来意。

    自那之后,宵乾便在宾来客栈住下,茶饭不思,脑子里整日都是那天意外在史柴肩膀上瞥见的刺青——六剑齐驱,剑柄归一,如一朵含苞的莲花——与记录在《十四脉真经》上半卷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真经里还写道,凡挂门中人,都需要在身上刺下“六剑莲”,但宵乾收的那群小崽子们怕疼,一针下去就哭得嗷嗷叫,逮了几次都没成功,久而久之,他也觉得没必要太过拘于形式,便请雕刻师把图案刻在了随身使用的刀剑上。

    得知店家是挂门前辈,宵乾按捺不住满心欣喜,越想越激动,当晚就厚着脸皮又去找了史柴,不出意外地……吃了个闭门羹。

    史柴压根不搭理他的热脸。

    宵乾把平常磨刀的功夫全拿了出来用在磨人上,每天早中晚三拜史柴,不知道了还以为这家客栈的老板招鬼上身了,屁股后面成天追着个如饥似渴的毛头小子。

    宵乾耽误自己的时间不要紧,可苦了客栈外那位奉皇命追来的“暗桩”,杀人的剑都已经准备好出鞘,结果眼睁睁看着宵乾开始旁若无人地拜师学武,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得好不惬意。

    许是老天爷看他过得太自在,今日一点阳光都没给,早晨起来便在山头压满了阴沉沉的乌云。

    秦曙赫对这样的天气很是满意,刚准备在附近的草丛里躺下闭目养神,突然听到史柴的房间传来不合时宜的敲门声,脸色瞬间拉了下来,耳垂的坠子不耐烦地晃了晃。

    他一只手搭在剑上,游蛇似的朝客栈潜了过去,思考什么时候能把宵乾劈成两半。

    客栈里有个人和他一样心情不爽,忍无可忍地把某人怒骂一通,“砰”地摔上了门。

    秦曙赫面无表情心道:“逢袤然遇人不淑,认识了个傻子。”

    “史大哥,别啊!”宵乾被拦在门外,像个老妈子一样喋喋不休,“后辈真的是挂门的心闷住,也是真心想与您讨教挂门武学,不论功法手段,还望您赐教。”

    “……”

    “史大哥,您就莫要再计较那次的冒犯,我给您道歉,对不起!”

    “……”

    “史大哥,您莫不是怕了?”

    “……”

    屋里的人越听越觉得被侮辱。

    史柴若有所思地在屋里转了两圈,路过窗边,有意无意地往外瞟了一眼,接着从枕头里薅了两团棉花堵住耳朵,左手提刀,右手拿剑,伸脚勾开房门,在宵乾出乎意料的注视下缓缓走了出来。

    史柴道:“你不是要与我比试?”

    宵乾还在受宠若惊:“对。”

    “不论功法手段?”

    “对。”

    “那就挑一个。”

    “……?”

    史柴心想这年头小孩儿学武都学傻了,上下打量了宵乾一番,看他腰上佩的有趁手的武器,便将右手的剑扔到柜台上,留下左手的刀,单手耍了个花,横刀指向门口写有字的木板,提醒他:“本店不允许烧杀抢掠,打架斗殴,换个地方。”

    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客栈。

    宵乾心脏狂跳,拔剑在后面追道:“史大哥,等等我!”

    史柴眉心一抽,回头吼道:“别这么叫我!”

    两人风风火火地前后脚离开,客栈背面的墙根处,有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史柴刚刚经过的窗户里。

    秦曙赫饶有兴趣地巡视起房间,碰碰被掏了内胆的枕头,翻翻架子上摆放的杂乱兵书,摸摸蹭满了灰尘泥土的墙壁,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眼中流露些许失望,只好原路返回,钻进隔壁。

    客栈百米外,有一处竹林,宵乾和史柴面对面而站,他抱拳道:“前辈,承让。”

    史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等对面拔剑,便提刀冲了上来!

    宵乾手筋微微抽搐,全身的血液都沸腾到了那里,史柴向他刺来的刀尖在眸中无限缩小,汇成一个闪着寒光的银点,越来越近。

    他抓准时机,握住剑柄,脚尖猛蹬地面,侧空翻躲开,“锵”地一声,拔剑出鞘。

    “前辈,您怎的不讲武德!”宵乾甩开手臂,撩剑聚力,试图还他一剑。

    史柴大笑,刀式来回变换,滴水不漏地接住他的攻击:“武德是什么?老子混了三十多年的山匪,若是讲德,宾来客栈怕是早就倒闭了!”

    只刚才几招,宵乾便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史柴内力之深,刀剑相碰间,手腕震颤,逼得他不得不使出平常两倍的力才能握住剑,险些出了洋相。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右脚撑住竹杆,左脚屈向小腹,绕道史柴背后,举剑劈去,虚心问道:“《十四脉真经》里说,挂门崇尚德武,刀挥剑指之处皆正途,您——”

    还没说完,史柴后仰脖颈,手中大刀刺溜向下滑了一段,他握着刀刃底端,以一个奇特曲折的角度挑开宵乾的剑,顺便趁他接近,毫不留情地给了他膝盖一脚。

    宵乾眼看就快成功,结果防不胜防,受到暗袭,腿肚子一软,身上泄了劲,整个人捞着剑飞了出去。幸亏他反应快,用剑撑着地,才不至于摔成狗啃泥。

    史柴稳如磐石地站在不远处,道:“小兄弟,你不知道打架的时候最好别说话?”

    宵乾没说话,默默屏气把脚底涌上来的钝痛强压下去,提剑站起来,咬紧牙关:“再来。”

    他这次小心许多,选了一招真经里最稳妥的“芙蓉出水”,连珠挂雾,似是挑起了竹林里的雾帘,环境中湿润的水汽在剑刃上凝成了薄薄的封层,加快了出锋速度。

    史柴有些意外,浓眉一挑,往后撤了两步,横刀拦下。

    他道:“你当真是挂门新任门主?”

    宵乾紧接着使出“中通外直”,立剑提腕,剑尖猛向下方,对准的竟是史柴胸口心房,用招式答了他的问题。史柴早有预判,弓背空出腹部空间,并拢五指,以手代刀,一掌砍在剑刃,腾出脚躲避。

    他又问道:“挂门如今有几人?”

    宵乾学以致用:“前辈,过招的时候莫说话的好。”

    史柴呲牙笑了下,心想这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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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主倒是个记仇的性格,牙呲必报,甚好甚好!如此想来,他便彻底放开施展,刀、拳、掌、腿,尽数使了出来,眼中方才真正有了对手。

    竹林遮天蔽日,加上今日本就没有阳光,宵乾和史柴打了多久,他也记不清,只知道满竹林的叶子都被他们削了个遍,他才渐渐悟出史柴这一身功法的组成。

    对比之下,真经中讲的那些招式动作太过于刻板,何时出剑,何时收手,手要摆到什么角度等,都定死了时机和原由,宵乾常常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史柴的拳脚中伤。

    有一刻,他甚至生出错觉,那些为了钻研消化真经耗掉的数年时间,在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虚得如无根浮萍,根本站不住脚,同他一样,被打得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

    史柴抓到他心劲已破的漏洞,趁他走神,挥刀破掉他最后的防守,打飞了宵乾手里的剑,长刀直入,逼在他脖颈处。

    宵乾咽下口中腥甜,闭眼缓缓道:“小辈受教了。”

    史柴脸上却无战胜的喜悦,手腕一翻,将长柄对着宵乾,方便他借力站起来。

    起了身,宵乾那点羞耻心便散得一干二净,脑子还留在刚才的比试里,嘴角挂着血丝,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前辈,您的招式不止是真经里的吧?”

    史柴没搭理他,背刀离开。

    宵乾更加坚定了留在客栈拜师的决心,开始发挥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特点:“其实我此次来这,本是为了去迎州寻找真经下半卷。反正我就想着,只要挂门还在一天,定不会卸下肩上重振之使命,不说出人头地,也不能让愿意留在门里的几位弟子饿死。您说对吧?”

    史柴兀自走了一会,停下脚,说道:“如果你想找真经,劝你死了这条心,没人知道你说的剩下那半卷在哪。至于挂门,你想立就立吧,时至今日,早就不成气候了。”

    宵乾坚持:“只要有人在,就不算没落。况且,您不也是挂门中人。”

    听到这话,史柴面色沉了沉,重复道:“老子做了三十多年山匪,只知道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道理。什么责任使命,饭都吃不饱,就先把你压死了,笑话。”

    “……真的好笑吗?”宵乾不知哪来了胆子,反驳他,“既然是笑话,您为何不笑?”

    史柴梗了下,竟罕见地没骂回去,眼底滑走一丝黯淡的落寞,扭过头继续往前走道:“你凭什么觉得当年灭掉挂门的人,会大发慈悲地留下真经?天真……”

    宵乾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飘远:“我只相信人皆有心,做事过犹不及,就像您对我手下留情一样。”

    史柴不置可否:“随便你怎么想。挂门出事时我们连字都没认全,你想讨教的所谓招式,都是从落鹿谷的流氓野匪那沾染的鄙俗之气,你这样的心性,当真能看上?”

    说完便加快脚速,不看宵乾是何表情,扬长而去。

    –

    客栈里,秦曙赫里外查了个底朝天,甚至闲来无事地把宵乾藏起来的《十四脉真经》通读了一遍,想不明白那个傻子怎么能看得下去这么无聊的东西,堪比传了十几代的老古董,外面的人早就瞧不进眼里。

    他在客堂徘徊两圈,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想是那两位打完了架,于是浑然不觉地从后院摸了出去,待离开一段距离,吹了声鸟哨。

    很快,一只小翠鸟从远方飞来,停在秦曙赫肩头,有点害怕地歪了歪脑袋。

    秦曙赫从怀里拿出一张刚才在客栈写好的纸条,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它的腿,熟练地将密信绑好,又眼含笑意地吹了两声哨子。

    哨声里似乎还说什么吓人的鸟语,翠鸟翅膀的羽毛“扑通”炸开,忙听话地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