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咱们走了多远了?”
在离永宁北上百里的乌鹊关官道,一辆马车一刻不停地赶着路,已经行驶至少有七八天。马车上,有两老一少共三人,问话的正是“小谢”的师父,楚天开。
他们此行是为护送沈经绝去迎州,走的是官府修的路,不算颠簸,就是对于那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年人来说,成日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恐怕还没到地方,屁股就得先被磨平喽。
驾车的谢津倒是个能沉得住性子的,掀开车帘往里探头,温声回道:“前面就是落鹿谷,等出了谷,再往北走一段路就能到迎州。师父,沈先生,需要我再去打点水来吗?”
角落里的沈经绝睁开了眼,对他淡然一笑:“多谢,不用麻烦了。”
楚天开取下腰间的小酒壶在耳边晃了晃,说道:“里面还有点,够用。前几天沈兄的腿疾又犯,我们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还是赶路要紧。”
谢津嘴上应“好”,目光蜻蜓点水似的在沈经绝身上飞快停了下,随即不动声色地错开。
不过短短一瞬,楚天开敏锐地将他欲言又止的情绪尽收眼底。两人好巧不巧对上视线,楚天开淡定地朝谢津挥了下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外人不知,这小子打小就被楚天开养在身边,走哪带哪,就算没血缘关系,十来年过去,他也将谢津的脾性摸了个八分透。徒弟一个眼神,他这个又当师父又当爹的怎么会看不明白。
谢津神色如常地扶正帏帽,放下车帘,转过身子扬手甩起缰绳驾车。过了会儿,有说话声从车里传出,似是在闲聊,竟还提到了他的名字。
于是那从小习得的礼法道义冒出了头,他秉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观念,先眼观鼻鼻观心地默默辩论了一番,说服自己后,才心安理得地支棱起一只耳朵。
楚天开对沈经绝道:“过去我和小谢总在江淮以南游历,不常来北方,上次到迎州,还是因为当年盟会。我记得那时候还没有修这条官道,再一眨眼,沿途驿站竟都比车马多了。”
“十七年前,这里曾是新旧朝战乱的主要地方。迎鹿之战后,武英军大败前朝军队,北地的一部分城池被割分给永朝,自那之后,李——”沈经绝突然顿了下,继而缓缓地说,“崇明帝大兴土木,收拾残局,这条官道就是在那个时候建的。没想到这些年渐渐发展起来,竟成了连接中原和北地的要塞。”
沈经绝似乎对这里非常了解,前尘旧事如数家珍,但好像又不那么熟悉,后半句说得略显寂寥,藏着千愁万绪那般,引得谢津一不留神听了进去。
楚天开神色微动。
早年他与沈经绝并不熟识,第一次见面,乃是他受陛下任命,去牢里给那些犯人念经,偶遇身为死囚的沈经绝。牢中暗无天日,不见四季,任谁在里面走一遭,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沈经绝待了十年。
如今出狱,他倒像是重来人间,时过境迁,恍如隔世,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却看什么都陌生。
楚天开一成不变的平稳语调打散了马车里消沉的气氛,徐徐说道:“有件事说来也怪,当年在牢里见到你,我心里明明无感,却起了卦,得象辞‘一元始,万象更生’,想来是现在应验了。”
谢津意会楚天开话中隐喻,聚精会神地在脑中推演,心道:“师父这是在开导沈先生呢。”
沈经绝没肯定也没否定,停了几息,朝外面偷听的人喊道:“谢小兄弟,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不用藏着掖着,憋了一路,想来怪不好受的。”
谢津身躯一震,差点没把手里的缰绳丢掉。
楚天开偏头低声笑骂:“出息。”
谢津这些天断断续续听他们闲聊,的确攒了一肚子疑惑,譬如沈经绝究竟是不是当初以一人之力灭了挂门的沈烛?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杀人之后没立刻被官府追拿?此次回迎州又是为了什么?他的老家在迎州吗?
但这些问题挨个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总觉得多半有违道心,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思量来思量去,说出口时就变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沈先生此次前去迎州,还会回来吗?”
此话一出,沈经绝蓦地愣住。
倘若旁人问他“为何杀人”“良心何在”,他尚且能泰然自若地回以“心有执念,走火入魔,良心大抵被狗吃了”,然而谢津问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哪怕在牢里无知无觉度过的十年,也随过往一并被遗忘到了脑后。
沈经绝看着外面那位少年人的背,默了半晌,才道:“曾经有归路……但如今,至少还有的去,不是吗?”
谢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的困惑像团雾气,轻轻一吹就散了,浑身轻松不少,正准备继续加速赶路,路边的杂草丛中冷不防响起窸祟的动静,他警觉地看过去,长“吁”了一声,拽住缰绳停下了马车。
草丛里出现一对消瘦的中年夫妻,相互搀扶着走上前。
两个人的头发都脏成了一绺一绺的,脸上红一块黑一块,分不清哪里是冻伤压住了灰,还是灰盖住了伤;十个指甲里嵌满泥土,哪怕气温回暖,手背上依旧满是皴皮;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东拼西凑缝补成的布片,在上面依稀能看出世道艰难的痕迹。
谢津有些动容,放缓了神色,将腰间的水壶取下递给他们,温声问道:“这里是官道,离城很远,不适合步行赶路,二位为何会出现在此?”
男人忙接过水壶,还没放到嘴边,就痛苦地皱起眉,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女人满面愁容,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喂他喝。
她声音颤抖,脊背拱起,头埋得很低:“公子,我们本是前朝北地居民,后来因为战乱,家园被毁,几亩庄稼化为灰烬,孩子也惨死在大火里。实在是……实在是无路可去,只好四处流浪……结果家里这位去年染了肺疾,我们没钱治病,连活下去都难……”
说着,两行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很快被风吹干,歪歪扭扭的印记成了两幅干瘪的身躯,烙在了她脸上。
男人喝了几口水,状态好了点,说什么也不肯再喝,执意把水让给女人。
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喘道:“公子见谅。像我们这些人的命,怪不了爹娘,也怨不了天地,生死皆有因果,许是本就不该来这世间。”
谢津心尖苦涩,想起幼时师父常说“求天问道求不来善果,作恶多端偏能换得逍遥”的无奈。他自认为见过不少世事,已经能做到看淡炎凉,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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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才恍然惊觉,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找的借口。
他探手摸向钱袋子,忽然意识到路上沈先生的腿疾复发,为了给他拿药,自己和师父的钱都尽数花了出去,里面就剩下两个铜板——他们一样,都穷得叮当响。
谢津动作放缓,尴尬地捏着布袋,还没来及解释,下一秒,对面的男人神色突变,状态和前一刻判若两人,用力推开扶着他的妻子,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生了锈的袖珍匕首,紧攥着就要朝谢津胸口刺去!
清贫的“谢公子”压根不知道人家把他当成了虚假伪善的富家草包,一时间傻了眼,身体刚要本能地作出躲避反应,便抢先一步被人拦腰拉回马车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厚实的怀抱。
“徒儿,给人让个路。”
楚天开波澜不惊地开口,将他在一边摆放好,漫不经心地抚平了不小心折皱的衣袖。
谢津这会缓过神,就见眼底穿过一双嫩如稚童的双手,细白的皮肤又让他恍惚了一瞬,抬眼才注意到那手的主人正是沈经绝。
只见沈经绝和他身下的轮椅像抹了油,蹭地滑出一丈远,灵活地钻出车帘,轻得像片叶子,悠然降落在地上。
男人见形势不对,吓得手都快抖成个筛子,还着急忙慌去摸寻妻子,坚持把匕首护在两人身前,死死盯着沈经绝,眼中激愤浓得能喷出火来,以为这样就能遮风挡雨似的。
显然不可能。
沈经绝快得仿佛一道残影,并拢食指和无名指,稳准地点在两人脖颈的穴位处,谢津探头瞪大了眼睛,还没能瞧见其中关窍,那对夫妻便双双倒下。
楚天开在旁边幽幽道:“沈先生的‘阴阳掌’,江湖五派之一。”
谢津生出几分余悸,目光挪到沈经绝那张一贯温和儒雅的脸上,除了眼角和鼻翼蔓延着深刻的皱纹,乍一看,真像个平平无奇、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老书生,太具有欺骗性了。
沈经绝推着轮椅朝谢津走过来,淡声道:“他们没有说谎,的确是一路逃难的流民,男方也确有肺疾。但北地一带流民数不胜数,除非真的走投无路,没有谁会冒死往官道上跑。”
谢津直直地望着他:“您把他们……”
沈经绝:“只是晕了。他们过得艰苦,不相信有人能感同身受,你我光靠一张嘴和他们解释掰扯无济于事,耽误时间,这是最好的办法。”
“来,小谢,搭把手。”楚天开拽着谢津下了车,一人拖一个,把晕过去的夫妻放到路边隐蔽的草丛中,接着给他们衣襟里塞了银子,这才说道,“人家就是看你长得白净,衣着整齐,把你当成了出来游玩还贪生怕死的纨绔公子。”
谢津帮完忙,站在一边低头看着手上沾染的泥灰发呆,没有吱声。
楚天开好奇地瞧了他一眼,问道:“怎么?觉得被误会委屈了?”
“不是,师父。我只是想不明白……”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想不明白就不想。”楚天开打断他的忧虑,掏出一张干净地帕子,让他擦净,“世上无解的事有无数,不是事事必须了然于胸。徒儿,你不是宰相,何苦于在肚子里乘船?能装得下五谷杂粮,就不枉这一身血肉。快走吧,前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