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荡的余波顺着剑柄传到双方手腕,逢袤然与那人各退几步,重新回到起手式。
刚才的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心头,想起以前和宵乾比试的时候,带给她的感觉是如此熟悉。
眼前的人和宵乾用的正是同一种刀法,均出自《十四脉真经》!
一些久远的信息在逢袤然记忆中被唤醒——当年挂门被灭,的确有两个史家孩童免于此难,只是后来逐渐没了音信,或许是离开了门派,加上小孩太小,因而她在调查真经时也就没太留意。
现在看来……
逢袤然收起剑,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恕小辈有眼无珠,没看出您是挂门中人,失礼了。”
史钟眼中警惕未减,只认她是个油滑奉承的精明老板,嗤道:“一个个都说得好听,当年挂门被灭的时候也没见有谁出来伸张正义,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那个灭门仇人!”
刚才的兵戎相见好似是错觉,眼下两边都按兵不动,沉默下来,开始各怀心思地暗中打量对方。
逢袤然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思索间,街头传来官兵敲锣打鼓的呼号声:
“永宁有斩首罪臣逃狱,全城戒严,进出皆需府衙批文,行者注意,切勿包庇!包庇者与囚犯同罪!”
经这么一提醒,她猛地记起,前不久在榜上看到过一则告示,昭告一个叫沈经绝的罪臣将不日被斩首示众,说来也是奇怪,这件事后面再没了音信,没想到竟是逃狱了。
如此巧合,恐怕在她逢春楼买酒的,也是沈经绝。
而跟踪她的人口中所指的又是挂门的灭门仇人。
沈经绝,沈烛。
除了名字不一样,其他的信息竟然都能对上。
逢袤然纷乱的思绪解开大半,默默观察对面的人,在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担忧。有句古话说得好,今朝是敌人,明日便可是朋友。是敌是友,还要看双方究竟想得到什么。
官兵一遍遍重复着话走远,逢袤然往男人那前进两步,算准时机,抢在他有所动作前开口,摊开双手,露出个礼貌逢迎的笑:“您可能刚来永宁没多久,还不了解,没有这的本地户籍的人,不好办到批文。但您看,这不巧了,我在永宁刚好有些微薄人脉。”
“是吗?”史钟怀疑,随口问她,“你能搞来批文?”
“后日。”逢袤然强调,“最迟后日早晨,我一定完好无损地把东西交到您手上。”
史钟表情顿了下,没想到这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还真有办法,忍不住多瞧了她一眼,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说到做到。”逢袤然看他要走,抬起手臂拦道,“前辈莫急,小辈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
史钟刀尖点地,在地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逢袤然目光向下扫去,垂眸说道:“钟大哥,实不相瞒,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史钟显出几分与宵乾如出一辙的义气,收刀问:“什么事?”
“若您要出城,可否让我与我的朋友同行?”逢袤然态度诚恳地请求,“双拳难敌四手,万一途中遇到什么山头野匪,和您一起好歹有个帮衬。我不图您钱财,只图个心安。”
史钟大手一挥:“小事,届时你我在城门见面。”
说罢,人便提着刀三两步点地飞快离开。
-
晚上酉时,逢春楼内灯火如昼,正是热闹的时候。
逢袤然从后门进入暗道,径直来到四楼暗室,恰好撞见程平微在门口低着头晃悠。
“瞎转悠什么呢?”她推开门,“有事进来说。”
程平微跟在逢袤然后面,轻轻带上门,把手里的密信放到她身前的桌上:“迎州来的消息,特意嘱托您亲启。”
“知道了。”逢袤然没着急拆开,拿来一旁的纸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两句诗,示意他先看,“你觉得如何?”
程平微认真地读了两遍,实在没品出什么,不解道:“念着像一首打油诗,没见有哪里特别。”
论文笔才华,在他心中,逢袤然才是当之无愧的那一个。
早在几年前,市面上热销的诗集话本有一半都出自她之手,就连说书人也愿意讲她写的故事,比那些老掉牙的江湖恩怨有意思得多。
因此她还赚了不少银子,结果全都被补贴进了楼里的开销,自己作为东家,一个铜板也没捞到。
不过这些想法他顶多在心里嘀咕,当着逢袤然的面,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
“大诗人”对程平微的表现略感失望,只好自说自话地揭开谜底:“落鹿!”
“落鹿谷……怎么了吗?”
程平微不明所以,但仍配合地问。
逢袤然眯了眯眼睛,笑道:“它没事。想来这段时间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那估计要热闹起来了。”
说完,她想到什么,起身走向书架。
程平微云里雾里的也听不明白,干脆不再多嘴,趁她没注意,快速折好手里的诗,揣进了袖口,然后旁若无事地开口:“主上,楼下还需要人盯着,如果没事的话,我先下去帮阿风了。”
“去吧。”
逢袤然手指一一扶过架上的书脊,说道。
大半个月前,她回逢府,趁和张尽涯叙旧的功夫,背着他把窗边晒的逢曲阑看过的所有的书都扒拉了一遍,意外在其中一本里发现了她爹的一张手稿,抄录的是书的最后两句话。
话很漂亮,但这本书却没什么好看的,讲来讲去无非是个虐恋情深、生离死别的悲剧,通篇都是你死我活的拉扯,看得逢袤然倍感心累、眉头紧皱,拧成旋也想不出她娘怎么会喜欢看这种东西。
除了张尽涯的那张手稿。
十二岁之前,她未曾离家,一直跟在张尽涯身边,对他用的笔墨纸砚和字迹再熟悉不过,以至于一摸到那张纸,便觉得手感不对,当即多留了个心眼,顺手带走了那本书。
后来稍一调查,竟得知那纸产自迎州,用的是北地特有的鲁桑树皮制作而成,比市面上寻常的纸张要厚重些,一般供于宫中或者达官贵人高价买入使用。
这么珍贵的纸,怎么会被张尽涯随意地用来写写画画?
就算他吃着朝廷的俸禄,也不至于这样铺张浪费,不像他的作风。
逢袤然下意识怀疑这件事可能和她娘有关系,继续顺着迎州往下查,终于有了更进一步的线索。
迎州送来的信就被程平微搁在桌上——这些年来,所有和逢曲阑有关的消息都会在第一时间送到她手里,无论真假。所有人都说逢曲阑早就死了,劝她放弃,包括张尽涯。
但她偏不信。
“……逢袤然,你整日净做这些给我看?!”
一道嗓门嘹亮的质问极具穿透力地冲进逢府大门,吓得趴在院子里头对头研究木头机关的父女浑身打了个激灵,反射性地收起一堆散落的零件证物,飞快从地上弹起来。
张尽涯不会武功,也没逢袤然身体灵活,慌忙站起的时候不小心被宽大的衣袍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正好恭敬地伏在满脸冰霜的逢曲阑脚边。
逢袤然逃得快,一溜烟就蹿到远处的假山后面,借石头挡住了身体,探出半个脑袋观察门口的动静,看到张尽涯出糗,忍不住幸灾乐祸地低笑出声。
张尽涯毫不介意此刻狼狈的模样,镇定地爬起来拍掉衣摆的尘土,又拍干净手上的灰,轻轻抱住逢曲阑,温声问道:“不是说明日才到,怎么今日便回来了?”
逢曲阑皮笑肉不笑地爱抚了两下他的背,下一秒,辣手摧花地给了张尽涯一掌,将人拍出一丈远,视线精准投向院里的假山:“逢袤然,别以为你能躲过去!”
张尽涯踉跄了几步,着实拦不住逢曲阑的怒火,识趣地护住他那些宝贝零件,偷偷冲逢袤然摇头,悄悄退出了她们母女的战场。
逢袤然意识到情况有变,心里好骂她爹“叛徒”,在逢曲阑抄起手头的木板追过来前,闪身从假山后面蹿了出去。
“娘,您听我解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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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边跑边求情。
逢曲阑三两步追上,扬着大腿粗的木板就要往自己闺女身上招呼:“听个屁!离开之前我布置给你的功课,你有几样是好好做的?”
逢袤然高声惨叫,捂着屁股跳上房顶,心中倍感邪门:她娘的轻功到底有多出神入化,那么大一个人,身体的重量在她身上就像消失了一样,这是人能达到的水平吗!
逢袤然不假思索地判定是鞋影响了发挥,便快速踢飞脚上的鞋,拧着脖子朝逢曲阑吼道:“什么‘沉西术’,我还‘沉东术’呢!这功夫要能练我早练成了!你女儿压根就没修习轻功的根骨,也不是什么武学天才,您为何要苦苦相逼?!”
此话一出,瞬间触到逢曲阑的雷点,彻底没了玩“你追我赶”的兴致,稍稍使出三分力,轻而易举地捉住逢袤然,提起她的衣领子把人从房子上扔了下去。
逢袤然摔了一身灰,暗觉不妙,正欲转身把看热闹的张尽涯拉入伙,却听逢曲阑毫无起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跑啊,继续跑。”
“……坏了。”
逢袤然心道,鸡皮疙瘩顺着脊梁骨蔓延全身。
她娘有个特点,就是喜怒从不显于面,以为她勃然大怒的时候,其实人家完全没在意;以为她没生气的时候,实则已经极力隐忍按捺,像现在这样。
巧的是,她也有个特点,从小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感受到逢曲阑的低气压后,听话地转回身子,乖顺说道:“跑不掉,不跑了。”
逢曲阑无言注视她,久久没有说话。
逢袤然看不明白她娘眼里的复杂情绪,只好提溜着眼珠子,一会瞅瞅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一会欣赏头顶飘走的云,就是不好意思一直和逢曲阑对视。
毕竟她记忆中,逢曲阑在外游走的时间比待在家里都长,和她仅有的亲密接触,大多是因为不爱练功被揍得鼻青脸肿。再比如今天,人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正经话依旧说不上几句。
远处的张尽涯看局势缓和,放下心来,挽起衣袖进了厨房生火做饭。
院里,逢曲阑沉默良久,开口道:“阿袤,你今年,十一了吧。”
逢袤然正在专心致志地数脚边开着的小花,冷不防听到,愣了下才回答:“嗯。”
“五岁开始……也不短了,是有点晚。”逢曲阑面色渐渐缓和,轻轻叹了声气,“还真是世事不可强求。也罢,没天赋就没天赋吧。”
逢袤然不可置信,试探地问:“您不要求我练轻功了?”
“臭丫头,你想得挺美。”逢曲阑扬手给了她一脑崩,矢口回绝。
“……”
“你不想练整日练沉息术,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下次我们见面,如果你能从我手下逃走,一刻钟不被我抓住,此后你就不用练了。”
逢袤然不敢想还有这种好事:“真的?”
“说到做到。”
逢袤然追问求证:“您为什么会突然松口?”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逢曲阑强颜欢笑地在她肩膀掴了一巴掌:“人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法子多得是,不见得在一棵树上吊死。有的人靠武,有的人靠脑,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算你光着脚,也能踏出一条路来。”
年幼的逢袤然一直以为她娘就是个武痴,没想到还能说出这番安慰人的话,倍感欣慰,摆出一副老成的姿态,夸道:“娘,您真开明。”
逢曲阑正因为武林要失去一位传人心痛不已,低头看见逢袤然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眼不见为净地回屋打坐休息。
被弃的光脚“传人”毫无负担地一蹦一跳去捡鞋,决定待会就去找他爹算刚才出卖友军的账。
……
“东家,今日的账簿还没给您过目。”
逢春楼掌柜在外面敲门提醒。
逢袤然眨了眨眼,从回忆中抽离,指尖还停留在密信的最后两个字——迎州——三年前,有人曾在迎州发现过沉息术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