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流氓乞丐,许是仇家太多,一天挪一个地,愣是在偌大的永宁钻得无孔不入,练出一身上天遁地的功夫,逢袤然花了不短时间才找到他们,等回到逢春楼,已是次日晌午。
她匆匆歪在床上补了个午觉,天昏地暗地睡到了酉时,似醒非醒间,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逢袤然眼中快速恢复清明,下床坐到桌边,捏了捏有些僵硬的眉心,整理好衣服,才说道:“进。”
张清风推开门,端着吃食走到逢袤然桌前:“主上,听掌柜的说你刚回来,还没用饭。总是这样不好,就算很累,多少也要先吃点,不然胃都慢慢坏掉了。”
逢袤然听她唠叨得脑瓜子嗡嗡直叫,出声制止:“闭嘴,我吃。”
喝了两口热汤,逢袤然迟钝的脑子才被烫醒,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严肃了神色,教育张清风道:“发现你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能不能多向阿雨学学?好歹你也是她亲姐姐,怎么两个人没一点相像之处。”
“属下不敢。”
张清风低头抱拳,认错积极,态度诚恳。
逢袤然呵了声:“我看你敢得很。”说完,她又往嘴里送了一口汤。
张清风飞快抬起眼皮瞟了一眼逢袤然,确认她没真的生气,便放心地安静下来。
逢袤然快速吃完饭,见张清风还没走,问道:“还有事吗?”
“主上,昨天楼里来了个奇怪的人。他好像认识你,或者说,很了解沉息术。”
“仇家还是朋友?”
“都没印象。”
张清风把前天那个坐轮椅的男人来逢春楼的事尽数告知。
逢袤然推开碗筷,往前微微倾身,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他比令尊还要年长些,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药味,身形瘦削,看着文文弱弱的,还没宵门主手下的三个小弟子康健。”
“听起来没什么可奇怪的。”
张清风皱起眉:“他能察觉出我身上练习沉息术的痕迹,肯定也是个习武之人。按理说,习武之人,不论练刀还是练剑,手心指腹都该有茧子才正常。可他手上不仅没一条皱纹,反而非常细腻,肯定没碰过兵器。”
逢袤然默了几秒,眼中渐渐露出似笑非笑的意味,明了道:“阿风,这世上可不是只有舞刀弄剑才算武,多年前江湖五派中便有人以内功‘化波掌’得道,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便失传了。像这种苦练内功、修为高深者的人,多半双手都嫩如稚子。”
张清风若有所思:“难道说,前天那人还是个内功高手?”
“不管他是不是,此人我得见一面。”逢袤然起身交代,“待会我要出去,有件事替我跑一趟。”
她转身从靠墙的暗格里拿出一方匣子,将里面仅剩的一块未经雕琢的籽玉交给张清风,说道:“找个玉器作坊,照着上次的样子,再雕个一模一样的,越快越好。”
张清风将玉小心包起来放好:“知道了,主上。”
临近傍晚,逢袤然先去了附近两条街即将关门的药铺,果然查到了线索——前天的确有一个双腿残疾的病人来抓过药,拿走的都是些治疗腿疾的药材。
如果没错,正是和张清风遇到的是同一人。
恰逢今日永宁多雨,地上泥泞,行人马车走过,很容易留下痕迹。逢袤然出了药铺,果然在众多斑驳不一的车辙中分辨出一道较细的,立刻顺着追了上去。
只是没走多远,她身后悄然出现一条“尾巴”。
逢袤然一开始察觉到,下意识怀疑是之前交过手的那位禾日,转念猜测也可能是王充闲新派来的杀手,过了会便摸清楚现状——跟踪她的人体型比禾日更壮一些,对永宁的环境也不熟悉,哪怕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还几次差点暴露行踪,搞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甩掉他。
逢袤然顺着车辙痕迹的指引,很快来到一条偏僻小街。
往常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些买便宜秫米的商贩在这摆摊,带动周围店铺的生意。但现在四下里无人,就显得清冷空荡,就连柯大娘一向敞开的茶馆门也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去,一个劲地晃得门板瑟瑟发抖。
逢袤然又往前走了几步,轱辘印在脚边彻底断开。
她环顾四周景象,慢慢走到正在“吹拉弹唱”的木门前,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今日柯大娘没有开堂说书,内屋颇有些“人走茶凉”的寂寥。逢袤然在屋里来回踱了片刻,绕过散乱的长凳,一不小心踢倒了柯大娘用来收钱的铜盆——现在正用来接从屋顶破洞滴落的积水。
盆子被她这么一题,“咣铛”砸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翻了个跟头,陀螺似地原地转了十几个圈,等里面的水洒得差不多,终于停了下来。
屋里重归安静。
逢袤然微抿双唇,手脚并齐站得端端正正,大气不敢出,聚精会神地盯着楼梯口。
刚才一番动静,哪怕是个耳背的老人,恐怕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一耳两用的柯大娘。
没多久,魏柯脚步轻缓地出现在楼梯上,闭着眼睛顺通无阻地下了台阶,仿佛那路就印在她眼皮子里一样。
逢袤然生怕她不知道店里有人,立刻出声打招呼道:“柯门主,好久不见。”
魏柯:“我这段时间可没经常听见你的名字。”
“是吗?”逢袤然还没等她请茶,就自作主张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桌上的凉茶,“还没谢谢您,上次花事节,您安排弟子去逢春楼讲书,效果好得很,没少给楼里招揽人气。”
魏柯有条不紊地摆正铜盆,说道:“你赚名声,我赚银子,互利罢了。”
“能和您这么讲道理的人合作,是我的荣幸。”逢袤然和她客套一个来回,待她坐下后,凑近压低声音问道,“相见即是缘,柯门主可愿再帮晚辈一个小忙?”
在人贴过来之前,魏柯顺手抄起旁边的惊堂木,抵在逢袤然胸口,慢慢推远,警告道:“年纪轻轻的,别学那老头子说话,神神叨叨,本来眼睛就瞎,听完耳朵也聋了。”
逢袤然怔了下,脑子飞快地转:“楚师父来过?”
“来过。”
魏柯蜻蜓点水似地回答完,伸出两根指头拐走逢袤然倒的茶,递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
逢袤然无声感慨,心中对她这位前师父生出几丝怜爱。据她曾经多方打听了解,魏柯与楚天开二人仇怨深重,属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早年的时候,两人见面就会动手掐架,到了后面,也许是各自收了弟子,长者需稳重自持,也许是岁数渐长,身体是有心无力,又或许是其他别的原因,都默契地换成唇枪舌剑开战。
重点是,逢袤然仅有的印象中,他们俩每次见面,不管动手还是动口,楚天开就没赢过。
魏柯不太满意今日的茶水,嫌弃地一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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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尽,评价道:“索然无味。”
逢袤然回神,爽快道:“好说,这次来得匆忙,下次一定让您尝尝逢春楼新上的酒品。”
魏柯这才慢悠悠地打断她:“小忙而已,我帮了。”
她伸手握住逢袤然的胳膊,无声写道:“人在隔壁。”
逢袤然面色沉了沉,视线随着魏柯的笔画投向身侧那堵墙,一触即离,笑道:“多谢。”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在这喝酒的客人。”魏柯咂了砸嘴,“让我也跟着沾了两口百果蜜,搞得这些天一直对那味道念念不忘。”
逢袤然脸上的笑意蓦地凝固,脑海中浮现进门时看到的两个印有逢春楼标识的酒瓶子,依旧静静地躺在她身后不远处,紧挨着门口,却醒目得灼人。
她以为只是巧合。
逢袤然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坐轮椅的人也来过你这,对不对?”
魏柯勾了勾唇,眼睛弯得像一把月刃,答非所问地低喃道:“何处知春晓,落鹿有冥杳。阳春三月天,盛世太平年……这个时候,遍地的花都开了,真想去看看啊……”
她自说自话地站起身,一叹三连地上楼回了房间。
逢袤然跟着默念了两遍,不记得在哪本书里读过这样的话,怕不是她心血来潮随口胡诌的。
她垂眸扫过茶壶里剩下的一半麦冬茶,找到一盏还算干净的空杯,又倒满一杯,小口小口地抿到底,留下一块银子,才带着满嘴的苦凉离开茶馆。
柯大娘说得没错,逢袤然刚走出这条街,那条“尾巴”就又重新跟上。
她缓缓在一处空地站定,眼睛向后飞快瞥了下,扬声道:“藏了一路了,还不出来吗?”
说时迟那时快,逢袤然刚转过身,一把大刀便袭面刺来。她果断地抬手抽出腰间软剑,横挡住攻击,借着惯性向后滑了一段距离,与那人面对面站定。
他带着面罩,手里握着一把半人高的大刀,眉峰上走,压低了眼睫,眸中掩盖着深深的敌意。
逢袤然气息沉沉,目光毫厘不错地盯着他:“敢问我与大侠有何过节,你竟如此耐心地跟了我这么久。”
那人面部有布罩遮挡,倒也不害怕会暴露,沙哑粗犷地声音从面罩后传来:“一介女流之辈,会懂什么,你且说你和那茶馆里的人是不是同伙!”
逢袤然大吃一惊,矢口否认:“怎么可能?实不相瞒,我乃逢春楼东家,前段时间花事节,请茶馆里的人去楼里讲了几段书,效果不错,今日特地来感谢的。”
“那你口中‘坐轮椅的’又是谁?!”男人转动手中大刀,挽了个刀花,指向逢袤然,“你为何会调查他?”
逢袤然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啐了一口,骂道:“还真偷听人说话,无耻。”
嘴上却老老实实地回答:“大侠言重了,其实我到现在也不认识他。是我楼里的伙计说他前几日在这赊了酒账,我这才想着找到人把钱追回来——莫非你也要寻他?”
那人面色一变,眼神凛了几分,再次提刀朝逢袤然砍来。
逢袤然打了个激灵闪身跳开,边躲避边高声邀请:“大侠才是与那人有过节吧,既然我们都要找人,为何不联手合作?”
说罢,一抹寒光乍现,刀刃紧贴她的脖颈虚虚擦过,逢袤然毫不拖泥带水地将软剑换了个头,攥紧了剑柄狠狠叩击在那薄如蝉翼的刀背上,发出一声铮鸣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