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48. 伏士
    元翼召穆遂的时候,原本只是为了几匹马。

    北苑前几日新送来二十余匹河西马,掌苑的人挑了一遍,元翼看过册子,总觉得其中几匹年齿、毛色写得含糊。他记得穆遂前些日子随父亲入苑时相过一匹青骢,眼力还算不错,便随口吩咐黄门:

    “叫穆遂来。明日让他也去北苑看看。”

    黄门应声退下。

    元翼很快便把这件事忘了。

    天安殿里还有几份军报等着批。刘灼灼坐在侧边,将中书送来的奏牍按轻重重新分过,偶尔挑出一份递到他手边。

    天气已经暖了,殿门半开,外头风吹进来,将案角一张纸掀起又放下。

    元翼看了一阵,忽然问:

    “北边那份呢?”

    刘灼灼低头翻了翻。

    “在这里。”

    她刚将奏牍递过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跑得太急,到了阶下还踉跄了一下,紧接着便听见黄门在外头呵斥:

    “天安殿前,慌什么!”

    刘灼灼抬起眼,元翼也皱了眉。

    下一刻,一个年轻男人几乎跌进殿中。

    正是穆遂。

    他衣袍下摆沾了泥,一边袖口甚至划开了一道,额上全是汗,像是一路狂奔而来。进殿之后也顾不上礼数,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砖上。

    “陛下!”

    元翼脸上的不悦更重。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穆遂却没有回答。他伏在那里,肩膀剧烈起伏,像是一路憋着一口气,直到真正见到元翼,才终于撑不住了。

    “陛下饶命!”

    殿里一下安静了。

    元翼原本已经低下头去拿马册,闻言动作停住。

    “做什么?”

    穆遂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臣……臣不敢欺瞒。”

    元翼看着他,察觉出事情不止是相马这么简单。

    “朕的眼皮子底下,你也敢弄权?”

    这句话一出,穆遂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

    穆遂嘴唇动了几下,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一咬牙,又重重磕了个头。

    “臣父与秦明王……有谋逆之事。”

    元翼还没有明显反应,刘灼灼握着奏牍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过几日前,她还坐在穆崇与元仪面前,听穆崇眉飞色舞地讲那匹救过他的白狼。

    元仪后来又和穆崇说了什么,她并没有亲耳听见。可她知道,自己送出去的那两句话,他们一定听懂了。

    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元翼仍然看着穆遂。

    他的神色甚至还没有大变化,只是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穆遂已经不敢抬头。

    “臣父……与秦明王元仪……私下聚了武士。”

    话音刚落,御案上的砚台猛地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正砸在殿柱上。

    黑墨溅了一地。

    刘灼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个身位。

    元翼已经从案后站了起来。

    “穆崇?!”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殿中宫人齐齐跪了下去。

    “元仪?!”

    穆遂浑身一抖。

    元翼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几,竹简、纸张滚了一地。

    “朕待他们何薄!”

    他几步走下御阶。

    “一个跟着朕从贺兰部出来,一个跟着朕打了多少年的仗——他们要反朕?!”

    穆遂额头贴着地。

    “臣也是今日才知道……他们已经伏了人……”

    元翼猛地俯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硬生生提起来。

    “伏在哪里?”

    穆遂吓得话都说不完整。

    “在……在城西旧宅……”

    “多少人?”

    “臣不知,原先只有几十……后来又来了些……”

    “谁的人!”

    穆遂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有、有秦明王旧部,也有臣父的人……”

    元翼的手骤然一紧。

    刘灼灼站在侧面,看见他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

    前几日元翼靠在榻上说过,年跟着朕的不过几百骑,如今一个个倒都有自己的旧部。

    如今有人亲口告诉他,那些“自己的旧部”,真的伏在城中等着杀他。

    元翼猛地将穆遂掼回地上。

    “什么时候动手?”

    “没有定……”穆遂咳了几声,慌忙道,“臣父说要等时机,秦明王说陛下若先动他们,就不能再等……”

    “不能再等什么!”

    元翼一脚踹在他肩上。

    穆遂整个人翻倒在地。

    “不能再等太子长大!”

    这一句话出来,元翼的动作忽然停住。

    殿中诸人连呼吸声都轻了。

    穆遂自己也像是终于意识到说了什么,趴在地上不敢再动。

    元翼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片刻,他忽然大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刺骨。

    “太子。”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原来还真是为了太子。”

    刘灼灼抬眼看他。

    元翼却已经转身,厉声喝道:

    “来人!”

    外头禁卫立刻入殿。

    “封城门。穆崇和秦明王府上,一个人都不许出去。”

    “是!”

    “城西旧宅全部拿下。里面的人,活的给朕押回来,敢持兵反抗的——”

    元翼顿了一下。

    “杀无赦。”

    禁卫领命而去。

    元翼仍觉得不够。

    “传宿卫!”

    黄门刚要跑,他忽然又喝住:

    “等等。”

    那黄门僵在原地。

    元翼指着地上的穆遂。

    “把他带上。”

    穆遂脸色惨白。

    “陛下——”

    “你既然知道地方,就给朕亲自指。”

    元翼冷冷盯着他。

    “敢少一个人,朕先剐了你。”

    穆遂被拖出去时,腿都是软的。

    殿中方才被踹翻的几案还倒在地上,墨汁顺着柱脚慢慢往下淌。

    元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手背上青筋绷起。方才抓穆遂的时候,他指节擦过对方衣带上的铜扣,划开了一小道口子,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刘灼灼看着那片狼藉,元翼忽然转头看她。

    “阿云。”

    刘灼灼抬眼。

    他的眼睛因为怒气显得异常亮。

    “朕说过什么?”

    她还没有回答,元翼却已经自己说了下去。

    “朕说,他们一个个都有自己的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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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说,人跟得久了,就认主。”

    他忽然抬手,一拳砸在御案上。

    “他们还真认了别的主!”

    刘灼灼看着他。

    她知道此时说什么“陛下英明”或“也许尚未查实”,都毫无用处。

    于是她只低声道:

    “臣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这句话是真的。

    元翼盯了她一会儿。

    他似乎也相信了。

    “你没想到。”

    他缓缓点了点头。

    “朕想到了。”

    说完,元翼转身看向殿外。

    禁卫已经在宫道上奔跑起来,甲叶相撞的声音由近及远,整个平城仿佛在这一刻忽然被惊醒。

    ---

    穆崇得到消息时,第一队禁军已经出了宫门。

    有人从外头冲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

    “公爷,宫里封门了!”

    穆崇猛地站起来。

    “为何?”

    那人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遂郎君……遂郎君进宫了。”

    穆崇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了。

    “他不是在城西?”

    “原本在。陛下忽然召他,说是北苑相马的事。他听见以后——”

    那人停了一下。

    “翻墙走了。”

    穆崇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

    元仪就在不远处。

    他原本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慢慢抬头。

    “翻墙?”

    “是。”

    “去了哪里?”

    “天安殿。”

    屋中再无人出声。

    穆崇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如果穆遂只是奉召入宫,根本用不着翻墙。

    现在呢?

    因为怕。

    元仪已经站了起来。

    穆崇看向他。

    “你去哪?”

    元仪没有回答。

    外头忽然又有人冲进来。

    “王爷!禁军往秦明王府去了!”

    元仪脚步一停。

    穆崇立刻道:

    “还能召人。”

    元仪转头看他。

    “召谁?”

    “旧部。”

    这两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几日前,刘灼灼坐在他们面前,语气轻松地转述:

    ——如今一个个倒都有自己的旧部。

    ——人跟得久了,自然就认主。

    如今那些旧部忽然成了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倚仗,也成了最确凿的罪证。

    元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没有半点犹豫。

    “来不及了。”

    穆崇脸色难看。

    “你要走?”

    元仪没有再看他。

    他快步往后院而去。

    “备马。”

    “带多少人?”

    元仪脚步没有停。

    “一个都不带。”

    穆崇猛地抬头。

    片刻之后,后院传来马蹄声。

    没有仪仗,没有亲兵,也没有人高声开道。

    秦明王元仪只带了一把刀,独自纵马出了后门。

    几日前,他还问穆崇——

    风为什么不能往我这里吹?

    如今风真的起来了。

    他却只来得及单骑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