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31. 裂隙
    慕容明的伤将养了七八日,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作为俘虏,他的日子甚至比刘灼灼过得规律。每日什么时候换药,什么时候送饭,都有人照看。若不是帐外始终守着秦军士卒,看起来倒真像来军中养伤的客人。

    刘灼灼进去时,他刚吃过午饭。

    她自己却从早上到现在还没见过一口热食,手里抓着一把榛子,一边走一边剥。连续几日争夺高地,昨夜又有代军摸营,她天不亮便被叫起来,先去了北坡,又赶回中军议事,直到这会儿才得了一点空。

    慕容明见她坐下,十分自然地掏她手里的东西。

    “做什么?”

    话音未落,慕容明已经从她掌心里抓走了一半。

    刘灼灼的火“噌”的就上来了。

    “你们俘虏一天两顿有人按时送,我今天从天亮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就靠走在路上吃这几颗榛子。”

    慕容明低着头剥壳。

    “那我也要吃。”

    “你要不要脸?”

    慕容明像没听见,把剥开的榛子扔进嘴里,又将壳随手往她身上一弹。

    坚果壳撞在刘灼灼的袖子上,落到地上。

    这回刘灼灼真怒了,抬手就要去掐他肩膀上的伤。

    “慕容明!”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会杀俘虏?”

    慕容明已经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躲她。

    “你不会。你还指望从我嘴里听元翼家的笑话呢。”

    刘灼灼本来想继续骂他,听到这一句,反而笑了出来。慕容明见她停手,嬉皮笑脸地不再躲避,结果刚坐回来肩膀就被她偷袭锤了一下。

    刘灼灼将剩下的榛子攥在自己手里,不再给他偷的机会。

    “正好,我还有事问你。”

    “看吧。”

    慕容明靠回榻上,颇为得意,“我就知道这几顿饭不是白吃的。”

    刘灼灼懒得理他,倒是想起前些夜里那个少年俘虏的话。

    “元翼的那个清河王,是不是和他的太子一直不太对付?”

    慕容明连想都没想。

    “当然。他们两个的娘斗了十几年,你还指望儿子亲如手足?”

    刘灼灼眯起眼。

    “你一个刚从燕地被抓过来替元翼填线的人,怎么连这种八卦都知道?”

    “因为王后姓慕容呗。”慕容明耸耸肩。

    “燕地刚定,他就新册了一个慕容氏的王后。册封那日,我也去了。”

    刘灼灼看他一眼。

    “你还能去观礼?”

    慕容明扯了扯嘴角。

    “燕地刚定,总要让天下人看看,慕容氏没有被赶尽杀绝。新王后出自我们慕容家,剩下那些还能找得到、穿得上体面衣裳的宗室旧人,自然也要过去站一站。”

    他说到这里,神情仍旧像平常一样漫不经心,语气却淡了几分。

    “给人看看,我们如今都很感激他。”

    慕容明身上还穿着秦军临时给他的旧袍,肩上的伤处重新缠过,脸色已经比刚被俘时好了许多。若不是他自己提起,几乎让人忘了他几年前离开长安时,还真心以为自己能够回到东方,找回叔父与宗族。

    如今燕国旧地已经换了主人。

    他也穿过代军的甲,为元翼守过汾水西岸的山头。

    “你很感激?”

    “感激得不得了。”

    “怪不得前几日替他抢山头争得那么卖命。”

    “那不是没来得及跑么。”

    刘灼灼笑出声。

    慕容明又伸手想从她掌心拿榛子,被她啪地一声拍开。

    “那王后既然是新立的,之前是宫里管事的是太子的母亲、还是清河王的母亲?”

    “太子的母亲,独孤贵人。”

    慕容明道:“慕容王后来以前,她在宫里说话最有分量。跟元翼也不是一两年的旧人,太子又是她生的。”

    “那清河王的母亲呢?”

    提及此,慕容明突然神秘一笑,一脸“我告诉你个惊天大秘密”的表情让刘灼灼附耳前来。

    “这贺兰夫人……元翼的小姨!”

    “什么?!”

    刘灼灼以为自己听错了,都没注意到榛子又被慕容明偷了一颗。

    “亲的?”

    “亲不亲我哪儿知道,反正论辈分确实是小姨。”

    慕容明嚼着坚果,又在不经意间继续爆料。

    “而且她还嫁过人,后来元翼把她丈夫杀了。”

    刘灼灼盯着慕容明,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惊愕还是骂他瞎编东西来诓她。

    慕容明看她这副神情,笑道: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跟你现在差不多。”

    刘灼灼沉默片刻,慢慢道:“元翼这个人,家里的事比打仗复杂。”

    慕容明见她若有所思,端详了半天,忽然不怀好意地问道:

    “你问这些东西做什么?”

    “随便问问。”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

    “你问这么细,不会是看元翼如今兵锋正盛,隔着一条汾水都能把姚景略逼成这样,觉得他早晚要一路打到长安,准备提前给自己找下家吧?”

    刘灼灼抬手便锤。

    慕容明早有准备,整个人往榻里一缩,却还是牵动了肩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滚。”

    “我这不是替你着想?”

    “你再着想一句,我让人把你重新绑起来。”

    慕容明笑得肩膀都疼,半晌才缓过来。

    “我就是提醒你,元翼身边可没那么容易混出头。你嘛,虽然长得也不难看,但跟贺兰夫人比可差远了。再说——元翼可没有姚景略大方。”

    这一句话里刘灼灼的脸色已经阴了好几次,最后冷笑。

    “你知道他大不大方?”

    慕容明理直气壮。

    “秦王不大方,你能拿着他的钱,连我的房租都能一起出了。”

    刘灼灼顿时不说话了。慕容明一看她这个表情,更来劲。

    “还记不记得城南那个房东?”

    “你闭嘴。”

    “她一直以为你是哪家大户养在外面的外室,背着金主拿钱养我这个小白脸。”

    刘灼灼脸已经黑了。

    “她还叹什么来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小姑娘——”

    “慕容明!”

    “胆子是真大。”

    刘灼灼抓起手里的榛子便往他身上砸。慕容明伸手接住一颗,低头剥开,照吃不误。

    “你还有脸吃?”

    “你都扔给我了。”

    刘灼灼被气笑了。

    “当年要不是以为你能复国,我管你住哪里!”

    “所以房东才觉得你待我好。”

    刘灼灼差点把装水的陶碗也一并扔过去。

    慕容明见势不妙,总算知道适可而止,靠着榻边笑了一阵,才把最后一颗榛子塞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就吃这些?”

    “嗯。”

    “姚景略已经穷到不给安北将军饭吃了?”

    “他自己今天也没吃。”

    慕容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帐外远远传来号角声,不知又是哪一处营垒换防。

    “那看来姚平那边是真的撑不住了。”

    刘灼灼把掌心里剩下的坚果壳拢在一起,没有否认。

    ---

    姚景略那边直到入夜才散了军议。

    柴璧被围已经太久。

    最初还能偶尔从东岸得到消息,后来代军封锁越来越严,姚平那边的军报已经数日没有送出来。仅凭之前最后一封信里的粮数推算,也支撑不了多久。

    帐中点着七八盏灯。地图铺满整张长案,边角已经被人按得起皱。姚景略今日从早到晚都穿着甲,直到众人退下,才解开最外面那层护肩,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刘灼灼本来也准备走。

    出了两步,又停下来。

    姚景略没有抬头,只道:“你也回去歇着吧。”

    刘灼灼没有回答。她走回去,在他身旁坐下。

    外面的军营仍旧没有真正安静。伤兵营有人呻吟,远处还有士卒往来运送木料,偶尔传来战马踏地的声音。

    姚景略望着地图上的柴璧。

    “姚平的粮,最多只能再撑十日。”

    刘灼灼也看着那一点。

    “若是杀了马……可能还可以再维持一些时日。”

    “嗯。”

    姚景略抬手按了按眉心。

    在白日军议上,这只是一个数字。

    十日,或者七日。意味着他们必须加快攻势,意味着下一次应该从哪一处山口推进,意味着要重新计算粮草与伤亡。

    可到了这时候,那些数字背后的人忽然又变回了人。

    姚景略低声道:“孤把他送进去的时候,原以为至少能接应回来。”

    刘灼灼转过头安慰他:“谁也没想到元翼会回得这么快。”

    “孤应该想到。”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

    姚景略像是直到这时才真正从那张地图里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反手握住,慢慢收紧。

    “若救不出来呢?”

    这是姚景略绝不会在白日当着群臣说出口的话。

    她靠近了一些,肩膀轻轻碰在他身侧。

    “还没有到那一步。”

    “灼灼。”

    “嗯。”

    “孤问的是,若真的救不出来呢?”

    帐中很安静,刘灼灼忽然不知道应该拿什么话安慰他。

    说这不是你的错,没有用;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也没有用。

    她只能道:“那就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能做的都做了。”

    姚景略转过头看她。

    刘灼灼继续道:“西岸必须发动一次真正的攻势。不是再抢一两个山头,也不是再放几根木头下去。”

    姚景略没有松开她的手。

    “你想让我们发起进攻,姚平同时突围。”

    “嗯。”

    “孤也是这么想。”

    白日里他们已经议到这一点。真正的问题不是该不该突围,而是如何让柴璧里面的人知道。

    姚景略道:“号火不行。代军看得见。约死日期也不行,西岸哪一日能打到什么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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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置,没人说得准。”

    “所以得有人把消息送进去。”

    姚景略的眉头重新皱起来。

    “寻常斥候不够。”

    “姚平必须确认这个人真是中军派去的,也得知道西岸准备从哪里打、什么时候打。”

    刘灼灼看着地图。那条汾水已经被他们画过无数次,河流,浮桥,西岸高地,东岸柴璧,每一处都像被元翼用绳索层层缠住。

    他们这些日子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

    烧。

    撞。

    潜水。

    抢山。

    夜袭。

    一个个都被堵回来。

    刘灼灼的目光仍然停在地图上。过了一会儿,姚景略察觉到她异样。

    “你在想什么?”

    刘灼灼抬起眼,笑了一下。

    “没什么。”

    姚景略看了她片刻。

    “你近来每次说没什么,往往都有事。”

    “哪有。”

    “有。”

    他的语气终于带了一点疲惫之外的东西。

    刘灼灼没有再辩。

    姚景略握着她的手,慢慢将她拉近。她顺势靠过去,让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

    ---

    夜已经很深,薛利的帐里还亮着灯。

    刘灼灼进去时,他正坐在案后核算军械。

    这数月下来,箭矢、马具、甲片、刀枪都有巨大损耗。薛利面前堆着几卷军册,旁边还放着一只拆开的弩机。

    他听见脚步,立刻抬头。

    “又没吃饭?”

    刘灼灼脚步一停。

    “你怎么知道?”

    “亲兵说的。”

    “多嘴。”

    薛利把旁边一块已经冷透的饼推给她。刘灼灼也没嫌弃,拿起来咬了一口。

    她边吃边走到地图前,薛利继续低头算数,帐中只剩竹筹轻碰案面的声音。

    过了一阵,刘灼灼忽然道:

    “薛利。”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一直想错了?”

    他的笔停住。

    “什么意思?”

    刘灼灼低头看着铺在一旁的地图,汾水两岸已经密密麻麻画满标记。她伸出手,沿着西岸那些标记缓慢划过去。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找元翼哪里守得薄。”

    “结果哪里都不薄。”

    刘灼灼笑了一下。

    “真烦。”

    薛利没有笑。

    他看了她一会儿,刘灼灼垂着眼,像是还在研究那张已经研究过无数次的地图。可她的手指停在上面,半天没有再动。

    薛利把笔放下。

    “你想到什么了?”

    刘灼灼抬起头。

    “我还没想完。”

    “你现在这个表情,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主意。”

    刘灼灼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

    薛利没有接她的玩笑,表情除了一贯的恭顺,更添一分深沉的肃穆。

    刘灼灼又低头看了片刻,又问道:

    “薛利,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支持我?”

    这一次,薛利盯着她,连一句“看什么事”都没有说。

    刘灼灼原本还带着笑,被他看得久了,笑意也渐渐淡下去。

    薛利站起来。

    他平日很少主动碰她。哪怕跟在她身边多年,替她挡过刀,替她收过尸,也不过是在必要的时候扶一把手臂,或者把她从马背上接下来。

    因此当他的两只手忽然落在刘灼灼肩上时,她自己都明显怔了一下。

    薛利的手很有力,把她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低下眼,看着她。

    “你想好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第一次发现薛利这样盯着人的时候,目光竟然深得有些吓人。

    过了片刻,她才道:

    “差不多。”

    “差多少?”

    刘灼灼想了想。

    “剩下的,到时候再想。”

    薛利眉头一下皱得更深。

    刘灼灼忍不住逗他。

    “你不是也喜欢事情做到一半再改?”

    “那是打铁。”

    “打仗也差不多。”

    “你不是铁。”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薛利仍然没有松手。刘灼灼看着他,觉得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但是他没有追问,也不需要她解释。

    刘灼灼确实做什么事情,薛利都会支持。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松开手,重新坐回案后,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拿起军册。

    薛利低头翻过一页。

    “北地那帮人,我可以先替你看着。”

    她看向他。

    “你怎么看?”

    “让他们帮我打铁。”

    “几万人都给你打铁?”

    薛利面无表情:“所以我不保证。有人嫌累的话,说不定全跑了。”

    刘灼灼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

    “少使唤一点。”

    薛利终于抬眼。

    “我回来还要用。”